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陸楓（上）

第五十一章 陸楓（上）

張迪最近對我的行蹤有所懷疑，他至少問了我三次為什麽總看到我開一輛出租車，而不是之前的那輛哈弗H6。

所以這天下午回江通處理周潔芳案子的時候，我選擇了乘坐綠皮火車。

上了火車後，趁車子還沒有啓動，我閉目養神了一會，心裏盤算着今天的兩件大事，心中難免不安。

“各位乘客，您好，歡迎乘坐本次班車。今天是……”車廂裏響起了廣播員甜美的播報聲。

車上的人并不多，奉陽并不是客流量很大的地方，這是一個富人不來窮人不走，低收入高消費的四線城市。

我的身體随着火車左右晃動，腦海裏想起了昨晚在火車站買票時候的情景。

“買一張明天去江通的票。”我對售票員說。

“下午一點半行不。”售票員惡狠狠地對我說。

“哦哦哦，好。”

對于大部分火車站售票員的态度我已經習以為常，他們總是在我覺得我并沒有殺他全家的時候，對我擺出一副敵對的大長臉。

拿到車票後，我轉身想離開，誰知路過身後排尾的時候竟然看見了張文超。

“超哥！”我打了聲招呼。

看到我，文超也很高興，我注意到他原本有些陰沉的臉上瞬間露出了微笑。

“你這是去哪？”文超看着我手裏的票。

“江通。”

“江通？”文超瞪大了眼睛。

“怎麽了？”

“唉呀媽呀，你說這巧不巧，我也去江通，要不說咱哥倆關系好呢，我跟你講老弟，這就是上輩子修來的……”

我雖然很驚喜，但嫌他實在話多，趕緊打斷問道:“你是哪天？”

“明天。你呢？”

“巧了，我也是明天，下午一點半，三號車廂。”

“我要買的和你是同一趟！”文超說。

我摸摸手裏的票，嘴裏說:“草，這事鬧的，你他媽真是我親哥。”

不知怎的，聽到我叫他親哥，張文超臉上浮現了笑意，笑得陽光燦爛。

“你去江通乾啥？”文超突然問我。

他前後排隊的人都在低頭玩手機，但每個人都有意無意地在聽着我倆的對話。

“哦，”我停頓了一下，看着張文超的眼睛，“去商場買點東西。”

“啥東西在奉陽買不了。”文超一笑。

“搖椅。”

“啥搖椅啊奉陽還沒有。”

我有點尴尬，“确實沒有。”

前邊排隊的人往前挪動了一個。

“哎，你乾啥去啊？”我問道。

“啥？”文超被我問得一愣。

“我說你去江通乾什麽啊？”

“哦，我找個人。”

“找人？找什麽人？”我笑着問。

文超低着頭看了一下手機，然後又往前挪動了一步，嘴裏嗫嚅着:“你看你，咋這麽好奇？我說了你也不認識！”

我還要說什麽，他突然打斷我，“陸楓的事，怎麽樣了！”

文超的話讓我想起了六家村的經歷。

我搖搖頭。

不知道為什麽，這次和文超聊天有些不太順暢，我索性趕緊離開結束了尴尬的局面。

“我先走了，朋友找我喝酒。”

“走吧走吧！”文超笑着擺擺手，他似乎看起來也很想盡快結束這次談話。

今天在候車室裏我也并未見到文超，而文超也沒有主動來找我，我們倆都心照不宣地做着自己的事。

“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烤魚片，把腿收一收。”售貨員用全國标配的銷售口號把我從回憶裏拉出來。

我還真覺得口渴，買了一瓶雪碧，五塊，不便宜。

一個小時左右，我到達了江通。

走出站臺，我刻意留心了一下張文超，但沒有看見。

我打了一輛出租車，到達了江通百貨大樓。路上還和同行進行了一番經驗交流。

一進大樓，迎面惠民展示板上清清楚楚告訴我“美譽家居”在五樓。

我來到五樓，溜了兩圈，終于在家裝區找到了這家店鋪。一個彪形大漢正在吃飯，看到我趕緊起身向我走來。

“爺們，看家具啊？想買啥。”

我定睛觀瞧，這個男人五十多歲，身材魁梧，剃着寸頭，看人的眼神都是惡狠狠的，要不是為了多賣幾套家具，我覺得他現在已經很客氣了。

但是，五十多歲的男人會是孫豔的弟弟？難不成他長得老？

那特麽也太老了點。

“沒事，就看看。”

男人領着我往裏走，“來來，看，随便看，我家主要是賣沙發和椅子，也有餐桌和床，你想要啥我都能給你調貨。”

我無心看家具，只是裝模作樣地走了兩圈，最後在搖椅區站住。

“咋樣？有相中的沒，爺們。”

“你們這搖椅有幾種？”我突然問道。

看我對搖椅感興趣，男人眼裏冒了光，趕緊拉着我介紹：“那可多了，你看看這個，今年賣的最好，要不就是這款也行，這月打特價，性價比高，哥們，咱不多說話，你上去坐坐，自己感受一下。”

我點點頭，然後掏出手機，點開相冊，那裏有一張周潔芳發給我的照片。

“大哥，你家有這個同款嗎？”我試探性地問道。

男人仔細辨認後，哈哈大笑，“哎呀我操，哥們，你可說對了，這就是俺家的！來，我看看，哎，哪去了……”

我心裏石頭落了地。

“這呢！”他扒拉着走到裏邊，指着一個搖椅說：“是不這款？哥們，你眼光不錯啊，這款老适合你這年輕人了，年輕人買的多！”

我笑着說：“是是是，你說得對。”

我倆進行了一番讨價還價，然後我問到：“哥們，不瞞你說，是別人讓我來買的，說提你好使。”

男人略略一皺眉，快速再次打量了一下我，說：“你認識我啊？”

“不是，有人讓我來，找一個叫孫輝的，是你不？”我問。

男人一笑，說：“我是老板，我姓李，你說那孫輝是我家賣貨的，我雇的人。”

“哦哦！”

男人大手一揮：“既然是小孫認識的，沒問題哥們，我給你再打點折。”

我打斷他，“哥們，我冒昧問一下，孫輝在哪？”

男人左右看看，自語：“哎，剛才還在這呢，這功夫是送貨去了吧！哎哎哎，回來了！孫啊，正好提到你呢，這哥們找你！”

只見一個和張文超差不多年紀的男人迎面走來，略胖，小眼睛，大鼻子，嘴唇很厚，穿着印有“美譽家居”的工作服，肩上還挑着麻繩，穿着一雙板鞋。

孫輝從聽完老板說的話，就開始一直打量我，直到走到我近前。

“你哪位啊，哥們？”孫輝擦了擦額頭的汗，兩道黑印子立刻浮現在他的腦門上。

“孫姐，認識不？孫豔！”

聽到提及自己的姐姐，孫輝對我略顯客氣一些，“是啊，老弟，咋了？”

我笑了笑，說：“哥，借一步說話呗？”

李老板見狀，趕緊說：“孫啊，你們聊，我飯還沒吃完呢，你們聊完，多少錢跟我說，”然後拍拍我肩膀，“都是哥們，好說！”

我對李老板的大氣報以微笑，然後拉着孫輝來到了美譽家居玻璃幕牆外的一處犄角，緊挨着緊急通道。

“咋的，老弟，認識我姐啊？”孫輝點了一顆煙，還遞給我一根，我拒絕了。

“你叫孫輝啊？哥。”我禮貌地打招呼。

“是，咋的，我姐讓你來找我的啊？相中哪個了，直說。”

“不急，哥，我有點小事，想問你。”

孫輝眯縫了一下眼睛，說：“你？有事問我？”

“你平時是不負責送貨啥的？”我問。

“對，近的都送，遠的就雇物流了。”

我嘴裏嘟囔：“挺辛苦挺辛苦……你們送貨都有登記是吧？”

“有啊。”

“哥，能讓我看看你們那登記本不？”

“嘎哈？”孫輝往後微微撤退了一步。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我有個遠房的親戚，七十多歲了，最近收到一個短信評價提醒，說是之前通過電視購物在你家買過一個搖椅，但是老太太說一直沒收到你們的搖椅。”

“她買沒買自己不知道嗎？”

“歲數大了，記性不好，您多擔待。”

“這事不可能啊！”

“我們還打客服了！就是客服說讓來你這查的！”

“客服二逼啊？”孫輝眼珠一瞪。

我直愣愣看着孫輝，沒言語。

“叫啥名啊？”孫輝開始不耐煩起來。

“姓周。”

孫輝瞪了我一眼，轉身走進裏屋，對着李老板耳語了幾句。李老板擡頭看看我，然後翻箱倒櫃找到一個本子，遞給了孫輝。

孫輝一邊翻着本子，一邊向我走來。到我近前的時候，說道：“叫周啥啊？”

“我看看。”

我接過本子，翻到周潔芳說的送貨日子，果然看到了“周潔芳”的名字。

我不動聲色地繼續問：“你們一般送貨，客戶是不都得簽字啊。”

“那肯定啊，你收快遞不簽字啊。”

“嗯，那都簽啥單子啊？”

“你問這乾啥，”他想了想，“就是一個收貨确認單，一式兩份，一個組裝完整确認單，也是一式兩份。”

“你負責組裝？”我覺得自己語氣有點硬，補了一句：“哥。”

“是啊！都是我組裝。”

“你組裝完簽字嗎？”

“簽，在那個組裝确認單上，我和客戶都簽。”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不由得眼神一亮。然後我用手一指周潔芳的名字，“就這個，是你送的嗎？”

孫輝微微冷笑，說：“這不就有嗎，登記在冊的，我肯定是送了啊！”

“你親自送的？”

“肯定啊，那一片都是我送。”

“哦。”

這時，孫輝像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趕緊将本子一把搶回，喊道：“你到底是誰啊，刨根問底的！”

我微微一笑，說：“你讓周潔芳簽了幾個單子啊，哥！”

孫輝有些語無倫次，“什麽幾個幾個單子的，就是我說的那些，一個确認的，不是，兩個，還有組裝什麽的……”

“除了這倆，沒讓她簽過別的嗎！”我提高了調門。

“沒有啊！”孫輝有些生氣了，他要甩開我。

我攔住了他的去路，追問：“哥，你就沒讓周潔芳簽過什麽承諾書嗎！”

“沒！沒有！簽雞毛承諾書啊！又不是遺囑，你靠邊！”孫輝一把推開我。

我狠狠用身子一擋，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然後笑着指着照片的左下角，說：“哥！來，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