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最終章)陸楓(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三章(最終章)陸楓(下)
我和張文檢相對而坐。
“來了?”張文檢看着我,他竟然略有一絲微笑。
“來了。”我也苦笑了一聲。
随後,我倆竟然同時笑了起來,而且越笑越大聲,彼此還指着對方,笑得難以抑制。
等到我們倆都安靜下來後,楊曉潼緩緩地問道:“張文檢,聊聊?”
“聊聊呗。”他說,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
“先聊聊你那刀吧,确切說是殺人兇器,為什麽經過了處理。”郭黎明問。
“不知道。”
“不知道?”
“那刀不是我的。”張文檢看上去早就知道我們要問什麽。
“那是誰的。”
“我爹的。”
“你爹?”郭黎明對此很詫異。
“那就聊聊我爹吧……”
張文檢慢慢搖晃了幾下腦袋,臉上突然變得面無表情。
“我爹叫張濤,我以前的老家在魚皮鄉五嶺村,窮得很。”
“聽說過那裏。”郭黎明說。
“嗯。”張文檢停頓了一下,忽然把頭緩緩轉向我,對着我的臉說:“陸堯,給我來根大前門。”
他竟然還是習慣叫我陸堯。
我看了一眼郭黎明。
“去,給他弄一根。”郭黎明吩咐身邊人。
那人出去了。
“接着說吧。”郭黎明對張文檢命令道。
“不急,我知道你們立功心切,老子就好這口,等會。”張文檢閉上了眼睛,像一尊佛,紋絲不動。
我們等了足有十分鐘,那名警員才回來。
我打開包裝,走到張文檢的面前,親自點着一根,然後遞到了他的嘴裏。
“謝謝。”張文檢客氣地說。
我近距離看到了他頭上被我砍的那道疤。
“還疼不疼?”我輕聲問。
張文檢擡眼和我對視,昏黃的燈打在他的眼睛裏。
他搖了搖頭。
我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
過了半晌,他繼續說道:“那是我爹以前在家做活用的工具,估計也不是為了刮大白,就是種地時候能用上,就找我們同村的李鐵匠給重新打磨了,加了點鐵料,反正我看他每次出去下地裏,都帶着它。”
“其實我看你第一眼,我就覺得眼熟。”郭黎明也點了一根煙。
“所以你就總去我那剪頭?”張文檢輕蔑地看了眼郭黎明,然後眼神迅速收了回來。
“那是巧合。”
郭黎明猛吸了一口,繼續說道:“但是我感覺我兩個兒子在天有靈,是他們在指引我找到你。”
“哦,對,你曾經有倆兒子叫,叫,什麽來着,對,郭奇,郭尋。”
郭黎明臉上明顯開始緊繃,他吐出的煙圈都寫滿了憤怒。
屋子裏靜了很長時間,郭黎明說:“其實關于作案工具,我也猜測出了是改裝了的油灰刀,但我因為被這個案子排除在外,所以我一直沒有告訴他們。”
身旁的楊曉潼吃驚地看向自己的領導。
“然後你還煞有介事的介紹我去皇家灣,你其實是有意無意地在把我推向這個結局。”
“有點意思。”郭黎明又猛吸了一口,盯着張文檢。
我不禁感嘆,這個郭黎明真真是個高手!
這時,我清了清嗓子,對張文檢說道:“超哥,不,張文檢……咱倆,聊聊?”
張文檢突然停下自己抽煙的動作,把目光重新聚集到我的臉上,先是很肅穆的樣子,然後他化解了自己表情中的堅硬,竟然發出一聲苦笑,慢慢說道:“我一直等着你問呢,兄弟。”。
我有點緊張,但是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卡特是誰?”
“誰?”
“我哥在死前,給一個叫卡特的人打了一通電話,可是我再打回去,對方一直關機。”
“不知道。”張文檢還是吸了一口,然後認真地對我說,“堯,這個,我真不知道。”
我點點頭,看來這個叫卡特的人,我注定是找不到他了。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殺人嗎?”我問。
這個問題,也許在場的所有人都想知道。
而張文檢看上去也知道我們的心思,他故意賣了一會關子,然後冷冷地說:“不逗你們了玩了。”
他和我對視了一眼說道:“因為我媽。”
屋子裏靜悄悄的,大家都盯着張文檢。
“我爸叫張濤,這個我說過了。再說我媽,我媽叫于明靜,她知書達理,模樣也好看,是村裏有名的大美人,還教我和文超讀書寫字,她性格也溫柔,總之,她好,她什麽都好。”
張文檢示意我重新點一根大前門,我照做了。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找尋三十年前的記憶。
“有一天晚上,我媽像往常一樣把我和文超叫到她房裏學寫字,那天我爸出門了。我爸這人,呵呵,一輩子是老實本分的農民,窩窩囊囊慣了。哦,對,你們都等着我說于明靜呢……”
他吐了一口煙圈,說:“誰知,她那晚不知道為什麽,會做出那樣的事。”
“那樣的事?”我問。
“嗯。大概是晚上十點左右,她坐在床沿上,突然告訴我和文超站到她的面前。我和弟弟不知道媽要乾什麽,就照做了。然後她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那時候的我還聽不懂,更別說文超了。然後……”
張文檢突然眼神裏略過一絲掙紮。
“然後什麽?”
張文檢停頓了很長的時間,最後像是下決心才說:“然後她當着我和文超的面,脫去了她的衣服……”
審訊室裏的人都驚呆了。
張文檢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再一次陰鸷了起來。
“當時是夏天,她抓住我和文超一人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胸前……逐漸的用力……然後,然後她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大家,最後又看了看我,說:“你們摸過自己媽的胸嗎?”
屋裏有的人低下了頭,有的人紅了臉,而我卻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張文檢突然緊皺雙眉,半側臉,緊緊閉上眼睛,說:“就是那種……那種感覺……就是……當時,我竟然撫摸着我媽的胸脯……很大……很大……而且我聽着她嬌喘的聲音,我卻……我卻沒有住手……”
然後他突然猛睜開眼睛,喊道:“你們回答我!天底下還有哪個畜生,像我一樣,乾過這事嗎!”
我們都被他吓了一跳。
而後,他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抽了一口煙,緩緩說道:就在這時,我爹卻從門外回到家中,他目睹了這一幕,老爺子又驚又氣,竟然……竟然當場氣死了,你沒聽錯,的确是氣死了,前後沒有三分鐘,倆腿一蹬,倒是沒遭罪。”
我萬萬沒有想到,這是他的答案。
“見到我爸死,我在那一瞬間內心萌生了一個念頭,他是那個女人害死的。所以,我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我趁着文超外出喊人救命的時候,拿起那把油灰刀殺了她。然後攔住了回家的文超,領着他直接離開了老家。所以文超一直說,我第一次殺人,他就察覺到了。其實他不知道,我這輩子第一個殺死的人,是于明靜,那年我十歲。”
所有的人都看着張文檢,大家沉默着。
“親媽,你也下得去手?”我說,我的聲音在顫抖。
張文檢看着手指縫中的煙,說:“她是後媽。”
“什麽?!”
“她是後媽,親媽在我倆出生後不久就死了。但是我和文超一直拿她當我們的親媽,我們已經記不住之前那個媽的所有事了,所以她就是我媽!她……是那麽的美好。”
張文檢說完最後這句話,仰頭看了看天花板。
“那為什麽之後這麽多年你沒有再殺人,而八年前你卻從郭奇、郭尋開始瘋狂作案?”我追問。
“這個問題問得好。從那之後,我就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雙胞胎的手都是惡心的、肮髒的,但我還算忍得住。直到八年前,我一個朋友,姓徐,他的孩子在學校霸淩了郭奇、郭尋。”
“你說的是……徐夫亮?”郭黎明突然喊道!
“對,”張文檢晃了晃肩膀,“你知道你的兩個兒子為什麽被霸淩嗎?”
郭黎明搖搖頭。
“其實,你的兩個兒子沒做錯什麽,他們只是在體育課上按照老師的要求,和一個女孩一組做游戲。郭奇只是不小心碰了那女孩的胸部一下,你要知道,那時候的女孩子都是剛剛發育,對這種事很敏感。然後,那個女孩就告訴了自己的爹徐夫亮,徐夫亮向我說了這件事。然後……”
我插了一句:“然後你就回憶起了你小時候的那次。”
張文檢冷冷地點頭,說:“沒錯,堯,那一次我發現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心裏的惡,不,不是惡,是欲望,欲望哪有對錯之分。對了,這個徐夫亮,你們都認識。”
“誰?!”我問道。
“老嘎。”
我的身子一下靠在了椅子上。
面前的張文檢,這個和我相處了這麽久的人,這個當初和我一起過除夕夜的人,這個毫不猶豫給我拿十萬元錢的人,這個心甘情願陪着我一起尋找“陸楓”死因的人,此時此刻是那樣陌生。
張文檢看了我一眼,說:“其實我裝扮成文超也是迫不得已,和你差不多。還有,你想過沒有,我一直認為文超和陸堯會是朋友,你也認為陸堯和文超會是朋友。但是,也許他倆其實就是死對頭呢。”
說完,我倆對視一笑。
我們笑得那麽開心,這個玩笑太好笑了。
“好了,不說了,我知道自己結局是什麽,但是我的兄弟,你,因為殺了人,哪怕是過失殺人,你也會陪我幾年,我們的故事還會繼續。”
張文檢平靜地看着我。
“你錯了。”一直未發話的楊曉潼突然說。
“什麽意思?”張文檢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之前我們法醫警員李渤……”
提到李渤,楊曉潼停了一下。
“李渤在你弟弟的屍體上有重大的發現,但是他只告訴了我一個人。”
“等等!你是說,文超的雪墳是你們刨的!”張文檢突然大聲說。
他很少大聲說話。
楊曉潼并未理會,接着說道:“這個重大發現就是——陸楓捅文超的那一刀,并不是致命傷!”
這句話猶如一道霹靂。
我呆若木雞地楞在了椅子上。
很久。
很久……
耳邊聽着楊曉潼繼續傳過來的聲音是:“根據法醫鑒定,文超的屍體雖然腐爛不堪,但還是可以查驗出面部呈紫绀,肝髒存有淤血,血液呈暗紅色等症狀,而且文超的眼球睑結膜、口腔、胃腸黏膜等均有淤點性出血……”
“說我聽得懂的!”張文檢突然咆哮起來!但,我覺得他應該已經聽懂了!
“你聽得懂的就是,他是窒息死!是被你活活憋死的!你親手活埋了你的親弟弟!”楊曉潼同樣惡狠狠地對着兇手咆哮起來。
張文檢在十分鐘的時間裏,一句話沒有說,他盯着手裏的那根煙,直到他燙到手指熄滅,他都沒有發出任何一句聲響。
而我,哭了。
哭得同樣沒有聲音。
郭黎明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陸楓,走吧,外面有人找你,這裏不需要你了。”
外面誰會找我?
我站了幾次才勉強站起來,走到門口,此刻我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為了一個莫須有的自我否定,亡命天涯了這麽久。
“陸楓!”
張文檢喊住了我,就像老陰喊我一樣。
我回過頭去。
“這回,我死能瞑目了。”他如釋重負地說!
這是當初我和他一起從江通回程在火車上說過的話。我想了想說:“我也是。”
“以後你就剪這種頭吧,看着乾淨。”他說。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這一刻,我竟然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張文檢也愣住了,然後他突然看着我笑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今生唯一的一次,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他笑得那麽陽光,笑得那麽開朗,那一刻,他真的很像張文超。
我記住了他最後的這張笑臉,然後轉身離開了1號審訊室……
外面等我的人,是潘芳。
她今天沒有化妝,素顏的樣子也很好看,而且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文身,被洗掉了。
“怎麽?”我問。
“沒事,來看看你。”潘芳溫柔地用手挽了一下頭發。
“難道不是看你哥。”我笑着說。
潘芳沒笑,她猶豫了很久說道:“陸楓,我要回老家了,離開這裏。”
這是我沒想到的。
“哦,你還回來嗎?”
“不知道,以後陪我媽一起生活,我想好好伺候她後半生。”
“嗯,好好過日子吧,我哥這輩子是辜負你了,希望你會遇到對的人。”
誰知潘芳聽完我這句話,竟然神情很複雜,最後她用一個溫柔的笑結束了我們的談話。
“保重。”
“保重。”
看着潘芳離去的背影,我又一次想起了我哥。
在看守所裏被羁押了兩個月後,我終于被無罪釋放。
張文檢被捕後,主動提供了行車記錄儀。而這恰恰是我正當防衛被免于起訴的直接有力證據。
走出看守所大門的那天,春風拂面,我頂着一個圓寸頭,迎接着美麗的太陽。
一切都過去了,我在這世界上終于又是孤身一人了。
也許,當時我送給潘芳的那句“好好過日子吧”現在可以送給自己了。
在羁押期間聽說周潔芳的案子成功了,孫豔和孫輝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我很滿意。
這又是我的一次職業高光時刻吧!
我笑着和身後的鐵絲網高樓告別,手裏掂量着敬陽街老房子的鑰匙,大步流星地走進了人群裏。
從今以後,我還要做一個意氣風發地老實人,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一個盡職盡責,努力工作的好律師,我依舊希望天下太平!我就是讨好型人格,怎麽了!老子願意!
我還有青春,我還有夢想,我還能再奮鬥個幾十年呢!
“陸楓!”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回過頭去。
是她。
她示意我上車,這次不是警車,是她的那輛小豐田。
坐上車後,我問她的第一句話是“去哪?”
說完,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戴着一個銀色鑰匙模具的項鏈。
她沒有回答我,我們彼此間是無盡的沉默。
車子啓動,我們一起消失在繁華熱鬧的大街上。
這時,收音機裏傳來一首我非常喜歡的歌曲……
借我十年
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
借我說得出口的旦旦誓言
借我孤絕如初見
借我不懼碾壓的鮮活
借我生猛與莽撞不問明天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借我笑顏燦爛如春天
借我殺死庸碌的情懷
借我縱容的悲怆與哭喊
借我怦然心動如往昔
借我安适的清晨與傍晚
靜看光陰荏苒
借我喑啞無言
不管不顧不問不說
也不念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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