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陸楓(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 陸楓(上)
面對我哥陸堯的屍體,我竟然手足無措,直到密林裏再次傳來那一聲鳥叫,我才想起叫救護車。
我慌慌張張地掏出了手機,嘴裏顫抖着自語:1,2,0……
然而就在我要按下撥通鍵的一瞬間,直覺告訴我,身後有人!
我猛回頭,黑暗中一個人正舉起一塊碩大的石頭,向我腦後砸來,我閃身躲過,那石頭重重砸在我哥的臉上,頓時血肉模糊,五官挪了位,看上去扭曲而恐怖。
我猛地從地上竄起來,跨過我哥的屍體,再回頭見一男子立于黑暗之中。此時我倆之間以屍首為界,我的潛意識裏竟然還想在哥哥那裏尋求保護,就像小時候他扛起被捆得五花大綁的我,遠離這裏一樣。
而剛剛還要置我于死地的男子此時卻渾身打顫,我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無助、恐懼、悲傷。
為了遮掩自己,他周身上下黑色打扮,還戴了墨鏡,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始終不肯走出那片黑暗。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卻看清了他手上那一柄明晃晃,還滴着血的砍刀。
鮮血滴落在雪地上,融成一團暗紅色的玫瑰。
對峙了很久,我指着我哥的屍體,問是不是他乾的。
那個男人聽見我這樣問他,身子抖得卻更加厲害。
“你是誰?”我追問他。
可是男人并沒有回答的意思,這有些激怒我。
“為什麽殺我哥?”
見男人還不回答,我正準備走上前去和他理論。誰知男人突然向我猛撲過來,抱住了我的腰。我用肘部猛錘他的後腦,而他死死不撒手。
肉體的接觸,讓我零距離感知到了他身體的顫抖,看來他的恐懼遠遠大于我所看到的樣子。
終于我推開了他。
這時,我看到不遠處的石牆上有一塊被雪覆蓋的石塊,巴掌大小。就在我沖過去要将石頭拾起的時候,男人又一次從背後抱住了我,用左腿的膝蓋頂住我的後腰,這讓我動彈不得。他又伸出左手從身體右側繞到身前,抓住我的右手,把我的手按在那石牆上,然後舉起了那把明晃晃的刀子。
他要剁我的手!
我出于本能,狠命提起右腿,一腳蹬在水泥牆上,借助慣力向後倒去,将他壓在了我的身下。
我正想翻身,卻感到咽喉一陣窒息,他從背後用左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右手舉起刀對着我眼睛刺了下來。
這個恐懼的男人,這一次要對我下死手……
我感覺太陽xue的血管要爆炸了,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可即使這樣,我的右手還是拼命搪住了他的刀。
漸漸地,我體力不支,那一瞬間我反而出奇地冷靜了,自知這條命今天肯定交代在這了。
可我連死在誰手裏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不知道為什麽,他掐住我脖子的手突然就松開了,混亂中我聽見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我哪裏管他為什麽突然松手,強大的求生本能讓我翻過身将他壓在身下……
他看上去很難受,艱難地繼續和我撕扯。
“噗”的一聲,異常的清晰。
我和他都安靜了。
我緩緩地低下頭,雙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抓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刀尖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
血,咕嘟咕嘟地往外竄……
我,殺人了。
足足有一分鐘,我就乾愣愣地坐在他的身上,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分鐘。
可是上天好像并不想給我思考的時間,就在我要摘掉他墨鏡看看他是誰的時候,卻聽見了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本以為自己幻聽了,警察怎麽會那麽快就能趕到現場。可偏偏那聲音卻愈來愈近,最後竟然刺耳起來!
我要留下自首嗎?這個想法在我腦海裏只閃過一瞬間而已,就被我本能的否決了。不,是他要殺我,憑什麽我自首。
我要帶着我哥一起跑掉嗎?可是我該怎麽處理這龐大的屍體,警察不會找到我嗎?
我是正當防衛嗎?對,我堅信我是!可是,證據!證據!誰能證明?
可來不及想太多了,那警笛聲已經快到耳邊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拼命地搜索我哥身上的東西,手機、駕照、身份證……
當我還要去拿錢包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拿着我哥的物品,握着刀竄上車,猛踩油門,向無盡的夜色中駛去……
我該去哪裏?
這裏是我的老家奉陽,我絕不能留在這,留在這我就死定了。回江通,對,先回江通再說。
我重新駛上了來時的那條高速。夜更沉了,風也停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腦海一片空白。可等我逐漸有意識的時候,可笑的是我竟然在努力回憶自己看過的所有關于正當防衛而殺人逃跑的影視劇。
雖然我知道他們最後的結局都不是很好。
我是律師,我知道如果自己被警察抓到會被判幾年,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有那麽幾個瞬間,我勸自己回去自首的願望極為強烈,但還是被我粗暴地壓抑了下去。
我要活着,我要每天醒來還能看見太陽,睡前能望見星空,我還要繼續意氣風發地穿梭在江通繁華的街頭,我還想每天為了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理想而奮鬥,哪怕只能感動自己。
這時,我收到一條微信。雖然腦子很亂,但我還是點開了。現在的我是一只驚弓鳥,不敢錯過任何一個能獲取外界信息的機會。
發來信息的是我現在的一位委托人,她是一位無兒無女的七十八歲老婦,名叫周潔芳。她的案子非常複雜,而且據目前階段我的判斷,她因為腦子遲鈍被人誣陷了,我必須替她昭雪冤屈。從接手她的委托開始,我明确告訴過她,不要她的一分錢。
可現在誰能替我昭雪呢。
這次從案發現場到我抵達江通的公寓,我只用了四十分鐘。
回到屋裏,猛地坐在沙發上,把帶血跡的刀扔到面前的桌子上,看着桌上已經冷卻了的那四道菜和已經和空氣充分接觸了近三個小時的紅酒,一言不發。
我不知道餓是什麽感覺了,但卻突然拿起筷子狂吃起來,并将那紅酒一飲而盡。我的吃相很難看,嘴裏的東西還沒咽下去,甚至還沒來得及咀嚼,新的食物就又被我塞到嘴裏。
那一刻,我漲得像個氣球,怕被人碰。
突然,窗外傳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我擡頭看牆上的鐘,0:00。
是元旦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在這辭舊迎新的一刻,我喝醉了,然後沉沉地睡去。
臨入夢前,我告訴自己,睡吧,明天開始,照常生活,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将殺人的刀洗乾淨,放到枕頭下。這一夜,我本以為自己會驚醒,可是卻沒有。
第二天睜開眼睛的時候,是早上6:50分。我木然地去洗了個涼水澡,然後穿上西裝去工作。
雖然今天是元旦假期,路上的積雪又很厚,可是上班這一路還是很擁堵。江通是省會城市,這裏的老板不會因為是什麽假期就對員工手軟。同樣,每一個為了生活努力着的人們,也不會認為今天有什麽特殊含義,如果要是有含義,就是多上一天班,能多賺一天加班費。
我從車裏看向窗外,忙忙碌碌的人群,摩肩擦踵的車輛。
可奇怪的是,我沒有感覺,好像失去了所有的作為一個人本能的知覺,我和這個世界是剝離的,我看到一切都像夢一樣,是那麽的不真實,不具體,他們都是漂浮的。
8:00,我準時坐在了陸楓律師事務所的辦公桌前,我的助理張迪給我遞過來一份資料,他是去年來我這實習的畢業生,我認為他人很踏實,留下了他。我的工作室一共十個人,今天我給他們都放了假,只有張迪自己一個人來了,而且比我來的還早。
“陸哥,這是周潔芳的那個委托,昨天我跟她一個字一個字修改的,您再過目一下。”
我接過委托函,但我突然看不清上邊的字,于是告訴張迪先忙去。
張迪離開後,我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然後喝杯水,告訴自己,陸楓,你絕對不能亂,必須穩住。
這時,走進來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太太,她努力的越過這間工作室的長廊,來到最裏邊我的座位前坐下,直到這時我才認出來,周潔芳。
“陸律師啊,我,我那個委托您看了嗎?昨天,”她用手偷偷一指門口的張迪,又趕緊縮回來,“那個小夥子帶着我一個字一個字改的,小夥子人特別好。”
從周潔芳的言談舉止中可以看出,她在她年輕那個時代經受過良好的德行教育,是個本分人,甚至骨子裏透着一種卑微和隐忍。都說不是老人變壞了,是壞人變老了,但在他們所說的變壞了的老人中,絕對沒有像周潔芳這種人。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算是對她的回答,但又覺得這麽做不妥,所以接着說了聲:“給我五分鐘,我再看看。”
她連聲說好好好,然後顫巍巍地擡起了屁股,又沒有站直,她指了指大門,問:“我坐在這會打擾你看這個吧,我用不用去,去那邊等着?”
我完全沒注意到她的這一舉動,我也沒聽見她問我什麽,我只知道自己眼睛看着委托函,但什麽也沒看到。
她又一次問:“陸律師,我用去那邊等嗎?”
我慢吞吞地擡頭,看着她,說:“哦,不用。”
“陸律師,感覺你是不是心裏有事啊?”周潔芳問。
我說沒有,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委托函。
周潔芳顫巍巍地離開了座位,向大門口走去。
而我此時腦海裏想的是:已經過去了九個小時四十分鐘,那警笛聲真的是奔我而來嗎?警察發現我哥的屍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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