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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陸楓(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三章 陸楓(下)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了幾輛摩托車的巨大轟鳴聲。




範磊的維修廠位于一片開闊地,門臉不大,被兩個洗浴中心夾在中間顯得不起眼。




很難想象,這就是老陰嘴裏說的奉陽地下汽車改裝俱樂部。




門口幾輛穿戴整齊的騎士正在試聽新拆改的發動機的聲音,偶爾發出放肆的笑聲。




我把車停在旁邊,幾名騎士用諧谑的目光看着我的窘迫。




這時從裏邊走出一個髒兮兮的維修小工,帶着一臉奸笑。




“小哥,啥事?”他倒是熱情。




“收車嗎?”我壓低了聲音,不想讓那幾個玩摩托的聽見。




誰知那小工倒是不在意,聲音嘹亮:“你啥車啊?哥。要說收車你可找對地方了!”





我瞟了周圍幾眼,然後将他拉到一邊。




“事故車,收不?”




小工皺了一下眉頭,問:“啥事故?”




“你別管啥事故,反正這車是不想要了。”




小工聽完擺擺手,說了句:“你這不跟我倆開玩笑呢嗎!”然後便扭頭走進了維修廠。




我楞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怎麽辦才好。那幾名騎士又圍在一起發出陣陣大笑,很刺耳。




這時一陣巨大的聲浪向維修廠襲來,是一輛保時捷Panamera。車子在維修廠旁邊停下,從車上下來一個戴着墨鏡的年輕人,二十出頭。




剛才和我聊天的那名維修小工第一個竄過去,幫着忙前忙後,一臉谄媚,随後二人走進維修廠,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坐在車裏有些喪氣,準備回我哥的老房子休息,另作打算。




就在我要發動車子的時候,有人敲我的車窗。一擡頭,是剛才那名小工。我将窗子搖下。




“啥事?”




“跟我來吧,哥。”




看來有戲。




下車後我随他向裏走,問道:“哥們,怎麽稱呼?”




他露出倆大板牙,一笑:“叫我小螞蚱就行。”




我和他來到後屋,剛才從保時捷下來的那個小夥正坐在一個髒兮兮的沙發上玩手機。




“太子,就是他。”小螞蚱說道。




果然他就是範磊。




範磊沒擡頭,嘴裏問:“啥車?”




“哈弗H6。”我輕輕咳嗽一聲。




然後是無盡的沉默,範磊一直在玩手機,并不想和我搭話。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又問道:“咋的,出事了呗?”




我想如果不說出個子午卯酉,他們不會信任我。




“撞死人了。”




範磊又沒有搭話,我和小螞蚱在那裏傻愣愣站了足足一分鐘。




我想走。




“第幾次?”他突然問。




我沒懂。




小螞蚱說:“太子問你第幾次撞死人。”




這叫什麽話。




也許是我的表情過于驚訝,範磊瞟了我一眼,說:“哥們,不行啊,我看你面生。”




我不懂,撞死人這事還有面熟的。




我說了聲“好”,便想轉身走。小螞蚱攔住了我,說:“小哥,你倒是開個價啊!”




這倆人一唱一和。




我看看那個所謂的什麽太子,又看看小螞蚱。說道:“十萬。”




誰知範磊冷笑了一聲,小螞蚱也用手捂住臉,然後又拍拍我的肩膀:“哥啊,你幾個菜啊喝成這樣?”




“多了?”




“哥,你是撞死人了,懂不?還十萬,你咋想的。”




我不了解這裏的道道。反問:“你們說多少。”




這時範磊倒是站起身來,點了一支煙,吐口煙圈。說:“小哥,看你這性格的人,也沒有下回了,咱倆見過這次面也就沒緣分了。送你個價,兩萬。”




我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見我猶豫,範磊不耐煩了:“點頭我就收了,不行你就去別人家問問,你看看奉陽除了我還有人敢收死人車不。”




我還是吞吞吐吐地問道:“這車你怎麽處理?”




範磊冷笑說:“你要是今天能賣,我明天拆車,你這前網、踏板、尾喉都能用上,總之肯定讓你車最快的速度在世界上消失。”




沒辦法,這場博弈我完全沒有話語權。




一手交錢一手交鑰匙的時候,我有些不舍。這輛哈弗H6是我自己赤手空拳賺出來的,他陪伴了我兩年的奮鬥青春。




我用目光和它做了告別,然後拿着兩萬元錢離開了太子爺維修廠。來不及留戀什麽,逃命要緊。




下午我決定跑出租。




為了體驗司機的生活,我中午去老房子附近的司機盒飯之家要了一份兩葷兩素,一共才十元。




我是第一次在這種地方吃飯,三三兩兩的出租車司機在這裏碰頭聊事。




饑腸辘辘,我吃得很香。




誰知走過來一人,将同樣兩葷兩素的餐盤放到了我的對桌。




“咋的,老狗,自己吃飯呢?”




我猛一擡頭,對面這人五十多歲,五大三粗,膚色很黑,說話間都喘着粗氣。




我不認識。




我點點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來了?”然後便悶頭吃自己的飯。




“聽說你找小姐被潘芳抓現行了?”黑大個笑嘻嘻地問。




幾秒鐘後,我才回道:“沒有的事。”




“啥沒有的事啊,你擱那裝啥啊,俺們都知道了。咋樣,挨罵了吧?”




看來我哥這人緣不錯,連被女朋友罵都不是秘密了。




“罵她個媽逼啊。”我淡淡地說,然後快速扒拉了幾口飯,想盡快結束這次交談。




“哎,最近哈什螞又找你沒?”




我心想最近遇到的這都什麽人啊,又是小螞蚱又是哈什螞的。我說沒有。




“草,上禮拜聽說沒,哈士蟆把老劉給整了。”




這倒是引起了我一絲絲的興趣。




“咋回事?”我問。




黑大哥壓低聲音說:“老劉那天跑了小三百,讓哈什螞按住了,老劉你還不知道,那嘴跟粑粑決子似的,又臭又硬。哈什螞給他頭乾開了,這會在醫院躺着呢。”




我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所以只是附和了幾句,然後繼續吃飯。




“我操,你還是我認識的老狗不!”黑大個突然盯着我。




“咋的?”




“啥咋的,我說老劉出事了,你咋一點不驚訝?那可是老劉啊!”




我不得不順着她說:“他那嘴,早晚出這事。”




黑大個倒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頻頻點頭,然後開始狼吐虎咽起來。




我吃完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彼此告別。




走出司機盒飯之家,我上了我哥的那輛老破捷達,發動車子開始接活。




結果剛上車,就有人敲了敲我的窗戶。我見是一個年輕女子抱着一個孩子,那孩子在她的懷裏熟睡。




“師傅!三院,走嗎?”




三院距離我現在的位置起碼要八公裏。




“上來吧。”我搖上窗子。




女子抱着孩子上了後座,我在後視鏡裏看得出來她有些焦急。




“咋了?”我搭腔。




“孩子發燒。”她說完看了一眼懷裏的孩子。




這時我才注意,那個孩子确實臉都燒紅了。




“多少度啊?”




“40.5。”




我聽完腳下不自覺地使勁了一下,車子竄出去很遠。




“我盡量快點。”我說。




那女子很感激,連聲稱謝,眼淚都要下來了。




我又想起來我哥那次開車到江通,接我去醫院卻和醫生乾架的情景。




十五分鐘,到了三院,那女子下車時努力地騰出一只手要去掏錢包。




“算了,快帶孩子看病吧!”我對着後車門喊。




那女子楞了幾秒鐘,然後抱着孩子跑進了醫院。到了門後,她似乎想起來了什麽,轉過身對着我使勁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回的撒腿狂奔。




這是我替我哥接的第一單生意,也算替我哥和我自己積點德。




随後,我來到了奉陽最繁華的大金街。我要找一家手機維修店,把我哥的手機解鎖。




“這是你本人手機?”維修師傅低着頭,從眼鏡上方看我。




“不是,我哥的。”




“你哥呢?”




“我哥……死了。”




“死了?”師傅坐直了腰板。




“前幾天突發心髒病,去世了,這手機裏有比較重要的聯系人。”




師傅把手機放在掌心裏擺弄了幾下。




“你這不是黑來的吧?”




我沒懂。




“就是……算了,你找別人家吧。”師傅看上去非常抗拒。




情急之下,我加了一百塊錢。果然好使,我哥的手機被解開了。




拿着手機我上了車,正想開出這擁擠的大金街,一個男人拉開車門就坐上了副駕。




男人是個光頭,兩只眼睛鼓鼓着,兩道濃眉将眼睛埋住了大半,臉部咬肌很發達,勃頸處暴起的青筋就像印制了一張電路板,身上的肌肉更是大得離譜,尤其兩個胸口,就像扣了兩個水盆。




“往前開。”男人并沒有告訴我目的地,說話的聲音伴随着嗡嗡的回音。




我開出了主乾路。




“左轉。”男人繼續指揮着我。




我并不想和他過分糾纏,只想着把他送到地方後能拿到第一筆薪水。




在他的指揮下,我把車開進了一處偏僻的居民樓群裏。雖然下午的陽光很刺眼,但這裏卻被遮擋得異常冷清。




我剛要問他是不是就要停在這裏,誰知那男人竟扭回頭看着我說了句:“老狗,好久不見啊。”




我望着他,四目相對,我嘴角微微抽動,想說出口的幾句話都覺得不合适,咽了回去。




“上次跑挺快啊。”




我心裏開始努力回憶我哥是否和我說過與人有過節,但是我想,按照我哥的脾氣,和他有過節的人,應該排兩路縱隊。




“今天找我什麽事?”我冷冷地問。




那男人竟然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咋的,老狗,不裝逼了,開始裝傻了?”




我目視前方,沒有理他,但是已經做好從座椅下掏出刀子的準備。自從出了那件事之後,我就在椅子下放了一把水果刀。




“你是真牛逼啊,跪着借,站着還。”




原來是我哥欠這個男人錢。




我故作冷靜,回到:“咱別這麽墨跡了,你最後說個數,我去湊。”




男人聽到這話,倒是變得認真了起來。說道:“老狗,從你五年前向我借錢,我哈什螞多管你要過一分錢沒?我再說一遍,利息我不要了,四十萬你得給我。下次再見到你,那咱就換個地方聊了。”




說罷,男人拉開車門下了車,向樓群外走去。透過車窗我才注意到,男人右側的耳朵,沒有了。




哈什螞?不就是中午在盒飯之家那個黑大個和我提到的男人嗎。我哥欠他的錢,四十萬?




我坐在出租車裏,十分鐘,一動不動。




陸堯啊陸堯,你真是連死都給我添亂啊,難道我要背着四十萬的欠債繼續這樣茍延殘喘地活?




腦子有些亂,我沒有再繼續拉活,而是直接将車開回了東畔陽光,還買了一些啤酒。




很快,我就喝醉了。




等我再醒來,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多。我給自己沏了一杯蜂蜜水,感覺後腦有些疼,這是喝了太多的雜醇油。我關着燈,拉開窗簾,月光照進了屋裏,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對面老樓還有幾戶點着燈,他們是不是也有煩心事。




坐在沙發上,拿出我哥的手機,先是看了看他的微信,果然有不少約炮的,又看了看存款,少得可憐,五萬四千塊。




最後我翻看了陸堯死亡的那天通訊記錄。




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那段兩分十八秒的通話,是我和我哥最後的訣別。




可是,我突然發現我哥在給我打電話之前的一分鐘,又給另外一個號碼打了電話,電話的備注是“卡特”。




卡特是誰,我哥臨死前為什麽要給這個叫“卡特”的人打電話。




雖然是夜裏十一點多,但強烈的好奇心還是驅使我撥通了這個電話……




可是我聽到的卻是關機提示。




我将我哥的手機放到了茶幾上,站起身來去廁所洗漱,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已經好多天沒有刮胡子了,頭發也長了許多。




忙完這幾天,我要去理個發,我記得之前在翻看我哥名片袋的時候,他最常去的那叫店位于小莊路,沒記錯的話,應該叫:阿超美發工作室。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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