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楊曉潼（下）

第十六章 楊曉潼（下）

李渤到達小華山的時候，楊曉潼已經帶着幾名警員在那裏等他了，包括一名警犬，蹲在那裏對他吐舌頭，一副開心的傻樣子。

“什麽事？怎麽把黑哥還帶來了。”李渤氣喘籲籲地問，黑哥就是那只警犬。

“我總覺得這裏還有線索。”

“為什麽？”

此時，身為李渤女朋友的楊曉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女人的第六感。”

李渤聽完一吐舌頭，結果一扭頭看見黑哥了，哥倆對着吐了一會，有點尴尬。

于是大家開始了新一輪地搜山。可是密林透風，地上的雪痕被吹得模糊不清，加之夜色沉沉，想搜救出來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希望渺茫。

但女人這種生物就是這樣，她認為會發生的事情，一定追查到底，任由別人勸阻，她有她的固執。

大家在深山裏排成一路縱隊，走了很久，李渤甚至懷疑自己這是在登珠峰。

“會不會雪崩啊？”李渤逗大家笑。

大家都笑了，唯獨楊曉潼沒笑，還來了一句：“雪崩不雪崩不知道，今天要找不出來點什麽東西，我先一槍崩了你。”

“渤哥，你這啥家庭地位啊？”旁邊警員打趣。

“滾蛋，尊重女人，不跟她們一般見識。”李渤給自己找臺階下。

大家一邊搜證，一邊相互取暖，黑哥伸着舌頭，嗅來嗅去，倒是敬業得很。

突然，黑哥在一棵樹下停住了，他喉嚨裏發出低低地吼，眼神十分鋒利，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幾下，然後圍着那裏轉了幾圈，最後像是篤定了似的對着那裏狂吠。

“黑哥，安靜！”楊曉潼喊道。

黑哥馬上閉了嘴。估計它也明白，女人對你下命令時，不要反抗。楊曉潼對黑哥平日裏好，黑哥對她也很奉承，心眼子多着呢，活脫脫的一只舔狗。

幾名警員蹲在地上觀察，發現這裏确實有動過的痕跡。大家拿來工具，七手八腳忙活起來。

兩分鐘後，出現在大家面前的，又是一具男屍！

根據李渤推算，死亡時間大概和那名無手男屍是一天。從技術上講，這具屍體應該沒有屍檢的意義了，雖然是地下土壤覆蓋，比別的屍體略方便保存一些，但面部腐爛，屍斑遍布全身，甚至已經開始癱軟，右下腹因為亞鐵離子的作用已經變綠。

“還能屍檢嗎？”楊曉潼眼巴巴地望着李渤，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撒嬌的樣子真是對得起“萌鬼”的外號。

李渤收起剛才的嬉皮笑臉，凝重地說：“擡回法醫室，試一試。”

同樣，跟先前那具男屍相同，大家并未發現任何能證明這具男屍的身份的證物，也沒有發現作案工具。所以大家在燃起一絲希望後沒多久，又開始了集體嘆氣。

大家将屍體擡回。到了警隊，楊曉潼将大家遣散，唯獨李渤一個人留下來加班進行屍檢。

“我陪你。”楊曉潼說。

“算了，這幾天你連軸轉，我來吧。”李渤笑笑。

“那我明天跟隋宇說一聲，給你放半天假。”

李渤點點頭，然後和楊曉潼一起出了門。

“你乾嘛去？”楊曉潼不解。

李渤哭喪着臉：“當然是買方便面，今天我得加個腸。”

接下來的很多天大家都沒有再提起剁手案。

刑偵處的弟兄們都累了，楊曉潼都看在眼裏，所以決定單獨行動，把所有壓力扛在自己身上，讓大家暫且歇一歇。

這天傍晚，楊曉潼在研究了整整四天剁手案之後，實在沒有加班的體力了，她換上一件粉色羽絨服，出門啓動了她的那輛小豐田，終于體會了一次正點下班的感覺。

她已經一年多沒有這種感覺了。

可是強大的職業習慣，讓她很快就意識到，雖然她的小車子淹沒在車水馬龍的下班大潮中，但有一輛不起眼的出租車一直在跟蹤自己，直到南風路澤林小區的地下停車庫。

這裏是楊曉潼的家。

楊曉潼停好車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正常拿起背包下了車，随着“滴滴”的兩聲，她将車鎖好向電梯間走去。

但就在五秒鐘前，她已經看到跟蹤自己的人藏在了電梯間和車庫連接的那道鐵門後，那是一個黑暗的角落，楊曉潼知道如果對方手裏有武器，她走過去将會面臨什麽。

她自己心想，這個人是誰呢，仇殺、劫財、劫色幾個相比，還是劫色比較好，畢竟說出去有面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楊曉潼的腳在鐵門在兩米的距離站住了。

“誰在那？”楊曉潼沒好氣地問到。

那道黑暗只沉寂了兩秒鐘，一個戴着頭套的人，揮舞着短刀出現在了楊曉潼面前，未等楊曉潼思考，一個箭步撲向了她。

楊曉潼閃身躲過，而她自己也沒有站穩，向後趔趄了幾下摔倒在地。

那黑影又向她竄了過來，兩個人厮打在一起。

楊曉潼心裏閃過無數種可能，面前這個人絕不是臨時起意，無論身手還是态度，都是想置自己于死，此人有備而來，可他是誰呢？

終于，楊曉潼因為體力不支被那男人從身後按在一輛轎車的車廂上，然後用什麽東西抵住她的脖子。

“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我不讓你死。”男人因為剛才那一番争鬥，累得直喘，但說這句話的語氣十分堅定。

“上個月，小華山，剁手案，知道嗎？”

聽到剁手案三個字，楊曉潼一愣，難道這個人和剁手案有什麽關系？

“你知道剁手案的事？”楊曉潼反問。

“死的人叫什麽，逃的人叫什麽？”

“你是誰？”楊曉潼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折磨了她這麽多年的剁手案，終于看到了一點能破獲的可能性。

“現在是我問你！娃娃！”

“現在我們警方也沒查出來，你先冷靜，我們坐下來談。”

“我再問你一遍，死的人叫什麽，逃的人叫什麽？”

楊曉潼首先想到這個人會不會是那具男屍的兄弟，可是他為什麽不公開自己的身份，難道是想自己去抓人，玩個地下審判？又或者，面前這個人就是兇手！

可是，沒道理啊，兇手怎麽會不知道屍體的信息。

見他如此固執，楊曉潼生怕他真要了自己的命，所以沉默了三秒鐘，突然笑着說：“老不死的，我知道你是誰了？”

楊曉潼心想，總歸我是要詐你一下，這叫有棗沒棗打三杆子。

“什麽？！”

就在男人發愣的瞬間，楊曉潼突然頭向後甩，後腦狠狠砸中了男人的鼻子。男人向後倒騰了幾步，楊曉潼猛轉身撲向了男人。

無論男人是誰，楊曉潼如果能抓住他，都是破案的關鍵。這一刻，積壓在楊曉潼心裏多年的怨念終于爆發，她想着自己無論如何今天都要抓住這道黑影。

誰知那人卻突然跑向了樓梯間，沿着扶梯向上瘋狂逃竄。

楊曉潼猶豫了一秒鐘，脫下了鞋子，然後瘋了似的追了上去，前邊一雙43碼的大皮棉靴，後邊一雙34碼的懶羊羊襪子，在樓梯間上演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追逐戲。

楊曉潼之所以習慣穿着襪子追兇犯，是和陸楓談戀愛的時候養成的。

在她和陸楓在一起的第二年，那個時候陸楓還是一個律師培訓機構的助理，一個月賺了不了幾個子兒，而楊曉潼卻已經考進了市公安的正式編制，而且開始嶄露頭角。雖然薪資水平天壤之別，但兩個人很幸福。

那個時候楊曉潼每天最開心的事情就是下班後和陸楓一起去夜市吃路邊攤，她可以一只手挽着陸楓的胳膊，另一只手舉着長長的羊肉串，笑得合不攏嘴。

一個夏天的晚上，楊曉潼和陸楓在夜市吃串吃到一半，陸楓突然一本正經地問她：“咱倆比誰腳臭啊？”

“你有病啊！”楊曉潼此時嘴裏還叼着一條鱿魚。

“咱倆脫鞋，看誰脫完，周圍的人能聞到味。”

“你滾！”

“玩一把，玩一把。”

“我不，我忙着吃呢。”

“就一把，你先脫。”

楊曉潼見陸楓執意要玩，心想自己關愛智障也未嘗不可，于是就先把鞋子脫掉了。結果陸楓抓起楊曉潼的鞋躲到了旁邊的攤位上去了，看着腳不能沾地的楊曉潼哈哈大笑。

“陸楓！你他媽把鞋給我！”

陸楓舉着楊曉潼的鞋，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陸楓，你撒楞的！你個大精神病！”

“你過來拿啊！”

“我拿個屁，我沒法下地，你趕緊給我送過來，這麽多人呢！”

楊曉潼這話不說還好，本來沒人注意，結果這回周圍幾個人都看向了楊曉潼那雙34碼的腳丫子，白色的襪子上印着櫻桃小丸子。

就在這時，突然人群裏竄過來一個人，拿起陸楓放在原來桌子上的錢包就跑！

“喂！”陸楓和楊曉潼同時遲疑了幾秒鐘。

陸楓抄起身邊簽子桶裏的鐵簽子就要追，結果楊曉潼早已如出膛的子彈竄了出去，在劫匪身後緊追不舍。

結果也就過了十秒鐘，楊曉潼一記飛踹将男人踢翻在地，拿起錢包，一只腳踩着那人的臉，回頭對追上來的陸楓輕描淡寫地說道：“我突然覺得，我不穿鞋比穿鞋跑得快。”

陸楓也一樂，說：“我就說吧，這游戲還得繼續玩。”

從那以後，楊曉潼就莫名其妙地開發了自己脫鞋追兇的專項技能。而這次追這名黑衣人，她更是将自己技能開了加持。

他們一路上到十九樓，楊曉潼見那個男人已經體力不支，所以自己更是鉚足了勁，腳下生風。

誰知那男人猛地拉開消防門，跑向電梯。等楊曉潼追到消防門的時候，男人後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電梯門裏，而且按下了關門鍵。

楊曉潼突然身體裏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幾步就竄到了電梯前。但就在她即将伸手抓住那個男人的一瞬間，電梯門“咣”的一聲關上了。

眼見破獲剁手案唯一的線索被自己親手扼殺，楊曉潼對着電梯瘋狂地踹了幾腳……

幾分鐘後，楊曉潼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停車場，穿上鞋子。她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回想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襲擊，想從中找出一絲線索。

突然，她的手機響了，接到手裏看，是李渤。

“喂？”楊曉潼接通了電話。

“怎麽了，這語氣聽上去跟苦命小媳婦似的。”李渤打趣。

楊曉潼還沒想好怎麽和李渤說剛才的事，索性直接問到：“什麽事，泰迪大叔。”

泰迪大叔，是楊曉潼對李渤所謂的愛稱，暗指李渤頭上的卷毛。

“你在哪呢？”

“我在車庫啊，準備上樓。”

“我有一把鑰匙好像是落在你後備箱裏了，你幫我看看。”

“好，我一會打給你。”

楊曉潼挂斷電話向自己的豐田車走去。可當她打開後備箱的一瞬間，不由得捂住嘴巴驚呼。

随着後備箱彈起，一排閃亮的霓虹燈将暗沉沉的停車場照亮，一個粉色的禮品盒正正方方放在後備箱的中間，周圍被娃娃和手辦填滿，而橫挂着的條幅，上邊寫着六個字：“楊曉潼，嫁給我。”

“楊曉潼！”身後傳來一群人的呼喊。

楊曉潼回過身去，她所認識的朋友和幾個要好的同事都突然出現在身後，他們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而在衆人的最前面，李渤單膝跪地，右手舉着一把嶄新的銀色鑰匙，左手拿着一束豔麗的玫瑰花。

“曉潼，我丢在你那裏的鑰匙已經找到了，你願意嫁給我嗎？”

在大家此起彼伏的呼喊聲中，楊曉潼楞在原地。

李渤大楊曉潼三歲，追求了楊曉潼足足兩年，他們初次相遇的那天，李渤就喜歡上了這個雷厲風行、工作拼命的丫頭。

李渤畢業于全省法醫專業排名第一的醫科大學，調到市公安是在五年前，剛到局裏就連續幫着破獲了三起兇殺案。李渤腦子活泛，說話不正經，但乾起活來不含糊。尤其是每天和屍體打交道的時候說說笑笑，讓大家一度認為他變态。

過了三十二歲，家裏催婚催得緊，周圍給他介紹姑娘的排成排。而就在這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楊曉潼要給李渤介紹女朋友。

結果可想而知，李渤終于鼓起勇氣向暗戀了三年的女孩表白了。楊曉潼聽完李渤那驚天地泣鬼神的表白後，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确定嗎，我可是活人。”

李渤差點吐血。

但是楊曉潼還是鄭重其事告訴了李渤自己忘不掉初戀，然後客氣地拒絕了他。從那以後兩個人在快速經歷了一小段尴尬期後，又快速地一起投入到工作的并肩作戰中去。

在之後的兩年，随着剁手案的持續發生，楊曉潼幾近崩潰，李渤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終于在李樹源、李樹強案子發生後，楊曉潼患上了輕微的抑郁症，加上被委任為專案組組長，壓力大到每天失眠，加上整日加班熬夜，年過三十，身體狀态持續走低。

李渤再一次向楊曉潼表達了愛意，楊曉潼依舊以忘不掉陸楓為由拒絕，但李渤這次是鐵了心，堅決一鼓作氣，沒有再而衰三而竭的事。終于在楊曉潼一次發燒時，李渤在病房照顧她，兩個人擁吻到了一起。

随着李渤的悉心照顧，每天想着法地逗楊曉潼開心，楊曉潼的身體狀況也逐漸恢複起來。可誰知，又接連出現了劉萌萌、劉婷婷和無名屍案，楊曉潼再一次心急如焚。

眼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渤，楊曉潼曾有那麽一瞬間，想撲過去将他扶起來，然後按照電視劇裏的情節，接受他的禮物，然後在大家歡呼雀躍中，委身在李渤的懷裏。

但她想到自己剛剛經歷的那場襲擊，真的沒有轉過身就能忘記恐懼、忘記受害者家人的哭喊、忘記兇手仍舊逍遙法外，而自己卻在這接受一個男人的求婚的欲念了。

她對李渤充滿一萬分的感激，只是李渤求婚的時間不好。

事後她才知道，後備箱裏的盒子，裏邊是一枚她很喜歡的鑽戒，而李渤手裏的鑰匙，能打開那道為她買的婚房新家的門。

終于，楊曉潼還是将李渤扶起來，靠在了他的肩膀。大家歡呼聲中，楊曉潼趴在李渤耳邊說:“就在剛剛，關于剁手案，我有了新的線索，也有了新的想法，你要不要聽？”

李渤沉默了很久，甚至從他的呼吸聲都能聽出失落和巨大的挫敗感。可是李渤還是強裝鎮靜，冷冷地說：“我也有要向你彙報的事情，楊隊長。”

“關于什麽？”

“那具屍體的屍檢報告。而且……”李渤頓了一下，“我發現這具屍體，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