正文
第65章 她要和離(二修):君若無情我便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她要和離(二修):君若無情我便休
到了晚上,宗铎會放下手上一切事情回到昭明殿陪她。
可是寶楹此時最不需要的就是陪伴。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來默默抗争,對他視若無睹、置若罔聞。他能因為她不聽話罰人,難道還能因為她不說話罰人?
宗铎坐在茶桌前點茶,明前的龍井茶,加了茉莉花蕊,山泉水一沖,滿室氤氲着芳濃的茶香。
寶楹使勁屏住呼吸。
她讨厭他的一切入侵,讨厭他無處不在的氣息。
宗铎端了茶過來給她喝,寶楹別過臉去。她還是那麽不擅長隐藏情緒,臉上寫滿了抗拒與厭憎。
月光透過綠紗窗照進來,映着她光潔如玉的面頰,像熒熒的翡翠,冷冷清清,美則美矣,卻漸漸地褪去了靈動的光華。
夜裏他仍舊攬着她入眠。
從前,她喜歡他寬廣堅實的胸懷,覺得躺在上面特別安心。原來,溫情的港灣也會變成難以掙脫的牢籠,圈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夏夜的寝衣薄如蟬翼,緊緊相擁,與肌膚相觸沒什麽區別。那昂然巨物頂着她的後腰,很不舒服。
他從後面吻她的耳鬓,吻她的頸項,熱氣拂動發絲輕掃着肌膚,将那難捱的滋味放大了千百倍。
寶楹閉着眼睛,把他的親吻當作被狗舔舐了。
宗铎試圖用親密來找回她失去的生機,卻每每告敗,她再不因耳鬓厮磨而情動,滞澀得像溪底的沉沙。
他沒再勉強她。
與情場上的失意不同,官場上他近來是無往不利。
整個六月,朝臣頭上仿佛懸了一把将落未落的尚方寶劍,明眼的臣子已經看了出來,由承恩公世子遇害一案引發的這場震蕩,是幾位親王之間積怨已久後爆發的争鋒,而燕王在這場較量中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識時務者紛紛站隊,至六月下旬,這場史稱“柳季平案”的震蕩才趨于平靜。
彼時徐閣老門下的官員已牢牢占據了各司衙門的重要位置,燕王真正在朝廷中做到了一呼百應。
曾經的魏王坐擁吏部與禮部的支持,又是太後最垂青的孫兒,還有親兄弟晉王的擁護,可以說是五位親王中實力最強的。
短短兩個月,他的兩大岳家相繼倒臺,纏綿病榻的太後聽說沈家倒了,也撒手歸西。魏王連失前朝後宮的支持,成了這次争鋒中最大的輸家。
七月十五是太後的三七,又逢中元,皇帝決定在護國寺中舉辦水陸法會追祭太後,屆時将罷朝一日,百官同往法會。
宗铎在書房中與韓曜商議法會的布防,徐沛也在裏頭。
原本徐沛是文臣,龍禁衛的事犯不上他來操心。但近來宗铎與徐家意見相左的時候越來越多,徐閣老不放心他,把徐沛當成了耳目放在燕王府。
談事的當口,元儀走進來,遞給宗铎一紙信封。
“魏王府派人送來的。”
宗铎接過來展開一看,信竟是趙貞兒寫的,約他在法會當日前往護國寺五裏外的西山亭見面,到時會告訴他寶楹生父的事。
信的末尾,魏王又添了幾筆,倘若不來的話,別怪他對趙貞兒不客氣。
宗铎心裏冷笑了一聲,宗钺這是黔驢技窮了,又拿出趙貞兒來威脅他。
依他對宗钺的了解,這必定是一場鴻門宴。只可惜這請客的理由太沒吸引力了,只要寶楹的生父不是皇帝,是誰他都不在乎。至于趙貞兒,一個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要怨恨的人,他也沒必要管太多。
徐沛察言觀色,眼神不住地往信紙上溜,想看看上面寫的什麽。偏偏宗铎好像跟他作對似的,把信封一折,轉手遞給元儀:“拿下去燒了。”
徐沛剛要問,宗铎卻又轉頭跟韓曜講起了布防的事。
徐沛心下猜疑不定,出了燕王府,他立刻打發人去魏王府探聽,倒是把信的內容給打聽出來了。
果不其然,又是跟燕王妃有關的。
徐沛趕緊拍馬回家把這事報告給了他祖父。
徐閣老摸着花白的胡子沉思。
自宗铎參政以來,他的鋒芒逐漸顯露,在北元和魏王的事情上,更是辦得出色果斷,已經隐隐有超脫自己掌控的風險。
徐閣老不是善士仁翁,可不想扶持一位掌控不住的君王登基。
當初他父親徐首輔就是最好的例子,皇帝一掌權,立刻卸磨殺驢,勒令徐首輔告老還鄉。
如今看來,宗铎跟他父皇是一脈相承的狠辣無情,扶他上位,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徐家。
徐閣老原本打算把孫女送到燕王府,早日生下帶有徐家血脈的孩子,再除掉宗铎,全力扶持這個孩子上位。
沒想到計劃卡在第一步,那小門小戶出身的施氏女成了攔路虎。宗铎對她動了真感情,若來日她生下長子,這孩子必定是以後的燕王世子、乃至太子。
那他們徐家成什麽了,忙活了半天幫他人做嫁衣裳?
他正想着除掉那個燕王妃呢,魏王倒是給他遞來了瞌睡的枕頭。
徐閣老吩咐徐沛道:“你想法把這個消息遞到燕王妃手上。王府有不少我的人,到時全給你調動,務必把燕王妃帶去西山亭,看看魏王玩的什麽把戲。”
燕王府雖有不少徐府安插的人,然而昭明殿前不久剛換過一批下人,全是宗铎自己的人,如今的防護簡直像鐵桶一般滴水不漏。
徐沛像黃鼠狼一樣轉悠了好幾天,終于尋到了破綻:
昭明殿裏有一個小丫頭不是宗铎的人,而是王妃的陪嫁。那丫頭笨得跟她主子一樣,從她下手再容易不過了。
他寫了張字條,讓他的人交給小簾,叮囑她務必送到王妃手上。
小簾大字不識幾個,看不懂那字條寫的什麽。
不過她們主仆很久沒有外面的消息了,一張字條也新鮮得不行,獻寶似的捧到寶楹面前:“小姐快看,外頭一位公公給我的,快看看寫了什麽。”
寶楹看了眼興沖沖的小簾,不知道她為什麽還能總是傻樂。
或許人的悲歡并不相通,小簾每天的煩惱就是自家小姐不開心,可是除此之外,她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別提多滿足了。
寶楹不明白,為什麽她回不去小簾這種心境了呢?
她懶洋洋地接過字條一看,目光卻驀地直了。
她又把字條看了一遍,手指漸漸發起抖來。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她根本就沒生病,根本就不是什麽幻覺。她那天就是見到了一個跟自己很像的女人,宗铎騙她就算了,怎麽娘親也騙她。
字條裏說,那個女人才是她的親娘,如果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在七月十五這天設法出到昭明殿的二道垂花門外,會有人帶她去見她的親娘。
寶楹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雖然不知道這字條寫的東西可不可信,但是——出府,這是個多麽大的誘惑啊。她做夢都想回到家去,跟爹娘哭訴這些天的遭遇——爹娘,她怎麽會有另外的爹娘?
寶楹腦袋嗡嗡的,頭疼得要炸開了。失魂落魄了半天,她終于漸漸冷靜下來,心裏作了個決定:
無論如何,她不願意糊裏糊塗地過日子。
她要先去見那個女人,親口問明白她是不是施家的女兒。然後,她要回家去,要爹娘帶着她遠走高飛。
她要躲得宗铎遠遠的,她不想被他抱,不想被他親,不想做他圈養的愛寵了。
她跟小簾商量跑出去的計劃,兩人雖然沒有經驗,好在愛看戲,戲文裏小姐跟書生私會,常常是跟丫鬟把衣裳換了,扮作丫鬟的樣子溜出家門。
可是這樣一來,那就只有一個人能離開。
寶楹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要是我跑了,他一定會很生氣,說不定還會殺了你的。”
小簾安慰她:“小姐放心跑吧,就算是王爺,也不能随便殺人的,最多再讓我挨十個板子,再貶我去廚房燒火。其實……就算在王府燒火,月銀也比在咱們家高呢。”
寶楹破涕為笑。
她當然看得出小簾是在安慰她了。兩人雖說是主仆,其實跟姐妹無異,她很舍不得小簾,可是,再這麽被關下去,她一定會瘋掉的。
兩人湊在一起做計劃,倒讓寶楹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盼頭,連晚膳都多吃了兩碗大米飯。
值得慶幸的是,這兩天宗铎很忙,晚上沒有到這裏來,否則他一定會發現她的不對勁的。
到了七月十五這日,寶楹跟小簾按着計劃,兩人換了衣裳穿。
原本她比小簾豐潤不少,好在這些天消瘦了好多,倒是因禍得福,套上了小簾的衣裳,再盤個單鬟髻,從背後看去,還真有七八分相似。
午膳過後,正是日暖人困之時,趁着庭院外靜悄悄的,寶楹趕緊溜了出去。剛走出廊下,那只小黑狗就沖上來,圍在她的腳邊甩尾巴。
怕它的動靜引來注目,寶楹趕緊揪住它的後頸皮把它提溜起來,抱着它出到二道垂花門外,果然看見一個青衣內侍候在那裏。
寶楹跟着他七拐八繞往外走,心頭止不住地砰砰狂跳,怕不小心就被人抓了回去。沒想到一路像被安排好了似的,路上完全沒有見到巡防的府衛。
出了王府角門,一輛馬車在那裏等着她。
寶楹忐忑不安地上了馬車,看着燕王府的琉璃角檐在身後遠去,她感覺還像在做夢一樣。只是一想到即将要見的人,心下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緊張了。
駛到西山亭外,此間樹木圍翠,蔥蔥郁郁,遠處隐隐傳來樂聲,她還不知道那是護國寺給太後做法會的經缽。
車夫引着她去到西山亭,遠遠看到一個女子坐在亭中,那日在萬歲山上的情形又重新在眼前浮現。
不知為何,寶楹心裏害怕極了,仿佛走過去,她就會揭開一個颠覆她平靜生活的、殘酷的真相。
懷裏的小黑狗也被主人的不安傳染了,在她臂彎間一扭,反而從她懷裏掉了下去。小狗在地上嗚汪滾了兩圈,邁開四條小腿,像兔子一樣奔進了濃密的灌木裏頭。
此時寶楹已經沒有心情去管它,她邁着沉重如鉛的腳步走進亭子裏。
那女人擡起臉,露出一張跟她八九分肖似的面容來。
寶楹心頭“轟”地一聲炸開。或許是血脈之間奇妙的呼應,看到她的那一刻,那些不安的猜測已然落實,不必再去求證什麽。
看清來人,趙貞兒仿佛見了鬼,連聲音都氣得變了調:“怎麽是你?燕王呢?”
寶楹呆呆地看着她,內心像排山倒海般分崩離析。原來疼愛了她十八年的爹娘不是她的親生父母,而給了她生命的母親,卻跟她分離了十八年之久。
面對眼前這個女人,她油然生出一股孺慕之情,幾乎想要投進她的懷裏傾訴自己的委屈,可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問什麽。
趙貞兒咬牙道:“你這個害人精,你過來乾什麽!”
寶楹愣住了。
這就是她的親生母親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麽?為什麽她眼中沒有眷戀,沒有欣喜,只有滔天的怒火與恨意?
寶楹惶然解釋道:“我、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誰想看你?”趙貞兒恨恨打斷她的話,“我要見的是燕王,你為什麽要來壞我的事?你這個害人精,你怎麽不去死!”
寶楹吓呆了,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卻不肯在她面前露怯:“我不是害人精,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身世。你不想見我,那你把我的身世告訴我,我馬上離開。”
趙貞兒笑起來,笑得淚花都流出來了:“你還不是害人精?你還沒出生,就害死了你的親爹,我已經把你遠遠地丢開了,這麽多年過去,你竟然還要索命到我身上來,害得我的孩子被抓到京城,還害得你的舅舅一家丢了官帽!”
這番話像石頭一樣砸得寶楹頭昏目眩,她手指緊緊地揪着石桌一角,努力讓自己站穩身形:“不是的,不是我,我沒有害過人,不要這樣說我,不要這樣說我!”
趙貞兒恨聲道:“我明明已經給你找了個好人家,為什麽你們家又要搬到京城裏來?你為什麽要嫁到皇家去?你以為這個福是這麽好享的?在那些王公貴族面前,你算什麽東西?我告訴你,你的磨難還在後頭!你害死你親生的爹娘不算,将來把你養大的爹娘,遲早被你拖累,成為他們權鬥的犧牲品!”
寶楹尖叫一聲蹲下來,捂住耳朵拼命地搖頭:“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沒有做錯什麽,我沒有害過人!”
趙貞兒卻不打算放過她,仍舊怒斥不止:“我本來過得好好的,是你把我拖進這個深淵裏的!我告訴你,我不會認你這個女兒,來日到了閻羅殿,我也不會承認有你這個女兒!你給我滾,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這個給了她生命的女人,卻用最惡毒的話辱罵她。寶楹如同淩空被抽了兩巴掌,渾身的血都凝住不動了。她再也沒法在這裏待下去,踉踉跄跄地站起來,拎着裙子飛快地跑了出去。
趙貞兒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帶着恨意的冷笑,眼中卻流出淚來。
她想起二十幾年前的往事,跟那個男人的初見。當初她喝了毒酒,被随意地丢進亂葬崗,跟散發着惡臭的腐屍堆陳在一起。
是他把她從裏頭扒拉了出來,精心地給她調養了兩個月,才把身體裏的毒都排了出去。
他的細致照料背後代表着什麽,她這個曾經的花魁心裏一清二楚。
他是從揚州進京的藥材商,彬彬有禮,一表人才,可是趙貞兒再也沒法相信男人了。她拒絕了他,甚至做好了把命還給他的準備,可是他卻沒有生氣,反而表示理解。
他把她帶回揚州,給她安宅置院,又在藥材鋪裏找了個活計給她做,讓最好的老師傅帶她。他告訴她,只要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走到哪裏都餓不死。
他不娶妻,不納妾,等了她三年。
趙貞兒想,就算是見色起意又如何呢,在他身上,她又相信了真心。
她重新打開心扉,把自己交給了他。
可是,他家裏不同意他娶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他搬出來跟她住,與家裏斡旋了幾個月,她卻發現自己懷孕了。
為了給她和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他決心出海去琉球做一筆生意。做成了這筆生意,他就有了跟家族叫板的籌碼、有了迎她進門的底氣。
可是,她沒等到他回來,等到的卻是他的訃告:商船碰上海浪翻了,船上的人屍骨無存。
那時候她的肚子已經八個月大了。如果不是為着肚子裏的這坨肉,他不會出海,不會遇上海浪,不會讓他的大好年華止步于此。
趙貞兒好恨。最崩潰的時候,她拼命捶打自己的肚子,平時很愛胎動的娃娃吓得一動也不敢動。可她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頑強地來到了人間。
這孩子生下來沒喝過一天奶,等趙貞兒能下床走動了,就把她抱去了一對要不來孩子的夫妻門口。
她以為她跟這孩子的母女緣盡了。
可是沒想到,十八年過去,這孩子又将她扯進再也不願回想的噩夢裏。
趙貞兒以為自己是恨她的。
可是,到了生死關頭,她還是想保護她。
畢竟,這是她最愛的男人的孩子啊。她長得真像他。
寶楹哭着跑出去數丈遠,忽然腳下的土地一震,緊接着身後爆出一聲巨響,震得林間枝搖葉落,鳥雀四散驚飛。
她不敢相信地回過頭,方才待過的西山亭被炸得四分五裂,熊熊煙火滾滾騰起,熱浪瞬間将她撲倒在地。
“娘——”寶楹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叫。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