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張文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 張文檢
我叫張文檢,殺人那天是我四十二歲生日。可我本不想殺死那對雙胞胎,是她們拒絕了我。
一個冬天的午後,我和幾個粉刷工在奉陽市的春晖街三角地,圍坐在老嘎的三輪車上打牌,旁邊還放着烤火爐。
我今天手臭,連輸了好幾把,被老嘎嘲笑了。
他說:“剪子,是不是昨晚嫖娘們,運氣都用光了?”
剪子,是我的外號。但他胡說八道,我從來不嫖。
我臉漲得有點紅,冷冷地回他:“別逼逼叨叨的。”
這時,一個年輕姑娘走過來,她局促地看了看我們幾個人,想說話,又有點猶豫。
“咋了,妹子?你是刮大白啊,還是找木匠,相中哪個哥哥了?”老嘎率先搭茬了,其他人還在悶頭繼續打牌,氣氛高漲。
在我們嘈雜的叫喊聲中,那個女孩說:“我,我,我婚房,刮大白。”
大家推搡了我一下,說:“剪子,來活了,快滾吧。”
我扭頭看那女孩,長發,纖細,秀氣,穿着乳白色羽絨服,加厚的肉色絲襪,露出兩條長腿,腳上穿着一雙棕色小靴子。
她用手撩了一下耳邊碎發,擡眼和我對視,然後迅速又看向別的工友。
“哪啊?”我嘴裏的半根煙缭繞着。
見我跟她搭話,她才把目光又聚焦到我臉上。
“不遠……”她用手胡亂地向東邊一指,“綠水苑,五緯路那邊。”
我盯着那女孩足足二十秒。
“看看去。”我把煙頭扔到腳下,當着她的面狠狠踩滅。
女孩楞了一秒,然後笑着說:“哦,好!好!”
我和女孩分開走,她開她的寶馬mini,我騎我的三輪車。
十幾分鐘後,我到了綠水苑。
“幾樓?”我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問。
她先是将電梯打開,探進去半個身子,幫我刷好卡,又将身子移出來,用一只胳膊幫我擋着電梯,怕被人叫上去。
“師傅,我在這要等我老公,您先上去看,屋裏有人,十八樓。”
“頂樓?”我問。
她笑着點點頭。
我進了電梯,關上門。
綠水苑我來過幾次,三年前開售,賣得挺好,唯獨這頂層一直賣不出去。估計女孩是着急結婚,我當大白工十年,這種情況見得多了。
電梯在十八層打開了,側眼一看,右手邊的1802號開着門,屋裏地上鋪滿了報紙,上邊有瀝瀝拉拉的水泥印子。
我邁步進去,結果和一個打掃衛生的人撞個滿懷。
我一愣,這不是剛才樓下的那個女孩嗎,怎麽這麽快先我一步出現在這裏?
見我發呆,面前這個女孩做出和剛才那個女孩同樣的動作,她用手挽了一下耳邊的頭發,笑着說:“剛才那個是我姐。”
原來是一對雙胞胎。
我盯着面前這個妹妹,五官和姐姐相差無二,只是在穿着打扮上故意和姐姐做出了區分。她穿着一件橘色呢子大衣和一雙高筒靴。
“你倆差多久?”我進了屋,環視四周。
女孩把胸脯挺了挺,開心地說:“不到一分鐘。”
我不知道她開心什麽,也許是見姐姐要出嫁了。這麽看來,姐夫應該是個好男人。
“貴姓?”
“姓劉,我叫劉婷婷,她叫劉萌萌。師傅,您呢?”
我繼續在屋子裏踱步。
這個戶型大約一百零幾平,兩室兩廳,廚房很大,最值錢的是落地窗的設計,窗外就是奉陽市的那條漠水河。
我轉過身,對着女孩注視了一會,悠悠地回答她:“我姓張。”
我繼續問道:“怎麽沒見家裏別人?”
“我和我姐都是外地人,姐夫家在南京,他倆大學同學。”
“哦,同學好,同學好……”
說完,我的目光就再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體。
也許是被我看得不自然了,她扭回身裝作去陽臺送東西。
我準備“乾活”了,可是我沒帶自己的那個工具,所以不得不在屋子裏臨時找一個。我首先想到的是菜刀,但還沒有入住,所以沒有。這時我看見離自己不遠處有一個水泥盆,裏邊插着兩把抹泥刀。
我走過去,蹲下,看着那兩把抹泥刀,嘆了口氣,因為我知道如果用這個玩意,一會劉婷婷肯定會疼。
但是,我沒辦法。
索性選了一個還算鋒利的,我拿起來在那盆的邊緣蹭了蹭,然後拎着它慢慢向陽臺走去。
劉婷婷将笤帚和拖布放到了陽臺,然後打開窗子透透風。她背對着我,長發被吹起,很有少女感。
就在我舉起抹泥刀的一瞬間,大門口傳來電梯開門的聲音,我将抹泥刀順手放到了旁邊的鞋櫃上,回身看見劉萌萌帶着一個陌生男人走了進來。
“師傅,您看的怎麽樣了?”劉萌萌問我。她在笑,手裏還拎着一兜子飲料,向我示意。
我不喝飲料,所以只問了聲:“幾號開工?”
“下周四,行嗎?明天一早,兩天乾完就可以。”劉萌萌問。
這時,劉婷婷從陽臺走來進來,她倒是拿起了一瓶酸梅汁。
我點點頭,快步離開了這裏。
走出綠水苑,我沒有回三角地,而是去到了小莊路上的一間“阿超美發工作室”。
今天店裏人不多,理發師正在給一個姑娘燙頭。
另一個人就是我。
我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椅上,把滿是泥的雙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順手從旁邊抄起一份發藝雜志,煞有介事地看起來。
“能看懂嗎?”理發師問我,神情倒是怡然自得。
我沒吭聲,他瞟了我一眼。
“把腿拿下去。”他邊幫着女孩卷頭發邊說。
我并沒有照做。
女孩在鏡子裏看着我,兩只眼睛睜得老大,然後又看看理發師,驚呼:“咦?你倆是雙胞胎?”
弟弟張文超笑了,說:“就差兩分鐘,憑啥他是哥哥,妹妹你給評評理。”
女孩被逗樂了。
文超從小就是這樣,特別開朗陽光,喜歡開玩笑,大家都喜歡和他聊天。
我不行,我跟人沒話。
文超總逗我,沒事就數我每次聊天最多說幾個字。
“今天沒出工?活不多?”文超問我。
“明天,綠水苑。”我看着雜志回道。
“綠水苑這兩年賣得不錯啊!也難怪,房子整體風格是紅色,名字還非帶個綠字。紅配綠,杠杠滴!”
女孩又被逗得合不攏嘴,我卻有些不耐煩,因為心思完全沒放在他倆身上。
“乾嘛來了?”文超問我。
我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問了他這個問題:“我上次來,你看見我落在你這一把鑰匙嗎?”
“鑰匙?”文超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眼白上翻,而後轉過頭問:“啥鑰匙?”
我擺擺手,示意他繼續乾活,然後自己來到這間理發室最裏邊的那扇推拉門。
拉開門,發出“嘎吱”的一聲,我走進了文超的卧室。這個理發店是文超十年前盤下來的,八十平的房子被這小子一分為二。
見我進了他的卧室,文超喊道:“鑰匙都在牆上挂着呢,一個咱倆村裏老家的,一個咱倆現在住的房子,還有一個就是這理發店,你還有啥鑰匙啊?”
文超的卧室挺乾淨,就連我倆上次在這喝酒的瓶子就被整齊地擺在牆角,連成一條直線。
我倆都是處女座,強迫症。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在酒瓶子的牆角裏看到了我的那把鑰匙。
我趕緊俯身撿起來,裝進自己的衣兜裏,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地走出來。
“找到了?”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一無所獲,然後快步向門外走去。
“什麽鑰匙啊,哥?”
“沒什麽,我朋友門市房的,他背着媳婦倒騰狗,鑰匙放我這了。”
“哪個朋友啊?申子啊?也就他能乾出那事!”
我說不是,然後便快步走了出去。
臨走前,聽見文超還和那姑娘開玩笑:“這幾年倒騰貓狗不賺錢了,萬一倒騰幾只哈士奇,還不夠修家裏沙發的錢。”
然後從店裏又傳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我就不明白這個世界了,你們為什麽總笑啊?有什麽可笑的呢?
晚上我約老嘎和申子他們喝了頓酒,席間我們在串店裏看了場中超,那球踢得我差點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
酒過三巡,我跟大家告別,打車來到了奉陽市老區的一處民宅。
這裏名叫三道街,我在12-8號樓1單元201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然後掏出兜裏那把失而複得的鑰匙,輕輕地打開了這扇門。
房間裏的陳設雖然很老舊,但被我收拾得非常乾淨。
我脫下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給養了五年的那盆綠蘿澆澆水,看着它一點點長大,我心裏有點歡喜。
“汪汪!”
我養的大狼狗“二艮”沖我撲過來,尾巴快搖出花了。我摸了摸它的頭,這讓它變得很安靜。
這間屋子的格局是一室一廳一衛,那一室緊鎖着。
我打開那道門。
屋子沒有窗戶,讓人壓抑,伸手不見五指,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怪味。
我打開燈,在昏黃的光暈裏,我盯着對面牆上那挂着的八雙手,沉默了很久。
這八對手掌都被我清理過,而且我時常給他們塗抹一些防腐劑和護手霜,看上去還像他們當初在那些人身上一樣活靈活現。
這八雙手有的粗糙有力,有的光滑鮮嫩。我看了很久,屋裏靜悄悄的。
可是,突然,我感覺身後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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