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張文檢

第九章 張文檢

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學會了理發的基本技巧。

我說過，我媽曾告誡我們兄弟倆，活到老，學到老。我和文超這輩子誰都可以對不起，但不能對不起我們媽。

我雇了一名小工，分工明确，我理發，他燙染。我雖不熟練，但應付一般的理發還有模有樣。

而我真正上工後，遇到的第一個客人，竟然是那位提到剁手案的老刑警。

他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內屋用手機看理發教程。

“能理發嗎？”

我聽見有人喊，便趿拉着棉拖鞋拉開門走出來。一見是他，心心裏只微微動了一下。

但我有個疑問：他不是剛剪過嗎？

他今天還是穿着那件制服，我裝作文超的樣子，熱情地走過去招呼：“哥，快坐！哥咋瘦了呢？”

“你那雙胞胎呢？”他一邊笑着坐下，一邊問。

“他平時忙，上回你來也是趕巧了！”

我平生第一次說這麽多話，我不讨厭文超，但讨厭自己這副嘴臉。

“怎麽剪？”我将圍布套在他的頭上，然後又将襯紙圍在他的脖頸上。

“還是上回那樣，簡簡單單，小平頭。”

我連忙取過剪刀和電推剪回想着自學的內容，一板一眼地開始乾活，這對于我不算有難度。

“乾這行幾年了？”那警察突然對着鏡子問。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麽突然這麽問，但早已心如死灰的我還是熱情的回複他：“十年了，哥。”

“十年……”警察重複着。

“比我現在查的案子時間都長了。”

“什麽案子啊？”我問。

警察沒言語，耷拉着一雙大眼皮裝睡覺。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他不是真的睡覺，他的眼皮下透出一道光，很不老實的樣子。

過了一會，他突然睜開眼睛問：“你說，一個人什麽情況下，非要去剁雙胞胎的手呢？”

我的手終究還是顫了一下，但好在沒傷到頭發。

極力調勻了呼吸後，我說：“警察大叔，這事你問我，我哪知道啊！我就一個臭剪頭的！那無非就是什麽情殺、仇殺、財殺呗。再者說了，剁手，這得多變态一人能乾出這事啊？”

警察眯着眼睛，突然一笑，用鼻子嗯了一聲。

我趕緊轉移話題：“大哥，您不是剛剪過嗎，怎麽這麽勤啊？”

“警隊最近查儀容儀表，我得帶頭啊。”

“您當警察肯定有挺多有意思的事吧？”

“有意思？”

我裝作口誤：“哦，我的意思是，挺危險的吧？”

那老警察聽見我這麽說，面容算是寬和了一點。

“九七年香港回歸，全省開展為期三個月的維穩行動，我當時還是個小兔崽子，負責在派出所站崗。結果你猜怎麽着，兩個被我們科長抓過的偷車毛賊向我潑了半瓶硫酸，幸虧老子躲得快。”

我冷冷地聽着他的講述，但嘴裏不得不附和：“後來抓住了嗎？”

“我當場按了一個，跑了一個。對了，你看見我脖子那疤了嗎？”

我注意了一下，确實在後頸右側有一處刀疤，大約五厘米。

“七年前，我抓一個殺人犯，當時是夜裏，不知道被他用什麽揮了一下只知道當時血流了一地，我還追出去将近三百多米，被他跑了。”

“這殺人犯都長什麽樣啊？我咋沒見過。”我笑着說。

他看了我一眼：“就長你這樣。”

“我？”

那警察頓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跟我們都差不多，扔人堆裏，看不出來。”

“我看平時電視劇裏總演什麽神探，在馬路上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犯事了。”

“那都是扯淡，現實裏哪有什麽所謂的神探，都是我們腦袋別褲腰帶上，用老命拼出來的。”

我“嗯”了一聲，然後借機和他聊了一些新聞，他也一一應答。

十五分鐘後，我完成了第一次上工。

他看着鏡子裏的頭發，半晌，說：“跟上回不太一樣，但是挺好。”

我長出一口氣，然後幫他洗了頭。

交錢的時候，他走到前臺對我說：“要不，我在你這辦張卡吧。”

如果我是文超聽到這句話會很高興，但我不是文超，我恨不得永遠見不到他。我猶豫了半秒鐘，還是讓他填寫了電話號碼。

“正常理發一次25，充100送1次。”

“那就是5次？”他邊用微信掃碼邊說。

“對。”我低着頭辦卡。

“你這環境不錯，僻靜，我歲數大了，不愛鑽那熱鬧的店。”他說。

我笑了一下，将卡給他，然後說：“哥，沒事就過來坐坐。”

“好，我會常來的。”他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然後便推開門消失在外面的街道。

我收起了笑容，重新回到了內屋。

中午的時候，我雇的燙染師小李回來了，說給我帶的牛肉面。我沒吃，囑咐他看店，便一個人出去了。

我要去的地方是小華山。

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但我覺得在這裏還會找到那個殺我弟弟的人的蛛絲馬跡。

我先是到埋葬文超的地方看了一眼。上周又下了一場大雪，文超這裏竟然被覆蓋上了一座凸起的小雪包，我第一反應是這裏被人動過，但擡頭看看天，又覺得這是老天賞的。我那天如此隐秘，怎麽會有人後腳動死人的坑呢。

我給它起了個名，雪墳。

環顧四周，突然覺得這裏倒是別有一番風景，心想不如自己死的時候也和文超一起葬在這裏算了。

我起身穿過密林子，來到了當時的事發地點。

那個被剁去雙手的屍體不見了，地上的血跡和打鬥的痕跡也不見了，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一條乾乾淨淨的小路。上周的雪，讓這裏看起來很無辜，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們警察總是信奉洛卡德物質交換定律，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犯罪，只要出現在犯罪現場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哪怕是呼吸的氣味。可是我總不能靠鼻子嗅出殺我弟弟兇手的味道。

我沿着密林子的邊緣踱步，眼睛盯着文超被捅刀的地方，覺得自己一定能想出來什麽東西。

太陽逐漸西下，可是我毫無頭緒。

如果換個角度想，我是兇手，我會怎麽做？那天我會留下什麽？

足跡、血跡、指紋、車轍……

足跡是一定有的，警察甚至會通過足跡的長度、厚度和傾斜角判斷出我的身高和體重，以及當時我殺人的體位方式。

血跡呢？假設兇手沒有受傷，那現場留下的只有那兩具屍體的血跡，所以這條不成立。

而指紋，兇手的指紋大多會留在殺人的刀上和文超的衣服上，如今刀子被兇手帶走，文超的屍首被掩埋，指紋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還有最後一個，就是車轍印，我記得雖然是黑夜，但他開的是一輛白色的SUV，我對車不了解，但警察肯定門兒清，所以我要是兇手離開這裏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賣車！

剛想到這裏，我突然聽見對面的密林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趕緊找到一顆大樹後藏了起來。

只見五名穿着警服的公安出現在了這裏，有兩個是拍照記錄的工作人員，另外有一個年輕小夥子，小卷毛，戴眼鏡，他蹲在文超死的地方反複查驗，看上去像是法醫。還有一個看起來紮着丸子頭的小姑娘，二十出頭，個子很矮，雖然面容嬌小，但看上去是個乾部，她勘察現場後，邊說邊讓那兩名工作人員把自己說的話記錄下來。最後一個領頭的，五十多歲，中等身材，膚色黝黑。他面色凝重，最突出的特點是剛剛剃青的精乾短發，猶如老樹上發芽的新茬。

我認出了他，他就是上午來我店裏理發，并且辦了一張會員卡的那個老刑警！

他是誰？只見他一手環胸，一手托腮，思忖着什麽。過了半晌，他突然低頭發現了什麽，然後吩咐那兩名工作人員來到他站的地方拿出尺子丈量。

我在密林子裏注視着他們。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們丈量的，正是我剛才想到的車轍印！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他們幾個人離去，我也從反方向離開了小華山。

晚上老嘎和申子約我吃飯，這正合我意，因為申子是奉陽改裝車的老玩家了，雖然他改的是摩托車，一輛不是很起眼的豪爵。但他可以脫口而出馬路上跑的幾乎所有車的型號、配置、廠家、價格。

老嘎不行，你要問哪家KTV小姐上新了，他能知道。

我們約在老地方“老船長特色串吧”。席間，我問申子如果在奉陽想查賣車信息應該去哪。

“車管所啊。”

“只有車管所嗎？”

“咱奉陽的話，還有就是楊林二路那的二手車市場。”

申子頓了一會，問：“你問這乾啥？”

“我一朋友車丢了，想查查。”

老嘎在一旁搭茬：“費那勁，直接報警就得了。”

我剛要接話，申子表示老嘎說的對，還敬他一杯，我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但我心裏打定主意，明天去車管所走一趟，我必須找到殺害文超的兇手，替文超報仇，我要将他碎屍萬段。

想到這，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旁邊椅子上的軍綠色工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