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 張文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章 張文檢
當有人回頭喊我“張文檢”的時候,我就知道情況不妙。因為好多年沒有人直呼我大名。
我慢慢回過頭去,站在我面前的人,竟然是陸堯。
那一瞬間我萬念俱灰,幾乎被冰凍了一般。腦海裏反複問自己:他,是不是識破我了?
“你是張文檢嗎?”他冷冷地問我。
但我突然記起陸堯昨天和我說要來找“張文檢”上工的事。我默默地點點頭,然後試探着問他:“你誰?”
陸堯竟然反問:“你,不認識我嗎?”
他當時的那副神情,讓我如此陌生。我幾乎就要判定,陸堯已經知道了我一人分飾兩角的事情。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但我依舊故作冷靜地回答道。
陸堯幽幽地說:“第一次,小華山我誤傷了你,第二次小華山,你跑掉了,第三次在小西市場,你将我手臂劃傷。這些,你都不記得?”
我沒有言語,心中卻是上下翻騰。我的餘光一直在尋找我的工具包,可是它在三輪車裏,離我三四步的距離。
“行車記錄儀,十萬元錢,止哮丹,油灰刀,江通明珠灣,卡其色圍巾……這些,還需要我再向你重複一遍嗎?你這個——目,擊,者。”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如此清晰,。
“所以……”,我張口說話了,“所以你是……”
“我是陸楓!”
就在這時,他突然從懷裏抽出那把水果刀,對着我心窩刺來!
我向旁一閃身,躲過了這一刀。而後又接連躲過他幾次的進攻,我倉皇而逃。
真的是倉皇而逃,在我畢生殺人經歷中,從未有過這般的狼狽。很久之後每每我回憶此事,我覺得是因為心裏太不平靜。
但慌亂中,我依舊保持了一絲冷靜,我跑到了殺死那個無名老婦的教師公寓八樓樓頂,這裏肅靜,我想将事情問個清楚。
等等,不對,他剛才稱呼自己什麽?陸楓?
他不是叫陸堯嗎!
陸楓不是死了嗎!
不管怎樣,先跑再說。
我們競相追逐,來到了樓頂,我盯着他很久,才說出了心中的疑問。而他回複我的話,讓我五雷轟頂,他說:“陸堯已經死了!”
我愕然地看着他,并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
他又接着說道:“我提醒提醒你,去年12月31日我哥陸堯在小華山被人殺害,而我将那個兇手殺死,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冒充陸堯活着。這一切難道不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今天怎麽了,怕了?怕我殺你滅口是嗎!”
說完,他放聲大笑。
終于!終于真相大白!
他不是陸堯!他是陸楓!他并未識破我!是他殺死了文超!
殺人兇手,就在我的面前,而在此之前,我竟然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将他一刀斃命!
“原來是你……”我說出了這四個字。
就在陸堯,不,陸楓,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猛撲過去将他按倒在地,然後拼了命地要将他從這八樓推下去!
是的,我就是要讓他死在我的面前!他必須死!他死不足惜!
文超,哥哥今天就替你報仇了!
我們彼此僵持着,巨大的求生欲讓他抓住我的衣領,死不撒手!我們四目相對,彼此盯着對方的眼睛,我在他的眼神裏看出了絕望和憤怒,但又不僅僅是這些,他的內心一定比我看到的更複雜,更黑暗,更難以理解。
但就在我快要成功的那一瞬間,我卻選擇了放手,我拼了命地往回跑,離開了事發之地。
因為那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麽,內心深處更願意相信我面前的男人就是陸堯,不是陸楓……
我選擇了“不殺”。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我回到三角地,抓起工具包,瘋了似地跑回了東畔陽光。
我難以接受陸堯就是殺死文超的事實,也更難以接受陸堯就是陸楓的事實。
屋子裏很悶,我卻不敢打開窗子,生怕自己此刻的苦惱會被風帶走,與這個世間的凡夫俗子共享。
對了,陸楓還約我下午要理發,我差一點忘記。
說來可笑,我竟然要給殺死文超的人剪頭……
對,那我豈不是可以借機殺了他?
下午四點,我們如約在阿超美發工作室見了面。
陸楓坐到我的面前,我将他的頭發打濕,然後拿起了那把熟悉的剪刀。
現在,我就可以殺了他。
只需要一秒鐘而已。
“我認識一對兄弟,和你我一樣,也是雙胞胎。哥哥被人殺了,而弟弟在去救哥哥的時候,撞見了那個兇手。于是弟弟和兇手厮打起來,誰知卻誤殺了那個兇手。這時,遠處傳來了警車的聲音,弟弟慌亂中逃離了現場。他該怎麽辦?最後,這個弟弟一方面為了報仇,另一方面怕自己殺人的事暴露,他開始冒充他的哥哥活了下去……從此他茍延殘喘,人不人,鬼不鬼……”
陸楓不知何意,慢慢地給我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他娓娓道來,我細細地聽。
我的剪刀擦着他的頭皮游走,我有數次湧起念頭,乾脆直接給他個痛快。
但我忍住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他理發,我想靜靜地把這件事做完。
“陸堯,別說了。今天,讓我好好地為你剪一次頭。”
他同意。
我一剪刀一剪刀地下去,為他剃了一個圓寸頭。這個發型如此簡單,但我從未為他剪過。
臨走前,我對他說“以後你就剪這種頭吧,看着乾淨”。
陸楓離開了,在之後的一周裏,我和他相安無事,誰也沒有主動聯系誰。
而我每到夜晚都會問自己,到底殺不殺?
我開始經常變得神經恍惚,分不清他是誰,我明知道他是陸楓,但我更願意認為他就是陸堯。
事情還沒有結束,這一天,我的店裏迎來了一位常客。
那位叫郭黎明的老警察。
“忙不忙,爺們!”
他進門後氣哼哼地對我喊到。
“來了,哥,坐,正好沒人!你說你來的可真是時候,平時這功夫我都賊忙,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沒人,你看就像特意給你留的位置似的!”我開始搖身一變成話唠。
“給我染個頭!”
我突然想起來他上回說過不染頭。
“哥,你不是說不染頭嗎!”
“染!活一輩子,為什麽不讓自己潇灑點!你說對不,爺們!”
郭黎明今天情緒有點反常,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太對了,哥,你算是想開了。人這輩子可不就是這麽回事!咱講話了,你活着是給誰活的啊,不就是為你自己嗎!你這染成啥顏色啊,黑的呗。”說着,我去拿黑色的染料。
“白的。”
“啥?”
“我看那電影裏,男人到了我這個歲數,一頭白發是真好看。”
這個确實是我始料不及的。
“你确定?大哥?”
“确定,來吧!”
“這樣,我先給你剪,然後一會我那個小李回來了,我讓他給你染,他買飯去了。”
“行行行!”
我開始給郭黎明剪頭,嘴裏問道:“大哥,你這染白色頭發,警隊讓嗎?你不說最近查什麽警容警貌的。”
“查他奶奶個逼!”
我一愣。
“查案子都不讓我查,還查我警容警貌!”
“哦?什麽案子不讓你查?”
“我和你提過,剁手案!”
我眉頭一皺,接着問:“剁手案是大案子嗎?為什麽不讓你查。”
“操他媽的,局裏這幫玩意每天不想怎麽破案,天天合計勾心鬥角,不就是怕我搶了他們的功勞,把我排除在外,讓那個姓楊的小逼丫頭當專案組組長。”
我大概知道他說的那個丫頭就是我在停車場追殺的那個。
“小女孩會查案子?”我問。
“查個屁啊!這都多長時間了,查出來啥了?”
“一點線索沒有?”
“沒有!一點進展都沒有?這案子放緩了。我看啊,再這麽下去,估計就懸案了!”
“那大哥,如果是你,你準備怎麽查?”
郭黎明聽完嘆了口氣,“不瞞你說,爺們,查個屁啊,根本無從下手,這個案子太難了,反正我是放棄了。”
我看了一眼鏡子裏的郭黎明,眼神中确實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犀利。
“那受害者家屬和上級領導能讓嗎?”
“讓不讓,我也不管了,我說實話,我這年紀都快奔着退休準備了,誰拼那命。”
我嘴角微微上揚,郭黎明如果說的都是真話,那最好不過,但如果他今天是故意演戲,那他就是在試探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
而後,郭黎明開始了漫長的喋喋不休,擾得我耳朵疼。
突然,他說道:“哎,爺們,對了,你上次說你有個哥哥……”
我猛然一震。
“你有個哥哥是乾刮大白的,是不?”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提這件事。
“對,我哥叫張文檢,乾大白挺有名。”
“你幫小哥一個忙呗!”
“您說,哥。”
“我給你介紹個活,不是,是給你哥介紹個活,行不?”
“行啊,沒問題,那是你幫我,我還得謝謝你呢。”郭黎明輕輕搖搖腦袋,說:“不是那麽回事。我剛才不是給你講那個姓楊的小逼丫頭嗎!”
“她怎麽了?”
“是她要裝修,她要結婚了,和一個同事,就最近的事。找了好幾個裝修的,都說貴,這不還讓我幫她找。”
“你不是說你倆關系……”
“爺們,你不在體制內上班,你可不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鬥争。這丫頭表面跟我套近乎,沒事求我辦個小事啥的,實際背後陰招有的是!”
“都是面子上過得去!”我附和着。
“你可說對了!所以啊,我這一下想到你了!你哥要是行,就後天下午去。”
我在短短幾秒鐘內就做了決定。
正愁沒有機會接近她,如果這次有機會弄死她,剁手案就更沒人查了!
“行,我哥那邊沒問題,在哪啊?”
郭黎明笑着說:“皇家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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