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陸楓(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章 陸楓(下)
周潔芳住在江通老區,兩年前借給鄰居,也是她的遠房親戚孫豔十萬塊錢。最近這幾個月,周潔芳去向孫豔問還錢的事,可孫豔卻耍起了橫。
沒辦法,老太太周潔芳聽從了別人的建議,向老區法院申請對孫豔的房子予以財産保全,這樣的話就可以用房子還債。誰知道半路殺出三個程咬金,有另外三個莫名其妙的人也拿着孫豔的借條來分這房子的一杯羹。
周潔芳自己從來沒聽說自己這親戚孫豔還借過別人錢,可人家那三個人竟然拿出一個帶有周潔芳簽字畫押的字條,大概意思是周潔芳自己承認将和另外三名債主一起瓜分孫豔的老房子。
法院初步調停後,說周潔芳無法全額得到補償,頂多拿到七萬塊。
做律師的直覺告訴我,周潔芳被騙了。
現在的我,看着向大門口走去怕影響我看文件的老太太,心裏很不是滋味,我告訴她先回家,等我電話。
周潔芳在門口向我和張迪深深鞠了一躬,便裹着破舊的大棉襖離開了。
“哥,下一步怎麽辦,我看老太太這事挺棘手的。”張迪走過來,給我端了一杯咖啡。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今天元旦,你回家吧。”
說罷,我站起身來披上了外套。
“你呢?”張迪問我。
“我去找孫豔。”
“我陪你去。”
沒等我答複,張迪抓起羽絨服和我的車鑰匙就往外走。
在去孫豔家的路上,我一言不發。
“哥,昨晚你是沒睡好嗎?我看你今天一早都不在狀态。”張迪開着車問我。
“哦,沒有。”我閉着眼睛坐在副駕,腦袋不由自主地跟着車身晃悠。
張迪帶着笑意壓低聲音問:“和哪個小嫂子跨年去了吧?”
要是平時,我早給他一個腦瓢,但今天我渾身沒有力氣,攤在座位上,像個任人屠宰的死豬。
孫豔說是周潔芳的鄰居,但實際和周潔芳隔兩棟樓。我們按照地址,上了四樓,一共三戶,最右手邊的是孫豔家。
張迪叫門,半晌,裏邊有了動靜,一個女子懶洋洋地問:“誰啊?”
門被打開一條縫,一個穿着藍色毛絨睡衣的女人看着我倆,她四十五六歲,看上去并沒有梳妝打扮的意思,但是素顏看起來也有些味道。
“你倆誰啊?”
“你是孫豔嗎?”我問。
“我再問一遍,你倆誰啊?”
從語氣上,我确定她就是孫豔。
說明來意後,她臉色更加陰沉,但還是放我倆進去了。
屋子裏有些亂,我們幾乎沒什麽太多下腳的地方。最後被她引到客廳坐下,她也沒有給我倒水,只是癱在旁邊的獨立沙發上問了聲:“周潔芳叫你倆來的?”
我們和孫豔聊了聊欠款的事,和我預期的差不多,孫豔咬住那個字條是周潔芳自己簽字畫押不放,一副光腳不怕穿鞋的樣子。
談話期間,我注意到屋子裏沒有男人生活的跡象。
“你自己一個人?”我突然轉移話題。
孫豔也被我問得一愣,眼神裏立刻泛起了一層恨意。
“你老公呢……”
“殺人了。”孫豔低下頭淡淡地說。
聽到殺人兩個字,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和惡心,額頭和後背瞬間大汗淋漓,太陽xue漲得我有些疼。
“哥,你咋了?”張迪發現了我的不對。
“胃疼,痙攣。”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窩。
孫豔卻并沒在意我,而是自顧自地說道:“跟人家外面小騷娘們有事,乾事的時候被人家老公發現了,打起來了,不小心失手把人家老公乾死了。”
“哥,他這算不算過失殺人?”張迪突然問我。
我強壓着眩暈和惡心,說:“應該是吧。”
張迪問孫豔:“那他現在……”
“進去了,當天就被逮了。”
“什麽時候?”
“半年前。所以,”孫豔點了一支煙,“所以我不是不還老太太錢,我老爺們都死了,我啥也不會,一輩子沒工作,我拿他媽啥還錢?”
“那你現在靠什麽生活?”
“打麻将,贏了就吃口飯,輸了就去麻友家蹭飯,我知道她們都煩我。”孫豔抽着煙,把自己寄生蟲的生活說得輕描淡寫。
“你老公,判了幾年?”我竟然脫口而出這個問題。
孫豔遲鈍了一下:“九年,你不是律師嗎,還用問我?”然後她猛吸了一口,又說:“也是,量刑這東西,一個人判一個樣。”
再之後,他們倆說什麽,我再無心思聽得進去。
大概兩個小時,我們離開了孫豔的家。走到樓下,張迪問我去哪,我說下午我要回家一趟,如果他沒什麽事就替我去把事務所關了。
“我想把剛才孫豔說的話整理出來,形成一份材料,要不我回所裏吧,今天所裏清淨,出活快。”
我看看張迪,突然覺得他特別像我剛畢業那會,沖動,莽撞,渾身有使不完的氣力。
我點點頭,便和他分道揚镳了。
回家其實沒什麽事,我只是覺得高估了自己,昨晚認為睡一覺就可以浴火重生,簡直可笑得想抽自己。
這一上午的表現,說明我陣腳已亂,再掩飾下去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
我突然開始變得狂躁,在屋子裏瘋了似地踱步,走到腿酸腳麻。一擡頭,竟然就這麽走了三個小時。
我做出一個決定,我要去奉陽一趟。
人在江通,我完全不知道奉陽那邊的消息,可越是沒有消息,我就越恐懼。
時間來到晚上七點鐘,我穿上厚重的羽絨服,豎起高高的衣領,用圍巾罩住了自己半張臉,最後在抽屜裏翻出一副幾年前買的無鏡片眼鏡框戴上,這鏡框上一次使用還是和楊曉潼談戀愛的時候。
我駕車向奉陽開去,這一次我走的是便道,我并不知道走便道和走高速哪一個會避開警察的搜捕,但我想對于他們來說,便道設卡應該困難一些。
案發現場我是不敢去的,我這次的目的地是我和我哥的老房子,敬陽街10號樓3單元402。
我想如果我哥的身份被驗證了,那他們一定會封了我家的大門,而我也會被他們順藤摸瓜揪出來,所以我要看看,自己這個“瓜”,熟沒熟。
我把車停在了距離我家三條街以外的地方,我不想車牌號被我家周圍的監控拍下來。
天空中飄起了雪花,我穿着棉靴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敬陽街,腳下的嘎吱聲就像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在我的身上。
走着走着,我突然冒出一個可笑的想法,今天是元旦,警察休息嗎?
問題在十幾秒後給了我答案,就在我轉個彎走到家樓下的時候,一輛開着紅藍爆閃燈的警車和幾名警察出現在我的視野裏。
我恨自己剛才那個轉彎為什麽不慢一點,哪怕慢一步我也有退回去的可能。但此刻我無法轉身離去,只得硬着頭皮走過去。
因為,一名警察看見了我。
我把頭狠狠地往圍巾裏埋了幾下,然後翻起腦後羽絨服的大棉帽子戴上,加上那副眼鏡,我祈禱自己能逃過此劫。
那名發現我的年輕警察竟然真的迎面走了過來,我感覺心髒已經從喉嚨裏冒出來了一半。
“你好,同志!”他掏出警官證在我面前停頓了一秒,然後收到上衣兜裏,可我看清了他的名字,他叫李渤。
我在圍巾裏深吸一口氣,說,你好。
“請問你是住在這附近嗎?”李渤問。
我大感不妙,想扭頭就跑,但兩條腿灌了鉛。
“嗯。”我想疾步從他身旁略過,裝作輕描淡寫的樣子,以示自己對他們查什麽并不感興趣。
“你住幾號樓?”李渤竟然橫在我的身前,兩只眼睛就那麽看着我,我覺得他能看見我的心裏。
我停頓了好一會,悠悠地說:“10號樓,就你身後左手邊那個,看到了嗎,3單元。有事嗎?”
他順着我手指的方向回頭看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腦袋又轉向我,随即又從兜裏掏出一張照片遞到我的面前,提高聲音說:“同志,那這個人你認識嗎?”
我低頭一看,正是我哥。
那是我哥躺在小華山密林子裏的照片,他的五官已經扭曲到只有我能認出來。而我本以為再次見到哥哥的照片我會哭出來,但此時的我卻異常冷峻。
我故意停了幾秒鐘,看看李渤是否發現我和照片上的男子是雙胞胎。我很慶幸,他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于是,我把目光飄向我家的位置,嘴裏回答他:“我沒見過這個人。”
李渤盯了我一會,然後“哦”了一聲又把照片揣了回去,嘴裏嘟囔着:“同志,你要是最近聽說了什麽關于小華山那邊有一具男屍的事,自己想起來什麽,或者聽說了什麽,歡迎來所裏找我們。”
李渤和我說“自己想起來什麽”,是什麽意思?
我心裏有點驚慌,和他笑了一下,就擦肩而過了。可我走出幾步後,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回頭問他:“你剛才說小華山一具男屍?”
李渤被我吓一跳,說是啊,怎麽了。
我知道自己的反應有點過于沖動,于是迅速恢複了正常的表情。
“沒事,只是沒有想到,我們這個城市還會發生兇殺案,平時也不見新聞報啊。”
李渤笑了,說:“如果什麽都報,咱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我說了聲“也是”,便急匆匆回到了我的老宅。進門前掏鑰匙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手已經抖到開不了門了。
剛才我問李渤的那個問題,重點在于“一具”男屍,可是我殺的那個黑衣男子呢?警察沒發現一共是兩具屍體嗎?如果發現,他為什麽只給我看我哥的照片?如果沒發現,那屍體自己飛了?如果警察只是針對陸堯的屍體來找我,那剛才為什麽不抓我?
我想不通,只知道拼了命打開門,進到老房子裏後,将門反鎖,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過了好一會,我才把屋裏的燈點着。
映入眼簾的是沙發上胡亂扔棄的衣服和襪子,水池裏沒來得及洗的碗筷,地上垃圾桶旁的瓶瓶罐罐,還有滿滿一煙灰缸的煙頭。
家裏的陳設沒有變,還是那個老樣子,我不禁感慨,自己已經八個月沒有回到這所房子了。這些年,這個我又厭棄又害怕又擔心的男人,過着離群索居、孤苦伶仃的日子。
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給他做飯洗碗,也沒有人在他生病時給他端一碗水。
這一刻,我确信,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沒了。
我來到我哥的卧室,将我哥的手機、駕照、身份證放到了床頭櫃上。我突然想到,警察查不出我哥陸堯的身份,不僅是因為指紋無處檢索,更因為沒有搜到這些物證。我似乎明白了自己那一瞬間為什麽拼死要搜我哥的身。
坐在我哥的床上,我冷靜了許多。
可是另一個問題開始纏繞着我,昨晚我哥出去和誰喝了酒,他又是去見了誰?
還有,如果這麽拖延下去,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變成一樁懸案。可是如何将懸案做實?
一個可怕、冒險、興奮、恐怖的念頭在我心頭猛然升騰!
如果我扮成陸堯生活下去,讓所有接觸他的人以為他還活着,是不是就不會有人去報人口失蹤案!
我越想越坐立不安,這個念頭在我心裏逐漸升華,越來越具體……
最終,我決定接受命運對我這樣的安排,從這一刻起,我不僅是陸楓,也是陸堯!
突然,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我的房門!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