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陸楓（下）

第四十三章 陸楓（下）

楊曉潼察覺到了我身體的不适。

“你怎麽了？”她問我，那一刻我感受了許久未見的關切。

“沒事。”

可是我并沒有回答她之前的那個問題，而且我決定馬上離開。

誰知楊曉潼竟然第二次發問：“請你告訴我，為什麽。”

我來不及太多的思考，脫口而出：“10.6房東縱火案。”

“什麽？”楊曉潼沒有想到我會提及這個多年前的案子，她略略思考，“我記得那個案子，可是，我們之間和那個案子有什麽關系？”

“當時我為梁慧敏做辯護……”我說話的時候，感覺腦後開始冒汗，我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了，我必須要在身體的瘾徹底爆發前，遠離楊曉潼，不僅是擔心她會抓捕自己，更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

“難道只是因為我反對你為她做辯護。”

“不，當時，你在抓捕梁慧敏的時候，她有一個叫金寶的手下逃走了，你還記得嗎？”

楊曉潼努力回憶着，說：“我好像想起來了，可是你說的這個金寶，後來也被我們铐了。”

“在我為梁慧敏和那個縱火人辯護前，金寶找到了我，給了我好處費。”

“多少？”

“一百五十萬。”

楊曉潼瞳孔放大，一副吃驚的樣子。

“可是我拒絕了他。”

“但你還是為梁慧敏争取到了無期，為那個縱火人争取到了死緩。”楊曉潼提到這件事，似乎還有些生我的氣。

警察應當尊重法理，但警察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我開始用手去瘙癢自己的大腿，我幾乎要坐不住了。可我還是強忍着說道：“可金寶并不滿意，他把我打得死去活來，三次。還……”

“他還什麽？”

“還要對你下手。”

“對我！”楊曉潼看起來并不相信我說的話。

但無所謂了。

“是的，所以我選擇了和你分手，他們放過了你，卻沒有放過我，最後把我肋骨和左臂都敲斷了。”

咖啡廳的換了一首音樂，比之前的那一曲還好聽。

沉默了一分鐘，對望了一分鐘。

她流淚了。

六年了，我終于說出了自己壓抑在心裏最想傾訴的話，而我最想告訴的那個人，就坐在我的面前。這一刻，我的心很踏實，自從我殺完人後，好久沒有這麽踏實過了。

我突然，想問她一個問題。

“曉潼，你結婚了嗎？”

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個，因為我知道我和楊曉潼已經再無可能破鏡重圓，而她嫁人也好，不嫁人也好，和我沒有一丁點的關系。

楊曉潼握水杯的手略略發力，低下了頭。

我明白了。

她說：“快結了。”

“哦。”

這時，我突然開始看不清東西了！

“就是，今天給你看照片的那個男警察。”

“李渤。”

“什麽？！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

我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因為李渤第一次盤問我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警官證，可是剛才他并沒有亮出身份，亮身份的是楊曉潼。

“哦，你們離開的時候，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有嗎？”

我已經看不清楊曉潼的臉，我必須馬上離開，我已經發覺四肢不聽自己的使喚，身上巨癢無比，我将牙齒咬得吱吱響。

楊曉潼并未完全在意我的解答，而是反問我：“你剛才說，你和那個女孩，叫……”

“她叫潘芳。”

“她說你們是情侶，真的嗎？”

我萬沒有想到楊曉潼會問我這個問題，但我已經顧不上去回答她，只想趕緊結束這次談話。

見我沒有回答，她又追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她對你好嗎？”

“我去趟衛生間。”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誰知還沒走到門口，“咕咚”一聲摔在了地上。

隐隐約約中，聽見楊曉潼向我跑過來，大聲喊：“你怎麽了，陸楓！”

我再也顧不得許多，開始放肆地讓毒瘾發作。

“癢！癢！看不清！有人！有光！紅的！綠的！冷！”我瘋狂地大喊。

“陸楓！陸楓！”楊曉潼按住我的雙手，不讓我亂抓。

胸腔翻湧，我吐了幾口白沫。

我知道，我這樣的“症狀”，怎麽會逃出身為警察的楊曉潼的法眼，她一定知道我犯的是什麽瘾。

“堅持！陸楓！堅持住！”楊曉潼将我從地上扶到了沙發上。

我開始抽搐，我的眼前滿是各種彩色的光線，我看到了殺死的那個人，我看到了我哥，我看到了趙大順，我看到了周潔芳和孫豔……

這時，我感到身體被溫暖包圍了，原來是楊曉潼抱住了我。

我開始拼命地反抗她，我的兩只手臂在空中亂舞，也不知道是否打到她的臉，但她依舊狠狠地抱着我，死不撒手。

“陸楓！再堅持一會！你能戰勝他！加油！陸楓！”

我繼續瘋狂地抽搐着，為了防止我用腦袋撞牆，楊曉潼将我的頭攬入她的懷裏，然後用胳膊纏繞着我。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就在我意識逐漸清醒的時候……

突然。

楊曉潼的嘴貼住了我的嘴……

她吻住了我。

而大汗淋漓地我，在猶豫了片刻之後，也迎合着吻了上去……

這一吻很香，很甜……

可是這一吻并不能撫平我們六年間彼此心裏的痛，也解救不了我自己對楊曉潼的相思之苦。

咖啡廳裏的音樂依舊在蔓延……

我們的嘴唇分開了。

可就在我要和她講話的時候，楊曉潼站起身來，一步步地後退，退到門口的位置，用身體抵住門，然後從懷裏掏出了一把槍……

她雙手舉起，槍口就對着我！

“陸楓，你吸食量并不大，而且很快就會戒掉。但是，你為什麽會染上它！”

我看着楊曉潼，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六年了，你今天要舉起槍，對着我嗎？”

“對不起，我是警察，這六年，你到底乾了些什麽？和什麽人在一起？”

“我是因為和乘客發生口角，被人灌了那個東西。”

楊曉潼警覺地看着我。

我突然急中生智，說道：“我就是生怕有警察發現我身上有瘾，所以冒充我哥，反正……反正陸堯不想我好，我也不想讓他好。只要，只要我能逃過此劫，我怕你們警察抓我。”

“你以為我現在就不會抓你嗎？”

我盯着楊曉潼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那麽清澈。

也許就是因為清澈，所以她現在才容不下我這個肮髒的殺人犯吧。

我苦笑了一聲，說：“六年後，再相見，竟然是這幅場景。”

“你有沒有參與過制 毒、販 毒、運 毒？”楊曉潼一本正經地問我。

“該說的，我都說了！”

“回答我！”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麽會染上它！”

“我都向你解釋了！”

楊曉潼依舊不放過我，她突然走上前來，騰出一只手伸向了腰間。

我知道，她要铐我！

來不及思考，我一個健步沖過去，飛起一腳要将她的槍踢掉，她猛地向旁邊一閃身。借着這瞬間的空隙，我拉開門，瘋了似的跑了出去。

我真的就像一個逃犯一樣……

而回過頭去，楊曉潼竟然追了上來。

回首這十年再看我和楊曉潼，我們彼此都是善良的人，都是固執的人，都是較真的人。而就是因為這些，讓我們兩人走到了一起，也同樣是因為這些，此刻，我與她刀劍相向！

半分鐘後，我竄上了我的那輛出租車，揚長而去。

後視鏡裏，她追到門口，盯着我離開的身影。如果換做是別人，她此時腳上應該已經露出兩只小襪子了……

看起來可愛，實則殘暴。

也許，等楊曉潼冷靜過後，她會察覺出我的無奈、我的委屈、我的難言之隐。

我賭，她一定能。

回到敬陽街，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回想着今天剛剛經歷的一幕幕，悵然若失。

我洗了個澡，洗了很長時間，最後擦乾淨身體走出浴室，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重重地長出了一口氣，最後流下了眼淚。

我累了，但我不能停止思考，我要找到那個女孩，我要查明我哥究竟為什麽死。

對，上次我和文超說要去KTV找線索，可是從哪開始找呢。

在沉思了良久後，我突然睜開了眼睛。拿起電話，給文超撥了過去。

“喂！弟弟！”文超在電話裏喊道。

“超哥，我想起來一件事。”

“什麽？”他問道。

我說：“我想到你該怎麽幫我，一起去找殺死我弟弟的兇手了。”

“你上次說要去歌廳挨家找，可是奉陽的KTV太多了，我們怎麽……”

“先從一家叫紅飄帶的KTV開始找。”

“為什麽？”

“因為我弟弟總去那家。”

“你弟弟不是律師嗎，這麽沒職業操守嗎？哈哈哈哈。”文超在電話裏開玩笑。

但我沒笑，我之所以選擇那家叫紅飄帶的，是因為有幾次去我哥挂靠的車隊找他，都會路過那裏，那是離陸堯出租車車隊最近的一家歌廳。

和文超又聊了幾句，我挂斷了電話。

他實在是太話痨。

休息了一會，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到抽屜裏翻出銀行卡，我将卡放在掌心裏，掂量掂量，很沉。

因為裏邊有我全部的積蓄，三十二萬。

明天我要去找哈什螞，将我半生的所得都交給他，也算是替我哥還了陽間債。

陸堯，我對得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