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陸楓(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五章 陸楓(上)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我一直覺得在不該放鞭的時候放鞭,屬于有大病。
我有點煩躁,确實,早晨刷牙的時候竟然因為用力過猛刷出了血,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上午十點,才有所緩解。
也許是因為早晨起床後,我第一反應是今天我哥會不會因為我包三鮮餡餃子不愛吃而揍我。而我在收拾屋子清掃頂棚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自語了一句:“哥,你還能再埋汰點嗎?”
上午十點,我給張文超打了通電話,想問他幾點到,但是電話那邊好像風很大,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最後電話那頭只傳來一句:“一會打給你。”
可是放下電話後,他并沒有打給我,我一個人吃了中飯,然後開始準備今天的年夜飯。
我主動邀請讓文超來過年這件事,我時至今日都覺得不真實,總覺得一個很別扭的事情竟然在我這裏發生的如此順理成章。
大概下午3:00,有人敲門。
我連忙走過去,透過貓眼看到了張文超。
我深吸一口氣,緊張地告訴自己今天整晚都将變成陸堯,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不能錯。
打開了門。
“菜做的怎麽樣了?我來幫你打下手?”張文超笑着說。
他總是那麽愛笑。
我接過他手裏拿的東西,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我驚呆了。
他手裏拎着一箱奶和一扇豬排!這不是我夢境裏的事情嗎!
“請進!”我警覺地看着他,然後将他迎進了屋裏,
“排骨今晚就做吧!我來做!”他直接撸起袖子就要乾活。
“你先歇會,我忙活差不多了!”我微微擠出一絲微笑迎合他,然後轉身将牛奶和豬排放到冰箱裏。
“這屋收拾那麽乾淨乾什麽,都是男人,誰不了解誰啊!”他開起了玩笑。
在夢裏,我下面做了什麽?
想起來了,倒茶。
我給他倒了一杯茶。
“怎麽才來?”我問。
“別提了,上午竟然有人約做頭發。忙,沒吃,女人燙頭真麻煩!”他對自己的工作有點抱怨,說完自己拍了拍胸口。
如果我沒記錯,他的這個動作和夢裏一樣!我還在夢裏嗎?
“你怎麽了?”我記得我在夢裏也是這麽問的。
“我有哮喘,胸口有點悶,”他笑了笑,“不過沒事。”
他在夢裏也說自己有哮喘!
“哮喘幾年了?”我邊說,邊去給他切水果,這些都是我夢裏做的事。
“十歲查出來的。”
他說,十歲。
我知道自己的臉上已經寫滿了疑惑,為了掩飾,我來到廚房這裏削土豆。一時情急找不到切絲器,只能順手拿起一柄小號菜刀削起來。
他來到我的電視櫃旁擺弄着那張我和陸堯的合影。
“你是雙胞胎?!”他猛回頭問我,眼神裏的複雜和夢裏一樣!
如果這麽發展下去,他會說自己想去廁所,然後殺了我!
我點點頭。
他盯着我說:“我也是。”
“你也是雙胞胎?”
其實我在夢裏已經知道。
他也笑了,看着照片說:“你和你……”
“弟弟。”
“你和你弟弟長得可太像了,你說過他是律師是吧?”
“你有你哥的照片嗎?”我把水果端到茶幾上,他走過來,扒了一個橘子吃。
他停了一會,才說:“他不愛照相。”
然後又說:“你看他乾啥,你看我不就完了嗎,都一模一樣的。”
我倆哈哈大笑,可我心裏卻笑不出來。
“我去上個衛生間,在哪?”他說。
果然,他還是說了這句話。
我放下手裏的活,将他引到衛生間,等到他從裏邊鎖上門後,我猶豫了片刻,坐到了沙發上。
因為在夢裏,他就是在這裏殺死了我。
我想看看,這究竟是不是一場夢。
“嘩啦啦”的沖水聲結束後,他走了出來,我背對着他。
他沒有說話,一步步地向我走來。而我緊盯着果盤裏的那把水果刀。
突然,他一只手從後邊捂住我的嘴,我迅速掙紮,要去拿刀,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突然說:“你聞聞你家這香皂的味,也太劣質了,哪天我送你一個好的。”
說完,他離開了我,徑直向廚房走去。
“呼……”
我長出一口氣,冷靜下來看着他,他自顧自地哼着小曲,東看看,西瞅瞅,喊了聲:“我草,老弟啊,你這做的都是我愛吃的。”
虛驚一場。
我覺得我只是發生了海馬效應。
海馬效應每個人都經歷過,那就是眼前這一幕突然的似曾相識,好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怎麽,你要不要露一手?”我起身向他走去。
“排骨呢,我醬排骨是一絕。”
我将排骨從冰箱裏拿出來,遞給他。他挽起袖子,将排骨放置于案板上,開始剁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在案板上剁東西的時候,眼神突變,那是我自從認識他以來沒見的一種眼神。
那一刻,他像變了一個人。
我正盯着他,他突然擡起頭,目光和我相對。
“怎麽了?”我問。
他看着我,突然問:“你剛才切土豆,怎麽用刀啊?”
我心裏一驚,說道:“有什麽問題嗎?”
他用手指了指剛才放案板的地方,問:“你怎麽不用它啊?”
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藍色的切絲器就挂在了牆上的粘鈎上。
我冷冷地說道:“草,那個用着不順手。”
“可是,”他又看了看那個切絲器,“這上次用完還沒洗淨呢,你怎麽說不順手呢?”
确實,那個切絲器還沒有被我哥清洗乾淨,上邊的殘留物都滞在了一起。
“哦,那是我女朋友用的。”
“你有女朋友?”
“有。”
“做什麽的?”
腦海中,潘芳的大花臂浮現起來。
“女流氓。”
文超聽完哈哈大笑。
“女流氓?你怎麽這麽說你自己女朋友?”
“一個混子,沒什麽可聊的。”
說實話,對于潘芳,我除了知道她總去給老陰打下手,還真不清楚她平時做什麽維持生計。
“那你怎麽沒和她一起過年?”文超倒是有些驚訝。
“跟她哥回老家過年了。”
“還有個哥?”
“開修車廠的,在俺們奉陽。”
“小舅子不好當啊!”他拿我打趣。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表示贊同。
我倆邊做邊聊,此時窗外鞭炮聲逐漸多了起來。我擡眼看看時間,傍晚5:20分,在東北,這是年夜飯開席的高峰期。
我們一起做的最後一道菜是清蒸鲈魚。
魚,是文超殺的。
我不敢殺。
“開飯啦!老弟!咱哥倆今天不醉不歸!”文超哥總是一副樂天派,他迫不及待地去我櫥櫃裏拿碗碟筷子,全然不拿自己當外人。
我倆将廚房的菜一道一道地搬到了餐桌上。當滿滿的一桌年夜飯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滿眼都是我哥陸堯的影子。
斯人已逝,何處寄相思。
“喝白的!”我突然擡頭說。
文超此時的目光裏不知為什麽也寫滿了哀傷。
“喝!”他果斷地回應我。
我從屋裏的大衣櫃裏找出一瓶泸州老窖,那是我剛搬到這間老房子時候發現的。
52°
一人一杯。
“來吧,弟弟,你開杯!”文超一只手摩挲着酒杯,看着我,臉上滿是笑意。
兩個人喝酒也要有儀式感,也要有開杯,何況在東北。
“長兄為大,你開!”
“你是主人!”
這話有理。
我點點頭,看看自己的酒杯,看看滿桌子的菜,又看看電視櫃上那張合影,思緒萬千。
這一個多月,我太累了。
終于,我舉起杯,說道:“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超哥,新年快樂!”
“這家夥,小詞整挺好!”文超一口全乾了,然後問:“啥意思?”
我倆笑作一團。
笑罷,我也一飲而盡。
酒很辣,特別辣。
“沒想到啊,陸堯,你這開出租的糙漢,還能整點文詞?”
“哥,我他媽的就會這一句。”
“我也就會一句,”文超眼神裏突然有些亮,他睜大雙眼,舉起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譬……”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笑。
“對,還是你小子有文化啊!”文超舉起杯。
“有雞毛文化啊!哈哈哈哈哈!”
我們撞杯,再次共飲。
“每次辭舊迎新的時候都想拽幾句詞,你說這人也怪,不到最後一天永遠也不知道珍惜。”
文超所說的“最後一天”讓我想到了去年的12月31日,那天陸堯離開了我,而我殺了人。
“是啊,最後一天,總是讓人那麽難忘。”我自言自語。
“過去的一年,有啥想聊聊的?”文超夾了一口我做的開背蝦,“哎呀,口感不錯啊,老弟,你這專業啊!”
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回答他哪句話才好。誰知文超自己卻打開了話匣子。
“我先說吧,這過去的一年啊,對于我,那可是老不平凡了。我這是第一次發現理發這個行業這麽辛苦,你說我乾了十年了,咋才感覺到呢?”
我笑笑,他接着說:“所以我才雇了一個小李,我可能是年紀一天天大了,乾不動了。”
然後他壓低聲音說:“你知道我新年的願望是啥不?”
我搖搖頭。
“我要找一個人。”
“誰?”
“一個壞人。”
“壞人?”
“對,我最近總做夢,我夢見那個人把我張文超殺了,你說他可氣不可氣!”
我筷子沒夾住,一塊排骨掉了。
“對,你嘗嘗,你嘗嘗我這排骨!那家夥,可老香了!”
我吃了一塊,确實不錯。
“既然是夢裏要殺你,你怎麽找?”
“傻老弟你沒聽過那個說法嗎,夢裏的人跟現實中是對應的,這就說明現實中有個人克我!”
“我他媽不信那個。”
“挺靈!”
“那如果找到了呢?”我問。
他睜大眼睛看着我,眼神裏有說不出的憤怒,但他馬上又嬉皮笑臉地說:“真找到了,我就宰了他!”
“超哥,大過年的你能別提什麽殺人宰人的嗎!”
“哎呦,賴我賴我!”文超又自罰一杯。
放下杯子,他問我:“該你了,聊聊呗,這一年。”
“這一年,”我抿了一口,說道:“這一年我總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超哥,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文超臉色有些發紅了。
“你覺得我是老實人不?”
文超眯着眼睛看看我,“你?你可不能老實!”
“啥話呢?我咋就不老實了!”
文超哈哈笑,說:“老不老實分跟誰比,你跟大流氓比起來,老實多了。”
“老實人好不?”
“好啊!”
“那過得不好的,怎麽都是老實人呢?”
文超聽完不知為什麽突然坐直了身子,問我:“陸堯,你想明白了嗎?”
我搖搖頭說:“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誰知文超嘴裏開始反複嘟囔這句話:“是啊……為什麽過得不好的,都是老實人呢?”
他反複嘟囔了幾句後,突然擡頭看向我,問了我一句話。
我聽完,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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