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張文檢(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八章 張文檢(下)
“文超,你瘋了!”我大吼!
文超轉過身,一臉無奈,“哥,你吓我一跳,本來我就不會殺!”
我一低頭,只見地上盆裏有一只半死不活的雞。
“你在哪弄的雞?”我驚呆了,要知道我們的家裏根本不養雞。
“隔壁啊,偷的。”文超說。
“偷的?”
我剛想教訓文超為什麽偷東西,但是一想自己剛才都明搶了,有什麽資格教育弟弟。
“為了給你吃啊,哥,你愛吃雞,今天還過年,我就偷了一個。”
我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豬頭肉和蝦仁,心裏不是滋味。
“豬頭肉!”文超笑着接過去。
“哥,你咋弄到的?”
“你別管了,我不是偷的。”
“哥……”文超跟着我後屁股說,“我,我下回再也不偷東西了,我錯了……”
我沒回答他,将外套脫下來,說:“你進屋玩吧,我做飯。”
“你會嗎?”
“鹹吃蘿蔔淡操心。”
說罷,我來到那只半死不活的雞面前,它猙獰地看着我,喉嚨已經被文超劃開了一半,鮮血直流。
當時十歲的我,哪敢殺雞,但是一想到文超現在正餓着肚子,我也就不知道怕了。
我抄起菜刀,一手抓着雞頭,一手用刀刃對準雞脖子,閉上眼睛。
“噗!”
這一聲,在我之後三十多年裏,經常聽見……
雞頭掉了,可翅膀還在抖動,我突然心裏升起無名怒火,抄起菜刀對着那雞身子一頓亂砍……
我不會做雞,所以只知道用水煮,然後蘸醬油吃。
現在才知道,白條雞的吃法竟然和這差不多。
那一晚我和文超的年夜飯,是一只水煮雞,一盆豬頭肉,和一盤水煮蝦。
“哥,喝點啥?”
是啊,大過年的,喝什麽呢,總不能喝白開水,可是家裏确實沒有帶味的飲料。
哎!對了!趙大順平時總喝茶!我倆從來沒喝過!
我去外屋做了一壺水,将茶沏好,倒了兩杯。
“文超,咱倆喝茶!這個有點味!”
文超也很高興,拿過來一飲而盡。
“你等會啊!咱倆得乾杯啊!”
“茶也能乾杯?”
“廢話,咱倆不是沒有酒嗎!”
文超又倒了一杯,說:“哥,這茶有點苦。”
“是嗎?”我也嘗了一口,一皺眉,沒想到成年人喝的東西這麽苦。
我倆重新撞杯。
文超說:“哥,新年快樂!祝我哥早日發大財!”
我笑了,心想祝文超點什麽。
“弟弟,過年了,哥哥祝你身體健康,天天不餓肚子,每天開開心心的。”
“咱哥倆只要能一直在一起,我就開心!”文超笑得天真無邪。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有文超在,我就有家,而我的責任,就是為這個家遮風擋雨。
就這樣,我和文超一口茶接着一口茶地喝,然後将滿滿一盆豬頭肉都消滅乾淨。
“哥,我想看春晚。”文超用手捂着自己圓鼓鼓的小肚子說。
此時是晚上7點50分,春晚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環顧四周,趙大順的家裏沒有電視,我們該怎麽看春晚呢。除夕夜,如果不看看趙本山,那豈不是少了許多樂趣。
“弟弟,你怕不怕冷?”我突然問。
“嗯?我不怕,哥!”
我走進屋裏,捧過來兩個大棉被。
“哥,你這是乾啥啊!”
“走!”
除夕夜,外面飄起了雪,我和文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家門。
“去哪啊?哥。”
“哥帶你看春晚去,就是冷點。”
文超開心了,說:“行,哥,我不怕!”
我一只胳膊夾着棉被,一只胳膊将文超摟在自己胳肢窩下,生怕他冷了。
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一戶姓許的老頭家窗根下。
我記得,老許家的電視是挨着窗根,而且老許頭耳背,開電視聲音要開到最大。
我和文超相擁着蹲在地上,用棉被将彼此裹得嚴嚴實實。
這時,老許頭的電視裏傳來了:“全國的觀衆朋友們,大家晚上好,今天是除夕夜,我們給大家拜年了!”
屋裏傳來了主持人熟悉的聲音,春晚正好開始!
文超笑了,我看着文超也笑了。
那一晚,我和文超在窗根下相擁着聽完了整場春節聯歡晚會。
等到趙本山出來的時候,文超笑得前仰後磕,我趕緊用手把他嘴捂住,他憋着笑倒在我的懷裏。
春晚倒計時的時候,劉家灣的上空被煙花霸了屏。
很美,很美。
文超擡頭看着天空中的絢爛,眼巴巴的。
他也知道,自己又要吃豬頭肉,又要喝飲料,又要看春晚,我都一一滿足了他,他不能再向我這個哥哥要求更多了。
可是,我怎麽會讓我的弟弟比別人家的孩子可憐呢。
別人有的,文超也要有。
“文超,想放鞭不?”我笑着問。
“啊?”文超扭過頭看我,眼神裏突然亮了。
“哥,咱有嗎?”
我顫巍巍地從兜裏掏出那四盒劃炮,說:“憑啥咱哥倆沒有啊!”
“劃炮!”文超大喊了一聲!
誰知老許頭在屋裏扯脖子喊:“誰啊?誰在外面呢?”
我笑着拉起文超狂奔起來。我們來到江邊的一處小高地。
“來,弟弟,拿着!”我給了文超三盒,自己留了一盒。
“咱也放鞭!咱也跨年!”我大喊。
“哥,”文超又給我一盒,“咱哥倆一人一半!”
我看着文超笑了,說聲好,接過劃炮,和文超一起掏出一根劃出一道火光,扔向了天空。
兩根劃炮都在我們的頭頂上空炸響!
在我看來,我們的煙花,不比別人的差。
我和文超的,最美!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我們将四盒劃炮都劃光了才肯回家。
那一晚,我們相擁而眠,睡得很好,很香,很甜……
春節過後,我再次萌生了外出打工的想法。
和文超一拍即合。
我們再次走了很多家工廠,沒人收童工,見到我們都是嗤之以鼻,擺擺手,示意我們趕緊離開。
大騙子死了,我倆又不會撒網打魚。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倆将斷了糧。
終于,在大年初十這天,我們來到了一家名為“剛子監控機械廠”的門前。
店面不大,裏邊黑漆漆的,只有不到十個工人,都是男的,每人叼着一只煙,有的在焊接電路,有的在做殼子。
門口坐着一個光頭大漢,脖子上都是紋身,看起來有點吓人。
“叔叔……”我小聲打個招呼。
“啥事?”光頭大漢斜楞我倆一眼。
“招工人不?”我怯生生地問。
“誰啊?你倆啊?”大叔眼珠子一瞪。
“嗯……”
大叔打量了一番我倆,說:“你倆多大啊?”
“十四!”我搶在文超之前說。
但其實就算十四歲也無濟于事,照樣算童工,但我倆的身材我實在不敢說我倆十八了。
大叔一樂,“小兔崽子,還十四,你倆有十四就他媽怪了。”
看來又要碰壁了。
我拉着文超剛要走,大叔問道:“你倆想乾啥活啊?”
我趕緊回頭說:“啥都能乾。”
“歲數不大,咋這麽能吹牛逼呢,還啥都能乾。”
“大叔我們能掃地,拖地,種地。”文超着急了,連種地都整出來了。
大叔站起身來,招呼我倆,“進來吧。”
我和文超喜出望外,跟着光頭大漢走了進去。那幾名工人擡頭都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繼續低頭乾自己的活。
看來見怪不怪。
“我們這還真缺個掃衛生的,但是你倆得算一份成年人的工錢,一個月1800。”
1800元,在當時我和文超眼裏簡直是天價!我們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大叔拿起一個拖把遞給我倆,說道:“如果有人問,你們該怎麽說?”
“學徒!”我機智的回答。
光頭大漢很滿意。但轉而就陰沉着臉,對我倆說:“在這,我是老大,我說乾啥就乾啥,知道不?”
我倆點頭如搗蒜。
“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聽懂沒?”
我倆繼續點頭。
大漢滿意地離開了。臨走到門口還對其中一個工人喊:“看你媽逼啊,乾你活!”
從那以後,我和文超就開始在這家機械廠工作。
說是乾清掃衛生的活,但我和文超都留了個心眼,沒事就巴結巴結幾個大哥,教我倆制作監控器的技術。
這也就是後來我去殺劉萌萌的時候,為什麽會使用屏蔽器。
在工廠剛開始工作的日子是很舒坦的,我和文超按點上下班,回到家可以飽餐一頓,這裏又風吹不着雨打不着。
文超總問我:“哥,你說這麽好的事,咋就攤在咱哥倆的頭上了呢。”
可是我卻想,這天下哪有掉餡餅的好事。
果不其然,半年後,我和文超突然發現這家工廠并不那麽簡單,他們是生産劣質監控器的黑心作坊。
所以我們決定逃跑,但就在我們去告訴那個大漢我們不做了,想提前把這個月工錢結了的時候,被那個光頭大漢拎到後院胖揍了一頓,打的我倆鼻口竄血。
在餓了三天後,我和文超用手在院子栅欄下挖出一個小坑,我們瘦小的身子從那裏鑽出來,才得以逃跑。
“下一步去哪?”文超害怕地問我。
我也生怕那個大漢會打擊報複我倆,所以我決定把趙大順的房子賣了,然後帶着文超繼續浪跡天涯。
然而,這一去,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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