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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張文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一章 張文檢








距離過年只剩不到四天,居然有人找我刮大白。




那天我和申子在三角地,大部分工友都回老家過年了,剩下的要麽是本地的,要麽是沒買到回家車票的,都尋摸着年前再碰碰運氣。




這天上午,走過來一個老太太,樣子是六十還是七十我看不出來,我覺得老年人長得都差不多。




她有點坡腳,穿得也破舊,這麽冷的天,她卻戴着一個黑色線帽子,穿着她那個時代特有的小碎花棉襖,腳上穿着一雙極普通的老式棉鞋。




“找活?”我先打了招呼。




老太太看看我們戳在地上的工種板子。




“我不認字,你是刮大白的不?”老太太顫巍巍地問。




我眯縫着眼睛看了看她,自從殺完劉萌萌我還沒刮過大白。





“是啊,咋的,你刮啊?”




“啊,”老太太有點手足無措,“俺家就在這後邊不遠,教師公寓。”




“那可是老樓了。”




“可不,這不就是因為漏水了,牆面都壞了,我合計補一補啥的,小夥啊,你去幫大媽看看呗。”




我拿起工具包,讓老太太坐上我的三輪車,騎到了三角地後身的教師公寓。




“哪樓啊?”




“就這個,3單元,401。”




我和老太太一起上樓進了屋。屋裏幾乎沒什麽家什擺設,整體很破舊,看上去也不大收拾。最近冬天下雪,西廂房立面牆确實被水浸了,花了一大片。




“你家咋就你一人?”




“就我一人。”




“老頭呢?”




“死了。”




“孩子呢?在外地?”




“沒孩子,我倆沒生,老頭死也沒兩年,俺就自己過呗。”




這時我注意到牆根那堆了很多花籃和毛線。




“這是啥?”




“我不就靠着擺地攤賣點自己編的花籃了啥的,哎,我這老糟太太也得活着啊。”




“啥時候乾?”我問。




“小夥,你啥時候方便?”




“我今天就能。”




老太太一聽今天就能,反倒有點不知所措,她原地轉悠了幾下,嘴裏說道:“那,那我該怎麽整?乾點啥?”




“我去拉大白,你找點報紙,把立面那下邊鋪上就行。”




“哦哦哦,好好好!”老太太趕緊行動。




我回到三角地取界面劑和大白粉那些東西,又折回。一進屋,看到大媽正撅着屁股在那認真地鋪報紙。




我将石膏粉攪拌好,然後掏出我的油灰刀把立面上起皮的地方戗下來,找平之後刷上界面劑,最後拿滾子刷大白,一直忙活到傍晚。




“這活還得是你們年輕人。”大媽給我端了一杯水。




我接過來,說謝謝,臉上略有笑意。我覺得大媽長得有點像我自己的母親,所以對她溫和了許多。




“今年多大?”大媽問。




“四十二。”




“好年紀啊,我四十多歲那年還真懷了一個,夭折了。”




“沒緣分。”




“可不,可不就是沒緣分咋的。當時我還和我老頭說你喜歡男孩女孩,他說男孩女孩到我家了都是緣分。唉,算了,不提那老黃歷了。”




“自己挺好,自在。”




“你結婚了沒?”




“我?我沒有。”




大媽挺驚訝,顫巍巍地說:“你咋不找個媳婦?”




“沒人跟我。”




我自己笑了自己一下,腦海裏閃現的都是莫曉雲的樣子,那是在我十八歲遇見的女人,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時光。




“唉,我這身邊也沒啥聯系人,我都獨居快五年了,要放年輕那會兒,大媽肯定給你介紹好的。”




“謝謝。”




“這人啊,也得看人品,我看你就順眼。這不前幾天,你聽說沒?”




“聽說啥?”我還剩最後巴掌大一點地方,正用油灰刀戗牆面,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着。




“前幾天,綠水苑有個小姑娘讓人殺了!就因為婚房裝修!”




我一皺眉,手裏的動作停下了,緩緩地問:“大媽,你聽誰說的?這消息是公開的嗎?”




“那沒有!”老太太壓低聲音說,“都是咱老百姓自己傳出來的,說專門殺雙胞胎。”




“雙胞胎?為什麽?”




“不知道,那綠水苑的就是雙胞胎的姐姐,而且一直破不了案。”




我反問她:“那你知不知道,警察為啥破不了案呢?”




“那我哪知道啊,但是有人說怎麽殺的人都沒弄明白。你說他們警察每天也是吃皇糧的,人家憑啥玩命給你破案啊,對不,人家按點上下班掙工資就可以了,現在哪有啥負責任的人呀!”




“大媽,你剛才說怎麽殺人都沒弄明白,是什麽意思?”




“就是拿啥殺死的呗,老百姓想知道,可是官方一直封閉消息,說不知道,那可不就是沒整明白這事嗎。”




我聽完點點頭,繼續乾活。




我心裏的波瀾平靜了下來。




但大媽接下來說的話,讓我着實吃了一驚。




“小夥,你說啥不能殺人啊,就比如你手裏這玩意,我看都能殺人,你那刀了,鑿子了啥的。警察就是不往這上琢磨,當然了,大媽不是說你,別往心裏去。”




我從未想到一個獨居老太太能想到我這裏來,我的心開始活動了,慢慢爬到嗓子眼。




“大媽,關于你說殺人工具這事,你和別人聊過沒?”




“那沒有。”




我沒吭聲,過了十分鐘站起身來。




“大媽,完事了。”




“謝謝謝謝!”大媽看着牆面很滿意,給我結了賬。




“大媽,今天話有點多,小夥別不愛聽。五年了,沒人跟我說話。”




我嗯了一聲,然後站在那裏沒動。




“咋,小夥,你還有啥事嗎?”




“有。”我冷冷地說。




此時,我的工具包還在地上,而我手裏拎着那把油灰刀……




“啥事啊?”




“就是關于你剛才說……”




我話說到一半,突然有人敲門!




“誰啊……”老太太走到門口去開門。




我趕緊把工具包收好。




大媽打開門,原來是查煤氣費的,想年前都把錢收齊。我把帽子壓低,走出大門。




“哎,小夥,你剛才說啥事啊?”




我扭回身說:“哦,就是關于給我介紹對象的事,大媽幫我留心,有合适的給我介紹介紹。”




“哎,好說!好說!”




我離開了,腦後聽見大媽對查煤氣的人說:“剛才那小夥,人可好了,乾活麻利……”




走出教師公寓,我在樓下轉了近四十分鐘,只思考了一個問題:那個老太太,我殺不殺。




想不出來,我很惱火,所以到旁邊飯館又點了一盤我最愛的炸醬面。店裏播放着八九十年代的老哥,我很愛聽,尤其是那首鄭少秋的《笑看風雲》。




誰沒有一些刻骨銘心事,




誰能預計後果。




誰沒有一些舊恨心魔,




一點點無心錯。




她長得很像我媽,尤其是鼻子和嘴唇。




我記得小時候,文超就總說媽媽的鼻子好看。有一次,鄰居養了一條狗,大家圍在一起誇那狗聰明,能聽懂話,鼻子還靈。文超和我由于年紀太小,氣不過,文超當着大家的面說“我媽的鼻子才最好呢!”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說你拿你媽的鼻子跟狗比?




“對,我媽鼻子好看,也靈!”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他們越笑,我和文超就越生氣。在我倆看來,我媽鼻子好看,就應該是天底下最好的鼻子,無論是觀賞性還是功能性。




後來這話傳到我媽耳朵裏,我媽哭笑不得,倒是我爸在一旁打趣,說:“倆兒子這是為你鳴不平呢。”




“我不平?我有啥不平,我跟狗比什麽勁兒!”媽媽笑着打我爸爸。




想着想着,我笑了,而面前的空碗竟然映出了我爸和我媽的影子。




但是他倆也一定希望我和文超好好活着吧。




所以,阻撓我好好活着的人,就得死。




等到天黑,我又回到了教師公寓3單元401。敲門,無人應,此時晚上8:25分。




我坐在樓梯上等到了10:00,老太太沒見回來。




一個獨居老太太,能去哪?




報警?




她發現了我的秘密嗎?她下午跟我說殺人工具的事,目的是什麽?




我點了一根大前門。




又等了将近半個鐘頭,老太太還是沒有蹤跡,我離開了。




可就在我剛下樓,卻看見兩個人迎面向我走來。其中一個人六七十歲,走路坡腳,正是那個老太太,而另一個女人,五十多歲,穿着厚厚的羽絨服,喘着哈氣,她拼命地攙扶着老太,生怕她摔倒似的。




我不認識那個女人,她是誰,是老太的女兒嗎?可是老太說她沒有兒女。




我趕緊閃身到一旁,看着那女人攙扶着老太上了樓,樓梯的聲控燈最終停留在了四樓。




老太太對我撒了謊?




我心裏竟然有了恐懼。




我點了一支煙,在樓下踱步了很久,那個女人才從樓上下來。我跟了上去,和她保持着安全距離。




五分鐘後,她在附近的喜沐大衆浴池停下了腳步,開門進去,再沒有出來。




難道浴池老板娘就是那個老太太的女兒,盡然如此她為何對我撒謊?




經過這麽一折騰,我感覺身子有些乏。四十二歲,不算年輕了,我還記得當初殺郭奇、郭尋那倆小子的時候,乾淨利落,現在不行了。殺個人跟殺豬似的,要自己半條命。




我回到東畔陽光睡了一覺。




心裏想着,在殺老太太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沒辦,那就是年二十九的小華山,我要去見殺死文超的那個人。這一次,我絕不可以再失手,他的死期到了。




可是,再想回今天這件事,老太太為何要對我撒謊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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