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張文檢(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七章 張文檢(上)
和陸堯分開後,我在空曠的馬路上迎着寒風走了很久。
沒有目的地,不知道去哪裏。
剛才那串大地紅蹦得我耳朵現在還有點鳴。風一吹,酒勁也忽地湧遍全身。
我和文超從小在一個偏僻的農村長大,離奉陽很遠很遠。爹媽都是老實人,我爹種地,黃煙,苞米之類的,面積不大,勉強夠維持我們四口之家。
我媽那人賢良淑德,說話也溫柔,在我印象裏,她總是笑眯眯,教我和文超讀書寫字。
對,我之前說過,她鼻子好看。
後來家裏突遭變故,我帶着文超一路逃到了附近的小漁村。我記得是叫劉家灣。
剛到劉家灣,最棘手的問題是怎麽生存下去。當時我和文超兜裏加一起一共六百元,估計只夠活一個月的。
我們找了幾個地方,都因為不敢收童工而遭到拒絕。
雖然我只比他早出來兩分鐘,但當生活的種種艱難擺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被逼出了強大的力量。
因為我有照顧弟弟的責任。
“走,我猜有一個地方能收留我倆。”
“哪啊?哥。”
我拉着文超來到了漁村的江邊,這裏都是私人打魚的船家,不受什麽規矩限制。
我先問了一個大叔收徒弟不。
那大叔看看我倆,笑了,“徒弟?不收不收。”
出師不利,碰了一鼻子灰。
我不惱怒,繼續問下一個。
“大娘,您收徒弟不,俺倆幫你打魚,你給我倆飯吃就行。”
裹着紅花頭巾的大娘回頭看看我倆,又看看自己船上的三個半大小子。
“你倆自己看,你說我這缺不缺徒弟?”
文超一吐舌頭,拉了拉我的袖口,說道:“走吧,哥,估計不行。”
我看了大娘一眼,離開了。
接着又問了幾戶,都搖頭說不行。
看來我天真了。
走到最後一個漁船那裏,船上靜坐着一個老頭,胡子都白了。船很小,他就坐在船身裏抽煙,漁網耷拉在江裏,他也不去管。
現在想想,頗有姜子牙的風範。
“大叔,不,爺爺,爺爺!”我喊了兩聲。
老頭回頭看看我倆,慈眉善目。
“啥事啊,娃娃。”
“爺爺,俺倆幫你打魚,行不?”
“打魚?你倆?”老頭打量了我倆一番,然後回過頭去,不再言語。
“爺爺。行不?”我提高了調門。
老頭沉思片刻,回頭,伸出一個手指頭,沖我倆勾了幾下。
有戲!
我和文超一路小跑,上了船。
“你倆一路從村那頭打聽到我這,咋的,沒錢了?”
我和文超對視一眼,沒言語。
“小騙子。”
“我倆不是騙子!”我急了,大喊。
“喊什麽喊!不是就不是呗!”老頭瞪了我一眼,他慈眉善目,瞪人也不吓人。
“都啥年代了,還逃荒?”老頭把煙頭扔進了江裏。
“不是逃荒,是家裏出事了。”文超回答了他。
“哦。”老頭望着江水對岸。
“你倆能乾點啥啊?”
“爺爺,我倆是莊稼地裏出來的,能乾活!你管我倆三頓飯就行!”
“住哪啊?”
“住……”
我光想着問吃飯的事,沒想到住宿,最近我和文超都是睡馬路邊。
老頭又點了一根,說:“一天三頓飯,住我家裏,行不?”
我和文超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別急,我有條件!”老頭回頭看我倆,目光深邃。
我和文超木讷地看着他。
“每天陪我說說話,叫我爺爺,沒事陪我溜溜彎。”
“就這些?”我問。
“對,就這些。”老頭回答。
我和文超互相看了一眼,覺得是不是遇上大騙子了。
“怎麽的,不願意呗?不願意你倆就滾蛋,找下家吧……”
“願意!”我喊道。
我心想,自己當前的遭遇,不會有比這更差的了,橫豎都是死,管他是不是騙子。
“哥,他可別把我倆拐了……”弟弟在我耳邊提醒我。
我偷偷對文超說:“聽我的!”
确實,從那以後,文超每件事都聽我的。
就這樣,我和文超開始了和老頭一起生活。
老頭叫趙大順,今年竟然79歲了。我和文超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傻了眼,幾畝不起眼的荒地,一個破敗的小屋子。可走進屋子裏,卻是別有洞天,屋子被老頭打理的乾乾淨淨,物品擺放整齊,牆上挂着幾幅藏族唐卡,屋裏的小炕上放着香爐茶具,還有幾本書,規規矩矩地擺放在炕頭。
老頭還挺文藝。
每天早晨我倆幫老頭外出趕海,中午收工,下午一起種地,晚上一起遛彎。
他叫我倆小騙子,我倆叫他老騙子。
日子倒是舒坦。
但我和文超知道不能這麽平白無故吃人家的,雖然也幫着他打魚,但這點工作量,我倆确實良心上過不去。所以決定過完年就外出找個出半天工的活兒。
說過年,眼看就到了春節。
可就在距離春節前幾天的時間,發生了一件事。
大騙子,死了。
原來,他早知道自己要不久于人世,沒有老伴,沒有子女,想找個人陪他每天說說話,度過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光。
我和文超含淚葬了趙大順,然後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今後的日子沒法過了。但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把這個春節度過去。
那年的春節,我和文超除了有一個栖身之所,其他的什麽都沒有。
趙大順家裏沒電視,但文超想看春晚。
我說你先別合計春晚了,先合計合計咱哥倆吃啥吧。
除夕夜我倆先給老頭燒點紙,感激收留之恩。我對着墳頭說,此生難以為報了,叫你倆月假爺爺,下輩子當你真孫子。
“怎麽能吃到豬頭肉呢,哥!”文超咽了口口水。
在東北,過年吃豬頭肉是不變的習俗。
我說你別管了,好好在家呆着,肯定能吃着。
當時是除夕夜下午四點,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開席。
我一個人溜達在劉家灣的街頭。北風,打在我的臉上,疼,就像今晚一樣。
當時街上有幾個跟我差不多的孩童奔跑追逐,一個個小紅臉巴格外喜慶,手裏拿着“劃炮”、“摔炮”。
經過一家門口的時候,正看見一個大嬸在門口拎着半袋蝦仁打電話:“快點啊,全家都等你了!對,到哪了?你說你,這一晃你去天津多少年了。可不,這回你家小文來不啊?那可太好了,咱們還都沒見過你家小文呢。上小學了吧?二年級啊?那基礎可得打好了。行了,你趕緊過來吧,見面唠!我這給小文做蝦仁呢!挂了啊!”
說完,大嬸把剩下的那半袋蝦仁挂到了院子外的栅欄上。
我聽完,嘴角狡黠一笑。
我又在外面晃了半個點,走到一處小胡同的時候,看見兩個和我差不多的孩子在玩“劃炮”。
“蹦!
“哈哈哈哈哈”
倆人玩得挺樂呵。
我背着手走過去。
“哎,帶我一個呗!”我說到。
倆人看看我,其中一人擦擦大鼻涕泡,說:“你哪家的啊?”
“我?我老滿家的!”我回答。
“誰是老滿家?”另一個沒大鼻涕泡的問。
“你管誰老滿家呢,一起玩呗!”
“行啊!走啊,俺們去林子那邊玩!”
“不用,在這就行。”我說。
倆人看看我,說:“你有幾盒啊?”
我笑了,說:“你倆還有幾盒啊?”
兩個人從兜裏掏出來劃炮,低頭湊了湊,嘟囔着:“俺倆這,這,這是幾盒啊?這不四盒嗎,我一盒半,他比我能多點。”
“哦,我一盒沒有。”
倆人同時擡頭,大鼻涕泡說了:“那你不是扯呢嗎,你沒有,你跟我倆玩雞毛啊!”
我收起了笑臉,說:“我玩你倆的,行不?”
“不行啊,咋的!”
說着,倆小孩就要過來揍我。我從背後掏出一個紅磚頭,說:“這回行不?”
那年我也就十歲,十歲孩子打架的時候,真敢拿磚頭的,不多。
倆人一愣,裝作嘴硬:“打架就打架,不帶拿磚頭的,你放下,你看我倆不打死你!”
我拎着磚頭,又往前邁了一步,說:“把你倆這四盒劃炮給我,咱啥事沒有,要不介,我讓你倆腦袋開花。”
倆人這回慫了,把那四盒劃炮給了我,撒丫子跑了,嘴裏還喊呢:“小逼崽子,你等着,俺倆找人去,找人打死你,我認識你,你不就老滿家那小誰嗎……”
後來刮了一陣風,說啥我沒聽清,也懶得聽。
我将劃炮放進兜裏,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又重新返回到剛才打電話的那個大嬸家,橫晃着就走進去了。
大嬸家挺大,大概有十多號人都在忙活,也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還有嬰兒在小聲啼哭,桌子上已經快擺滿了飯菜,其中有一盆蘸了醬油的豬頭肉。
屋裏的每個人臉上都挂着笑容。
“你誰啊?”一個中年男子發現了我,很詫異。
他這一聲,家裏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我的臉上,包括剛才打電話的那個大嬸,她此時正在廚房做大蝦。
“我,小文啊!”我大聲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心裏一點都不害怕。
“誰小文?”中年男子追問。
大嬸倒是猛地一拍大腿:“唉呀媽呀!你是二燕子家孩子不!天津來的!”
我不會說天津話,所以盡量讓自己少說話,點點頭。
“唉呀媽呀,你媽呢?咋沒看到人呢!”
我指了指門口,說:“我跑得快,我媽,後邊。”
結果屋裏人都圍了過來看我,大家臉上笑容更燦爛了,有個老奶奶還拍拍我的頭,興奮地說:“這就是天津那二燕子家的小文?都長這麽大了,你說這孩子要是在大馬路上上哪認去!來,讓姑奶好好瞅瞅!”
我一時間成了這個家庭的寵物。
他們要幫我脫下棉襖,我說還冷,先适應适應,然後一屁股就坐在了餐桌上。
大嬸說:“文啊,你媽咋還不到呢?”
我說:“馬上了!”
誰知,一語成谶。
這時,門外還沒見人影,就聽見一個女人大嗓門:“大家過年好啊,我來了!咋沒人歡迎我呢!”
只見一個女人笑盈盈地邁步進來,手裏大包小溜地拎着各種禮物,身旁還跟着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跟我差不多大,挺漂亮,看上去也很老實,他一只手狠狠抓着那個女人的衣襟。
衆人笑了,“二燕子來了!這家夥,大老遠的拿這麽多東西多沉啊!”
“就是,就是,大過年的,家裏啥都有,你看你外道了不是!”
“都家裏人,你這是乾啥啊!看見你二哥沒,不打招呼呢!”
“看見了!看見了!二哥過年好!老姑過年好!”
“着啥急,一會再拜年,趕緊脫鞋進屋!”
“這是誰家孩子啊!我咋沒見過!”二燕子發現了我,竟然走過來蹲下摸了摸我的小臉蛋。
“這誰家孩子啊!”二燕子眨着大眼睛問大家。
全家都傻眼了。
我心想,如果按照現在這個形勢看,我應該是你家孩子。
果不其然,她老姑說了:“啥玩意?二燕子你說啥呢,這不小文嗎!你兒子啊!”
他二哥察覺到了不對勁,走過去抱起那個漂亮男孩,問二燕子:“那……那個是小文,這個是誰啊?”
二燕子回頭,一臉驚呆,“他是小文啊!”
“你可拉到把!這不小文嗎!”剛才那大嬸還挺護着我。
“啥玩意,你們說啥呢?我自己兒子我自己不認識?”二燕子站起身來,看看倆兒子。
屋裏人都驚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抄起桌子上的那盆豬頭肉撒腿就跑了出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留下他們一家子呆若木雞。
對了,臨走,我還把栅欄上那半袋蝦仁順走了。
沒辦法,說什麽我今天也要讓文超吃上一頓好飯!
結果回到趙大順的房間裏,我吓了一跳。
只見文超背對着我,手裏拎着菜刀,身上滿是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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