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陸楓(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八章 陸楓(下)
第二天一早醒來,潘芳已經在樓下等我。
“懶死你得了!”潘芳一邊拉開我的車門一邊說,小臉凍得通紅。
“今天你坐專車,我跑活的錢你給出嗎?”我學着陸堯的語氣和她打趣。
潘芳扭頭看我,使勁搓着兩只手,說:“老狗,你啥時候變得這麽摳搜的?”
我啓動了車子,說道:“不得攢錢娶媳婦嗎!”
這句話倒是讓潘芳笑了,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很快我就帶她到了肉聯廠,她買了一扇排骨和四個豬蹄,又買了一盒帶魚。最後到蔬菜區,又買了一箱青菜。
每次到買年貨的時候,青菜都貴得出奇。
然後我倆到旁邊買了三副對聯和幾盞燈籠。大的那副貼在老陰的修車廠,兩幅小的我和她的公寓一人一副。
“哎,對了,今年你弟弟回來不?”潘芳說這話的時候正拉着我要買糖葫蘆。
我拿在手裏的燈籠突然掉在了地上。
“你咋了?”
“沒事。你剛才問什麽?”
“我問今年過年你弟弟回來嗎?叫啥來着,陸楓,是不?”
“不知道,應該不能吧。”我下意識撓了一下脖子,然後将燈籠撿起來。
“陸楓這小子也不靠譜啊。就你一個親哥,他平時也不回來,有那麽忙嗎?”
我一笑,沒說什麽。
“陸楓現在還乾那個什麽律師嗎?”
“應該是吧,前幾天還說接了一個老太太的案子。”
“你弟弟還單身呢吧?”
“嗯。”
“告訴你弟弟少接那老太太案子,多接點小娘們的,這愛情不就來了嗎!”潘芳接過糖葫蘆,眼睛都笑彎了。
“別她媽瞎逼逼了,小娘們誰打官司。”
說着話,我倆已經上了車。
“哎媽呀,小娘們打官司的還少嗎?”潘芳吃了一口糖葫蘆,接着說:“我那姐妹劉春雨,你不是認識嗎,十五歲就跟人家睡了,然後他媽的懷了。她爸的意思是息事寧人,這事傳出去丢人,結果人家小姑娘硬是給那男的告成了強奸!”
我一時腦熱,脫口而出:“從法律意義上講,所謂強奸,是指違背被害人的意願,采用暴力、威脅、傷害或其他手段,強迫被害人進行性行為。這個叫劉春雨的如果她年過十四,還沒有受迫害跡象根本不成立。還有那男的,也是個大傻逼,事後可以跟女方談,然後錄音,讓對方說怎麽辦才能放過自己。如果劉春雨要錢,反手就告她敲詐,一告一個準!”
我正振振有詞,可是當我看到潘芳目瞪口呆,自知語失,心裏突然一驚,只覺得汗珠子從頭發根裏往外竄,要不是有這大棉帽子遮掩,肯定露了餡。
“陸堯……”
潘芳突然直呼我哥大名,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發動了車子,可是我不知道去哪,所以只得胡亂開。
“你啥時候這麽有文化了,咋的,你弟弟給你普法了?”
“嗯,有一回我朋友咨詢陸楓這事,我傳話來着。”
潘芳突然把臉靠近,逼問我:“你再說一遍,你朋友?你他媽有十五歲小娘們朋友嗎?你騙誰呢?”
我開始支支吾吾,腳下踩得很重,車子開得飛快。
“你媽的,你是不是給哪個小姑娘睡懷孕了?被告強奸了!草你媽,你跟我說實話!”
我故作氣急敗壞:“我睡個雞毛啊!你能不能別疑神疑鬼!”
“我告訴你,陸堯,你別跟我倆有花花心眼子,你娶媳婦只能娶我,我跟你說過了,你要是琢磨別人,你琢磨誰我就弄死誰!”
潘芳說完,竟然小聲啜泣起來,嘴裏還含着一整顆糖葫蘆。
“哭什麽逼玩意,一天疑神疑鬼的!沒完了你!”我佯裝生氣,但帽子裏的汗已經往外湧。
“你這是往哪開啊!”她哭腔着問。
“不知道!撞死才好,要死一起死!”
“行!要死一起死!”潘芳對我哭喊。
過了一會,她平複了許多,帶着哭腔說:“你送我去我哥那!然後你跑活去吧,晚上去我哥那吃飯!”
“不去!”我說不去,是因為心裏真的打怵,不敢面對老陰那雙眼睛。
“愛去不去!”潘芳開始賭氣。
一路上我倆不再說話,我将潘芳送到了老陰那。
臨下車前,潘芳狠狠将車門關上,嘴裏說道:“強奸條款背得倒挺熟!”
潘芳下了車,我長出一口氣。在車裏緩了好一會,我去了那家阿超美發工作室。
而這一去,竟是我命運的轉折點。
阿超美發工作室位于小莊路,一個半地下室的房間,門臉不大,但是很乾淨。
推門進去,滿眼的工業風裝潢。兩面大鏡子格外亮眼,兩把皮椅被擦得乾乾淨淨,一張沙發,三個置物架,一個洗頭盆,都被打理得很精致。看上去完全不像開了很多年的樣子,可是據我哥會員卡上顯示的日期,他在這家理發了将近六年。
“有人嗎?”我喊道。
裏側推拉門被打開,一個四十一二歲年紀的小哥探出了頭。
“理發嗎?”他笑着問。
我點點頭,他快步走了出來。他中等身高,身材削瘦,臉骨嶙峋,兩只小眼睛射出兩道寒光。
我注意到他的脖子貼着兩條創可貼,應該是最近受了傷。
不知道為什麽我倆一對視的瞬間,我覺得格外親切,他一笑,那兩道寒光竟消失了。
小哥人很熱情,想必他就是這裏的老板——張文超。
我鼓起勇氣說道,“超哥,好久不見啊。”
他明顯楞了一下,然後露出燦爛的笑臉,“頭發都這麽長了才想起來找我。”
我做到一把椅子上,裝作總來的樣子,說:“比上次再短一點吧。”
他點點頭,然後像想起來了什麽似的,突然說道:“你的會費是不是該續了?”
我一時間竟答不上來,只聽見自己傻愣愣地反問:“是嗎?”
“好像是,你手機號多少來着,我查查!”說完他就來到了吧臺。
我報完我哥的手機號,他好半天才從吧臺後鑽出來。
“陸堯啊陸堯,你都欠我兩次費了,怎麽樣,這回得補上吧!”
我心裏稍稍安穩,連說了幾聲一定。
開始理發後,我倆都沒有言語,店裏沒有別人,所以有些尴尬。
打破僵局的還是張文超,“你大學在哪念的?”
“我?”我想了想,說:“沒念,光供我弟弟了。”
“你現在做什麽呢?你以前說過,我記不住了。”他看上去很健談。
“我?開出租。”
他頓了一下,說自己想起來了。
“那你弟弟呢?”他又接着問。
“他在江通,律師。”
“律師?律師好啊,受人尊敬,掙得多。”
我真想告訴他自己職業的辛酸,但不得不繼續用我哥口吻說道:“湊合呗,小屁孩比我有出息。”
“都一樣,這社會啥分工都需要,對不對,你開出租,我剪頭,我要出門得找你,你頭發長了得找我,各取所需。”
這個張文超多少有點碎嘴子。
“你有兄弟嗎?”我也找了個話題。
誰知這個張文超突然說要喝口水,然後進了裏屋。
真是奇怪。
過了好一會他回來,笑盈盈地拿起剪刀,說道:“有啊,我有個哥哥。”
“他現在乾嘛呢?”
“他?他是乾裝修的。”
“挺好,等我弟弟結婚了,讓你哥幫忙去。”
他笑得更開心了,說:“沒問題啊!對了。你弟弟平時多久回來一次啊?”
“他?他忙。”我端詳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說道:“一年回來不了幾次,每次回來也匆匆就走了。”
“為啥?”
“他那孩子老實本分,腦袋軸,天天瞎忙,總認為能他媽匡扶正義。就像這世界離開他,就都是黑暗了似的。”
張文超點點頭,拍拍我的肩膀說:“老實孩子,你也省心。”
然後他又問:“那你不想你弟弟嗎?”
我嘆了口氣,“想,但是沒用。今年過年都不回來。”
他聽完這話,竟然同樣嘆了口氣,說:“彼此彼此。我哥今年說要回老家老房子和鄰居過年,扔下我自己了。”
“老家在哪?”
他仔細地幫我看看耳邊的鬓角線,思考着什麽,說:“挺遠呢,農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說了一句有意無意的話:“今年三十我倆倒是可以一起過。”
說完,我吓了自己一跳,我為什麽要這麽說。
誰知張文超在短暫地猶豫了兩秒鐘後脫口而出:“沒問題啊!一定!”
後來,當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也會問自己為什麽。
我的答案是,一個人在殺完人後,可能很想狠狠去愛一個人,這是一種心理補償。
我像個老朋友似的問他:“你那脖子是咋了?”
他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傷口,樂了,說:“昨晚出去喝酒遇到個搶錢包的,打起來了。”
提到昨晚,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個殺我的人。
他到底是誰呢。
“好了!剪完了!”張文超長出一口氣。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整齊了很多,但我不得不說,文超的手藝很一般。
我把之前欠的錢補上,然後和他揮手告別。
“你知道我家在哪吧!”我臨走時候問他。
他一邊記賬,一邊淡淡地說:“你老早倒是說過,我上哪記着去。”
“敬陽街10號樓3單元402。”
他笑笑,我也笑笑。
走出大門,暖陽與寒風同時奔向我。我又一次問自己,真的要和張文超一起過除夕嗎。
我覺得自己剛才很荒唐,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擡頭看看天,時間還早,我決定去奉陽北站拉客。
這一去,竟讓我深陷重重危機!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