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張文檢

第十九章 張文檢

距離過年只剩五天，我必須要殺了那個人。要不然，這個年，我過不好。

早晨出門給自己置備了點年貨，豬頭肉是一定有的，我雖然吃的不多，但是圖個吉利。我又買了豬蹄和餃子皮，還有一副對聯，對聯是我特意選的。

上聯：稻菽千重金浪起。

下聯：春風萬裏玉梅開。

之所以選中它，是因為裏邊有玉梅兩個字。

我媽叫玉梅，劉玉梅。

我想我媽了，文超應該也會想媽媽了。

我不知道昨天為什麽會答應陸堯和他一起過年，這是一個很可惡的決定，我這個人不大愛與人交流，尤其是在萬家燈火的日子裏，我更願意享受難得的孤獨。以往每年和文超一起透過窗子看煙花，喝小酒，我們獨占這份私密的年味。

但是轉念一想，畢竟今年身邊少了一人，連喝酒碰杯的聲音都聽不到，他若能與我聊得來，也算能解我思念文超的苦。

是上天對我的恩賜。

我甚至有一瞬間想過，他能叫我一聲哥哥該多好。

回到東畔陽光，一個人将年貨收拾好，然後給自己做了一碗炸醬面。 三分鐘吃完面，收拾好出門，我回到了店裏。

一進店，小李正在忙。

“張哥，回來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徑直走進了裏屋，反手将推拉門關上。給自己泡了一壺茶，凝視着屋裏文超用過的所有東西，我思忖很久，終于拿起電話。

“喂！”電話裏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

“大年二十九，晚上十點，老地方見，我還給你行車記錄儀。”我壓低了聲音說道，生怕外面的人聽見我們的對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憑什麽還能相信你。”

“憑你上次能劃我一刀。”

“你究竟是想還我記錄儀，還是想殺我？”

“要，還是不要？”

“記錄儀還給我，對你有什麽好處？”

對方突然這樣問，我倒是有些措手不及，想了想，說道：“我只是想見你一面。”

“聊什麽？”

“還是那個問題，為什麽殺人？”

對方沉默很久，突然反問我：“你為什麽不報警？”

“因為我不允許你死在別人手裏。”

對方在電話裏傳來了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我又接着說：“我再問你，記錄儀，要，還是不要？”

對方猶豫了幾秒鐘，莊重地說道：“希望這回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我笑了，說了聲好，便挂斷了。

小種茶都有些放涼了，我一飲而盡。無意間拿起手邊一個木梳，那是文超生前的貼身之物，因為是我在他十歲那年，送他的禮物。

文超愛美，頭發永遠板板正正，不像我，老糟頭子一個。

我擺弄着手裏的木梳，想起十歲那年，我帶着文超從老家逃到隔壁的小漁村，兩個未經世事的毛頭孩子滿臉寫着茫然，我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而我還要安慰文超，說哥哥有辦法，要知道我也只比他早出生兩分鐘，鬼知道我會有什麽好辦法。

然而那天是文超的生日，我到附近的百貨店選來選去，買了這把小梳子。付款的時候，我反複掂量着手裏的零錢，到現在還記得售貨員那鄙夷的眼神。

“文超，給，生日禮物！”我笑嘻嘻地拉着文超的手。

文超接過木梳，竟然先是給我梳了幾下，嘴裏說道：“哥，你看你，用爸的話說，是個粑粑孩。”

我笑了，文超也笑了，我人生中最後的快樂時光就定格在了那張笑臉上。

從回憶裏将我拉出來的，是一個電話。

竟然是昨天那個顧客，陸堯。我眉頭一皺。

“張哥，我昨天有一副手套落在你店裏了，幫我看看還在嗎？”

不知道為什麽，我從陸堯的聲音裏聽到了驚魂未定，他似乎是在強壓着自己驚慌失措的情緒。

看來他剛才應該是經歷了什麽事。

我舉着電話走出了卧室，“小李，看到哪有一副手套了嗎？”

小李正在給一個五十歲的女人燙頭，說道：“客人落下的吧。”

我說對。

“有，黑色的，那不在那架子上呢，我給收起來了，就知道有人打電話。”

陸堯在電話那頭聽見了，趕緊回到：“謝謝啊老哥，我什麽時候去取，看你方便。”

我想了想，說道：“你今天出車了嗎？我正好要去趟大金街買點東西，你來了，捎我一段。”

“出了，老哥，等我吧。”

放下電話，我看看小李，心想這小子靠譜。

二十分鐘後，陸堯來到了店裏，我将手套給他，他點頭稱謝，然後幫我打開車門，我們一起向大金街駛去。

“老哥，你去大金街乾啥啊？”陸堯問。

這兩次的接觸，我感覺他不愛笑。

“別叫老哥。”我笑嘻嘻地說。

“小哥？”陸堯扭頭看了我一眼。

我故作哈哈大笑，說道：“去大金街買點東西。”

“哦。”陸堯這人話少，如果我不是故意扮成文超，我想我倆這一路都會因為誰先說話而尬死。

“你……剛才怎麽了？”我看着陸堯問。

“啊？”陸堯這一聲“啊”特別大聲，像是被吓一跳似的。

“我說，聽你剛才打電話，聲音不太對，咋了？”

“沒，沒有啊，有嗎？我不對勁？有嗎？沒有吧。今天這車咋這麽多？”陸堯反複自說自話。

紅燈。

我倆停在斑馬線的第一位。

誰都沒有說話。

“開車幾年了？”我想到了一個話題。

陸堯似乎也松了口氣，回答：“好些年了，出來混社會早。”

“差不多，我理發店開了也有十年了。”

“十年？”

“咋？”

“不像。”

“不像十年？”

“我是說，你不像那麽大歲數。”

我嘆了口氣，說：“四十二了今年。”

“男人四十一枝花，別管以前渣不渣。”

陸堯竟然也會說俏皮話，我倆哈哈大笑。

綠燈，繼續前行。

我看了一眼副駕前的駕駛員信息卡。

“陸堯……”我嘴裏嘟囔。

他沒言語。

“你這照片都黃了，很久之前了吧。”

“對。”

“照片裏，你這額頭也沒有傷啊！”我突然問。

“吱！——”

一聲急剎。

我倆對視，他眼神裏是驚恐。

“怎麽了？”我問。

再回頭，一輛逆行的紅色三輪篷車從我們身邊揚長而去。

這種車在東北很常見，沒牌照，載人最多四個，很擁擠，價格便宜，上車就走。闖紅燈，逆行都是他們。警察滿街抓也抓不完，我們都叫他“小涼快”，有時候也叫“神牛”。

“操你媽的。”陸堯把窗子搖下來，對着那蹬“神牛”的男人大喊。窗外寒風魚貫而入，吹得我脖子一緊。

我拍拍他肩膀，說算了吧。

他重新啓動車子，我們一路都在聊“神牛”的話題，最後他把我送到了目的地。

“在這下嗎？”他問。

我點點頭，開玩笑說：“這次不給你車錢了。”

他簡單地一笑，然後開車急速離開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風起雲湧。

我邁步走進了一間車載設備店。

“買什麽？”一個年輕女孩，熱情問。

我終于可以做回自己，說道：“行車記錄儀。”

“有，我這裏有8G的，12G的，型號也……”

我從兜裏掏出自己的那一個，扔到桌子上，用手一指，“跟它一樣的。”

女孩拿起來仔細端詳，然後說：“有有有，我這就去給你拿。”

也許是剛才說的話太多，我有點累，所以連看都沒看她。不大一會，她将一個行車記錄儀拿過來，說：“這個也是分價位的，你要……”

“我再說一遍，跟它一樣的。”我眼皮撩了起來，看她。

她有點怕，說：“399.”

有點貴，但我還是沒猶豫，交完錢離開了大金街。

我有一段時間沒去三角地了，所以得露個面，而且這399我得刮多少大白能掙回來啊。

距離三角地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我發現只有老嘎和申子在那，也許是天冷，年前動工的也沒幾家，所以工友都回家貓冬了。

“你倆咋回事？”我抽冷子打了個招呼。

誰知老嘎和申子看見我，突然神情緊張把我叫到了身邊，反問我：“你咋回事？”

“我問你倆怎麽這天還趴活？”

“我倆有話要問你！”

再看他倆，老嘎和申子的表情十分緊張。

我心裏猛咯噔一下。

“怎麽了？”我把兩只手互插袖口裏問。

老嘎和申子看看左右沒人，猶豫了半天誰先張口。我說你倆真他媽墨跡，最後還是老嘎發了話：“剪子，我問你個事，你可得如實說。”

我用鼻子嗯了一聲，心想他狗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

老嘎把臉湊到我的面前，壓低了聲音問道：“剪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殺人了？”

我盯着老嘎的臉，沒眨眼睛。

見我沒反應，老嘎急了，又問：“傻了你？我問你，你是不是殺人了？”

申子在一旁也慌張地附和：“對啊，你說話啊。”

我冷冷得說：“哦，我殺誰了？”

老嘎繼續把臉往前一杵，說：“當然是劉萌萌啊！”

我看着面前的兩個人，心想他們怎麽知道我殺人的事，如果他們消息确鑿，為什麽不報警？是在暗中幫我？我并不認為在這種事面前會有人幫我。

除了文超。

我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我們三目光對視到了一起，我微微皺眉，想着自己該如何脫身。那一瞬間的想法是，如果他倆真的知道我殺了劉萌萌，那我也可以殺他們倆。

誰知他倆突然大笑，指着我笑得合不攏嘴，申子岔了氣，笑着說道：“哎，老嘎，你看他那逼樣，吓壞了吧！”

老嘎笑着說：“可不咋的，就他那小膽兒，還殺人，拉他媽倒吧，哈哈哈哈。”

我沒笑，因為我還沒判斷出來他倆是不是在詐我。

“咋回事？”我問。

他倆笑了好半天，老嘎才說：“這不嘛，剛才有人過來問，最近有誰去綠水苑裝修了。我也不認識他，我沒說是你。然後我問綠水苑咋了，那人說綠水苑死人了，女的，叫劉萌萌。”

申子補充道：“然後我倆就合計，你不是去綠水苑了嗎，我倆尋思吓唬吓唬你，你看你被我倆吓得那逼樣！哈哈哈哈哈，尿褲兜子沒？”

倆人再次笑作一團。

我沒笑，直覺告訴我，那人是警察！

我追問：“那人什麽樣？”

“五十多歲，穿得破衣啰嗦的，埋了巴汰的，一瞅就是碎嘴子，挺大個老爺們嚼老婆舌的那種人。”

這個人會是誰呢？

我笑了笑，問道：“那你倆在這趴一天活了，趴到沒啊？”

“趴個雞毛啊，趴到了還能看見你啊，你最近乾啥去了？”老嘎問。

我說快過年了，置辦點年貨。

“文超呢？頭年這幾天，忙壞了吧！”申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我沒接茬。

一股北風吹來，透心涼。

我點了一根大前門，猛嘬了幾口，反複地問自己，難道我真的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