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張文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一章 張文檢
這一次又失手了,卻白白拿了他的十萬元錢。
可這錢對我毫無用處,我的銀子只要夠我每天能吃碗炸醬面就可以。
也不知道陸堯那邊救急的事怎樣了,如果可以,我這十萬倒是可以送給他。
回到家裏,我将裝有十萬元的黑包扔到一邊。肩膀的刀傷讓我寝食難安。那個男人給我打了幾次電話,可我因為換藥,并沒有接聽。
我知道他要聊什麽,無非就是我給他假記錄儀的事。
但今晚過後,他應該很明确,我就是要殺他。所以今天挫敗的後果不堪設想,因為我很難能再見到他了。
難道文超的仇就是報不了嗎!
我轉過身對着鏡子看,那道刀傷很深,能看見我的肩胛骨。
他看來早有防備,是我大意了。
這道刀傷我永遠不會忘記,也許很多年後,我每每看見他,都會想起文超。
當然,前提是如果我能活到很多年的話。
深沉的夜色裏,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生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想在這刀傷上文一個“超”字,以此來告慰我弟弟的亡靈。
要等到傷口愈合嗎,不,也許摻着鮮血文身,更疼,也更讓我刻骨銘心。
想到這,我竟然覺得傷口不那麽疼了,簡單清洗一下,一個人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醒來,床單上被鮮血浸透。
隔壁不遠有一家文身店,老板跟我說過幾句話,比我年紀小一些,我記得姓孫。
“超哥,咋,咋的,今天,沒,沒,沒開店啊?”
見到我走進去,小孫倒是熱情,他平時說話有點磕巴。
我忍着疼,笑笑,說:“下午開,二月二之前理發的人不多。”
“那倒也是!”他趕緊将我迎進去,然後懵瞪地看了看我,又問:“這……哥你找我,是有,有,有啥事嗎?”
“文身。”
“啊?”
“我說文身。”
“文,文身?哥,你咋不提前說一聲?”
“這還得預約嗎?你現在沒空?”
小孫看看左右,嘴裏嘟囔:“那倒不,不是,我想想……”
然後他突然擡起頭問我:“哥,你文啥啊?”
“一個字。”
“啥?”
“超。”
“超?”
“對,超字。”
“那,那不是你自己名,名字嗎?”
我反問:“難道不可以嗎?”
小孫被我的突然襲擊确實搞得有點手足無措,連說:“可以,可以,文,文自己名字的,挺多。要不,哥,你先,先坐吧,得等我一會。”
我說了聲不急,便坐在了店裏的大沙發上。
這沙發倒是很舒服,我閉上眼睛。這一閉,竟然過了很久,才從睡夢中睜開。
在文身店居然睡了個回籠覺。
小孫還在忙活。
“我睡了多久?”
“半個小時吧,哥。”
“能開始了嗎?”
“能!能!哥,你,你,你把上衣脫了!”他用手拍了拍身邊的卧床,說:“躺在這上。”
我照做。
“哥!你這!”
見到我刀傷,他的反應倒是很真實。
我說:“沒事,你就文吧。”
“文哪啊?”
“傷口那啊,你沒看見!”
小孫瞪着眼睛看我很久,說:“我沒聽錯吧,你,你是要文在這傷口上?”
“而且我要讓你把這傷口蓋住。”
“這……”
小孫的嘴巴張到最大,然後皺皺眉頭,說:“那,那,那多疼啊?”
“你疼我疼?”
“你啊!”
“那跟你有關系嗎?你就文你的得了呗!”我有點急了。
小孫并沒有因為我的語氣而生氣,他現在唯一的情緒就是震驚。
“那也得等傷口愈合的啊!”
“等不了。”
“那我給你打麻藥。”
“不用。”
我把小孫整的徹底不會玩了。
“那,那你忍着點啊!哥!”
我閉上眼睛,點點頭。
“呲呲呲——”他打開了文身筆。
過了好半天也下不去手。
“哥,我,我可開始了啊!”
我用鼻子嗯了一聲。
他的文身筆觸碰到了我的傷口,我猛地一震。
“我草草草!咋了!咋了!”小孫吓得趕緊收手。
“繼續。”
就這一下,我的額頭已經疼出了汗。
文身筆再一次搭在了我的肩頭,我狠命地咬着牙,感受着傷口因被反複觸碰而發出的劇痛。
真刺激啊!
鬥大的汗珠瞬間滴落在我的面前。
“哥,還繼續嗎?”
“繼續。”
我的喉嚨裏只能發出這兩個字了。
小孫照做,他雖然說話結巴,但文身技術在業內有一號,我的确聽說過。
大約半個鐘頭過去。
“哥,完,完,完了……”
我心裏 一驚,“什麽完了?!”
“完,完,完事了!”
“草!”
這王八羔子吓我一跳,我以為文錯了字,劃拉了兩下,在旁邊又重文的呢。
我想站起來,但是發現左肩頭已經木了,發不上力。
小孫将我攙扶起來,走到鏡子前,我看到一個還發紅的“超”字赫然醒目。
“行,行不,哥?”
“沒毛病,哥們,謝謝。”
“哥,你,你這四小時後,用溫水清洗,用浴液,然後用毛巾擦乾,但是不可泡澡啊!我再給你拿點文身膏,最近別游泳、曬太陽啥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
我交完錢,便回到了東畔陽光。
肩上的傷隐隐作痛,我喝了半瓶白酒,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在漫長的苦難裏,我此刻格外高興,這個“超”字從此以後,将是我一生的精神寄托。
記憶,又一次回到三十年前。
我和文超将趙大順房子賣了之後,去了內蒙。
兩個毛頭小子能做什麽呢。
童工,自然是不可能有人敢要了。于是,我們學會了和盜獵者抓捕黃羊。
我們抓黃羊,警察抓我們。
帶領我們抓羊的頭子姓段,老段那年六十多了,但精神矍铄,尤其兩道長壽眉,都快長到耳朵根了。
老段對我和文超倒是很好,看我倆沒人要,便主動收留了我們。
我和文超雖然初出茅廬,但也不是白紙一張。所以在觀察了老段近半年後,我們才鐵了心地跟着老段乾。
這一乾就是六年。
最開始我和文超只能幫老段盯梢和放哨。漸漸的,老段開始教授我倆使用獵槍,我和文超幫老段或者隊伍裏其他幾個頭頭做幫手,到後來我和文超便可以獨立打獵了。
打來了黃羊,自然是能賣出高價,但有時老段也主張殺幾只解解饞,每到這時都是我和文超最開心的時候,因為老段總把最大塊的肉分給我倆。
當然,隊伍裏其他幾個大哥對我們也很關照。現在想想,或許那就算是我和文超的童年了,雖然充滿了罪惡感。
六年後的一天,老段在狩獵黃羊的時候,被蹲點的警察拿了,沿着老段這條線,警察把隊伍一網打盡。跑出去的只有四個人,其中就有我和文超。
一路輾轉,我和文超第一次來到了奉陽,我在“智明”培訓機構做助教,文超跟人去倒騰木材。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遇見了奉陽七中的莫曉雲。
我和莫曉雲的故事不需再重提。之後我和文超又一起去水果超市做送貨員,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年滿十八周歲了,再也不會因為童工的理由被拒,我倆的生活也逐漸好了起來。
可是好景不長,我和莫曉雲分手後不久,水果超市也因為裁員将我倆辭退了。
離職那天,我倆把老板打了一頓。
沒理由,就是想打而已。
生活的苦難再一次擺在我和文超面前,我倆重新啓程,去了上海。這是我倆第一次來到大都市,我們決定在這賣早點,甚至還做着日後要成為上海灘新杜月笙的大夢。
最開始生意還不錯,因為我和文超賣的不是上海生煎包,而是東北大包子。上海人對這種大開大合的飲食文化還是感覺新鮮,所以紛紛前來嘗試。可好景不長,說着吳侬軟語的上海人很快就厭倦我們這種薄皮大餡的東西,繼續吃回了他們精致的小籠包,喝起了小資的咖啡。
當然,這兩樣東西并不搭。
我和文超想再擴大一些生意版圖,可在上海卻是力不從心,一是我們年紀小,沒經驗;二是南北文化差異大,我們倆很多想法都與這個鮮活的都市格格不入。
沒辦法,我們再次離開,這次的目的地是大連。
在大連,我和文超瞄準了倒騰海鮮的生意。
這一次,我們算是萬幸得手了。
我們在一家海鮮批發加工場乾起了銷售。由于當年和趙大順學過打漁,所以我們對于海鮮算是半個內行,銷售業績也好,老板王哥對我倆也是照顧有加。
後來我和文超的所有積蓄,包括現在這個東畔陽光的十餘年租金都是那時候獲得的。
要知道東畔陽光的租金可不便宜。要不然,老嘎和申子怎麽一直懷疑我是不是搶銀行了。
我和文超在那裏一路高升,賺的錢也越來越多,自然就受到了嫉妒和排擠。
幾年後王哥将廠子轉讓出去,新老板發出求賢令,王哥原來手下的老員工可以全部留用并集體加薪百分之五。
也就是這這時,幾個王八蛋告訴新老板我和文超曾經在廠子裏如何賺取回扣,而且說文超和王哥的愛人眉來眼去。
王哥的愛人的确很有風韻,所以這話傳出去自然有人偏聽。
同樣,我和文超被離職了。
同樣,我倆把新老板又揍了一頓。
一通被揍的還有那幾個王八蛋。
就這樣,我們再次回到奉陽,此時距離我們上次離開這裏已經過去了十年。
回到奉陽,我們又做了很多事情,直到最後,我做起了大白工,弟弟文超學會了理發,并開起了這家阿超美發工作室。
電話突然響了,把我吓了一跳。
打來電話的是陸堯。
“喂!弟弟!”
也許是還未從思念文超的記憶裏走出來,我直接将對文超的稱呼自然而然地安在了陸堯的身上。
“超哥,我想起來一件事。”
電話那頭的陸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像是剛哭過一樣。
“什麽?”我問道。
陸堯說:“我想到你該怎麽幫我,一起去找殺死我弟弟的兇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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