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陸楓（上）

第十七章 陸楓（上）

此時距我殺完人已經過去了近一個月，警察依舊沒有找到我。

這天我去到江通和張迪跑了一天周潔芳的案子，晚上回到明珠灣公寓已經是晚上八點，而張迪獨自回到事務所整理資料。

回到家，我剛要洗個澡，張迪給我打來電話，說我有一件卡其色圍巾落在了事務所。

我想着，第二天要回奉陽，這件圍巾是我的重要護身符，所以讓張迪下班回家的時候路過這裏，順路帶給我。

洗完澡出來，大約夜裏9:20左右，我接到了張迪一個慌慌張張的電話，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陸哥，殺人了！”

“什麽？”我第一反應是張迪的惡作劇。

“我說，有人要殺我！”

聽他的語氣，如果是惡作劇那也過于逼真了。可是當我聽到“殺”字，渾身透心涼。

“你在哪呢？”

“我在距離你家附近的一幢居民樓裏，快來救我。”

“誰要殺你？”

“看不清，只有一個人，手裏拿着個細長的什麽玩意。”

“具體位置。”

“我也不知道，周圍全是樓，很舊的那種，這黑燈瞎火，瞎跑的。”

“張迪，你冷靜，再想想。”

“我，我，我記得是沿着你樓下那個超市，什麽什麽……”

“曉丹超市。”

“對對！曉丹超市那個岔路，我往北邊跑的。”

“你等我。”

我來不及去想自己有多危險，只想把張迪趕緊救出來。我披上衣服到樓下車裏取出那把水果刀，奔着北邊的那條岔路就追了上去。

我猜想張迪藏身的地方在當地應該俗稱“圈樓”。

果然，我在圈樓的唯一出口看見一個男人在那裏踱步，他的後背對着我，而他自己時不時地将頭探向樓群裏，他的手上拿着張迪說的那個“細長的玩意”。

我感覺心髒都要跳出來了，抽出水果刀，可腦子裏那一瞬間跳躍的都是我在小華山殺人的畫面。

我甚至清晰地感覺到拿刀的手抖得不停。我想過要轉身跑掉，但救人這個強大信念還是讓我步步前行，我不得不用雙手握緊刀柄，向那個要殺死張迪的人走去。

在距離他只有三步的距離，我用刀尖對着他的後背，說了聲：“不要動！”

那個男人明顯身子一抖，他停止了腳下的踱步。而與此同時，我看到一個人從樓群裏蹑手蹑腳地走了出來，手裏拎着一根木棍，正是張迪。

就這樣，我和張迪将這個人夾在了中間，如果此時腹背受敵的他是個聰明人，我想會拔腿就跑。

我并不想再和任何人發生這種沖突，本想着拉着張迪趕緊跑掉，可是張迪也許是因為太緊張了，他竟然先舉起棍子朝着那人掄了過去。

那個人閃身躲過，腳下拌了蒜，要不是慌亂中手扶了一下牆，他幾乎摔倒。黑暗中，我們彼此都将自己的臉包裹得很嚴實，所以我看不清他的樣子。

但我來不及想那些，此時我感覺熱血上湧，沖過去對他揮了一拳，那人用肩膀扛了一下我的拳頭，然後用手裏的那個東西朝我胡亂地揮舞，我趕忙躲到一邊，張迪此時又抄起棍子一通亂打。

男人終究還是選擇了逃跑，我和張迪在後邊追了一會，見那人跑遠，索性也就放棄了。我們用手柱着膝蓋，蹲下來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冬天的涼氣順着喉嚨灌滿了身體。

我見張迪脖子上還系着我的那條卡其色圍巾。我說道：“這是一條圍巾引發的血案啊。”

張迪将圍巾還給我，說道：“希臘有馬拉松玩命送消息，江通有張迪舍命送圍巾，哥，漲工資不？”

“明天你就是副總！”

說完我倆笑了一下，試圖一起從剛才的驚吓裏恢複出來，可我還是很快就收起了笑臉，因為我隐隐感覺到剛才那個人是沖我來的。

至于什麽原因，我想不出來，但這種感覺卻異常強烈。

我将張迪送走，回到公寓，心裏盤算着剛才的事，仍舊心有餘悸。

難道是我哪裏漏出了馬腳，招惹了警察。可是那個人完全不像警察，那他為什麽要殺我。

最近除了賣車，我好像沒有與外界有什麽接觸，問題是出在車上嗎？我的車已經被範磊拆卸了，車身、座椅、輪子、發動機都會被按在別的車上，我自己的東西也都掏乾淨了，我的打火器、車載冰箱、U盤，甚至我連喝剩的礦泉水瓶都清空了。

等等，我的行車記錄儀呢？

想到這，我不由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原地楞在那好久，萬念俱灰……

不！如果能找到行車記錄儀，豈不是可以證明我是正方防衛？！

第二天一大早，我驅車狂奔回了奉陽，早上8點就就出現在了太子爺範磊的修車廠。

見到我，這次範磊竟然沒有了之前的那個架子，而是溫和了許多。

“我想找一樣東西！”因為緊張，我語速很快，但又怕範磊聽不清，所以每一個字我都說得很清楚。

“什麽東西？你的車子已經全拆了。”

“行車記錄儀！”

我剛說完行車記錄儀，我看到範磊的神情略過一絲異樣。這時，我才注意到他鼻子上有傷。

“怎麽了？我的行車記錄儀呢？那個，你應該還我吧？”

範磊此時正在喂魚，他停下手裏的動作，想了想，然後走到茶幾那裏，從茶幾下方的一個盒子裏掏出了一張字條，遞給我。

“什麽？”我并沒有馬上打開。

範磊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突然問我：“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心裏不由得咯噔一聲，其實聽得很清楚。

“或者說……你撞死的是誰啊？”

“我為什麽告訴你？”我有些不耐煩。

說着話，我打開了紙條，上邊是一個手機號碼。

“這是誰的？”

“上次我這來了一個陌生人，四十多歲吧，非要看你的行車記錄儀，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他拿走了你的記錄儀，臨走時候給我一個紙條，說如果誰要問起那東西，就讓他打這個電話。”

“他是誰？”

“我說了，我不認識。媽的，乾這行這麽多年，小爺算是栽了一次。”

“那個人長什麽樣？”我繼續追問。

“四十多歲，精瘦，穿得挺破。”

“四十多歲……精瘦……”我嘴裏重複着範磊的話。

“哥，你們的事，我不參和，你以後也別來了，這次也千萬別說是車賣給我了。你們這也太吓人了……”

我心想，打死我都不會說我的車賣給了你。

離開太子爺維修廠，我回到了敬陽街老家。進屋後，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将紙條攤開，放到茶幾上。

順手點了一支紅河，學我哥一個月，先學會的竟然是抽煙。

在吐了十多個煙圈後，我決定撥通這個電話。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在響了近半分鐘後，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喂。”

那聲音聽上去很莊重，很有禮貌，也很有磁性，像是等待我很久後熱烈的歡迎。

“你好，是你拿走了我的行車記錄儀嗎？”我問道。

緊接着，電話那頭是無盡的沉默。

“你為什麽殺人？”那人問道。

我猛然站起來，快步走到窗邊，通過窗簾的縫隙向外看，可我明知道這是四樓，外面不會有人，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

然後我将身體靠在牆上沉默了很久，我們彼此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好像就站在對方面前一樣。

“你到底是誰？”我問。

“如果想拿到行車記錄儀，今天晚上9點，小華山，你殺人的地方見。”

說罷，對方挂斷了電話。

“嘟嘟嘟嘟……”每一個聲響都猶如一記重錘打在我的心髒上。

行車記錄儀，殺人，小華山，這幾個詞說明對方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的身份。

看來，這個世界上，知道我殺人的人，除了我自己，還有一個他。

這打破了我近一個月的平靜！

我回到沙發那裏坐了足足一上午，耳朵裏聽不到這個世界上任何的聲音，我又一次感覺到自己和這個世界的疏離感，我仿佛置身于萬物之外，透過一層模糊的玻璃看這人間。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今年的元旦，那是我剛殺完人的第二天。

夜裏九點，我摸進了小華山，來到了約定的地方。故地重游，一個月前發生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我仍舊用那個卡其色圍巾将自己的半張臉包裹起來。棉襖兜裏放着那把水果刀。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真的還給我行車記錄儀，但如果他是來殺我的，我也不差他這一條人命。

我不該這樣想，這是極大的惡念，可是這個想法卻自然而然地沖進了我的腦子裏。

雪地上已經沒有了我哥的屍體，可是當初我殺死的人也不見了。我還記得那個叫李渤的警察曾問我是否對小華山的一具男屍有印象，我不知道為什麽現場明明有兩具屍體，而警察卻只發現了一具。

突然身後叢林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厚實的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去看，只覺得腦後生風，我不是什麽武林大俠，但本能地向旁邊撲倒，眼睛餘光看見一道寒光貼着我的棉襖劃過。

又是昨天我所看到的，原本要殺張迪的那個“細長的東西”，我大概看清了，那好像是一柄裝修的鑿子。

我終于明白了，昨天這個人就是來殺我的，而他之所以會把張迪當成我，是因為張迪戴着我的卡其色圍巾！

“昨天你真走運！”他戴着一頂黑色棉帽和黑色墨鏡，扭過頭對我說。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微弱，而我依舊看不清他的臉。

“我的行車記錄儀呢？”我趕緊爬起來問道。

他并不回答，再一次撲向了我。我向旁邊一閃身，然後慌亂地掏出了兜裏的水果刀，雙手握住刀柄，對着那人舉了起來。

“你別過來，我，我殺過人，我不差你這條命！”

我原本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殺人慣犯，可是顫抖的喉嚨卻出賣了我。而反觀那個人，倒是十分冷靜。他半側着身看着我，臉上沒有情緒。

“你殺了一個你不該殺的人。”他說起話來雖然有些病秧秧的，但這句的語氣卻是铿锵有力。

我連忙說道：“你是不是看見我殺人了？你看到了全過程對不對！是他要殺我在先！你是誰？你可不可以幫我作證？”

那人并沒有容我說再多的話，瘋了似的舉起鑿子沖向我，将我撲倒在地。我用膝蓋狠狠地抵住他，用左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鑿子才沒有足夠的距離刺穿我的眼睛。

我倆這樣僵持了很久，他突然側身一腳将我蹬開，然後他爬過來，雙手握住鑿子又一次紮向了我。我來不及多想，只知道拿起那把水果刀，閉着眼睛胡亂地在空中亂舞。

等我再睜開眼睛，那個男人站在距離我十米的距離，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嘴裏說了一句“草你媽的。”

我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刀刃上有血！

如果再僵持下去，我知道我和他之間今天必須死一個。可是我不想殺人了，我更不想死。

跑！

我掙紮着跑出了小華山，一路上沒有回頭，沒有任何猶豫。我只知道，我必須活着。

跑出小華山，我打了一輛出租車，讓司機圍着奉陽轉了好幾圈，最後才告訴他到敬陽街。

在車上過了好久，我才稍稍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時，我的電話響了，我一看是潘芳。

“喂，什麽事？”我馬上切換身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我哥，我哥平時接電話基本第一句就直接問對方什麽事，倔得很。

“明天陪我去買點年貨，眼看過年了。”

我說了聲好，然後就挂了電話。我告訴自己，明天我又要變成陸堯了。

所以，我決定明天去趟阿超美發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