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陸楓（上）

第四十五章 陸楓（上）

帶着三十二萬元的銀行卡，我來到了北站車場。

結果剛到這裏，又被幾個我不認識的司機圍住，看來我哥在出租界真是個風雲人物。

“咋的，老狗，年後也沒歇幾天啊！”一個斜眼吊炮的中年人拿我打岔。

“你不也沒歇。”我反怼回去。

“咱跟你不一樣啊，你清高啊，你不是不拉這趟線嗎。”另一個人說道。

我懶得理他們，開車繞了一圈，準備出去。

還聽見他們在背後議論：“老狗這老逼登最近有點不正常。”

“可不，最近總在這看見他。”

“以前不是說咱們騙外地人嗎。”

“嗨，那就是裝逼呗，裝逼的話誰不會說啊，你不會啊？”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我裝作沒聽見。只是心裏感慨，我哥是真不合群。

但我堅持認為我哥沒有錯。

來到車場出口，果然見到了金虎和竹竿。兩個人見到我臉上多少是有些驚訝。

我把車停下，搖下車窗，看着他倆。

金虎用胳膊肘搭在我窗戶上，一呲牙，說：“老狗，你媽的還真講信譽啊，你還真來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說：“我不來，你們能放過我嗎？”

倆人聽完竟然哈哈一笑。

竹竿幫腔：“也是，既來之則安之，要不以後還得搞得你雞犬不寧。”

我扭頭瞪他一眼，他竟然向後退了幾步。估計心裏多少有點忌憚我踢他褲裆的那一腳。

“去哪？”我問。

金虎和竹竿紛紛拉開車門，上了車，說道：“走吧，老地方。”

他們說的老地方應該就是那個地下泵房，那個讓我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地方。

二十分鐘後，我們來到了那裏。

走進地下，眼前的場景出乎我的意料。

之前在江通搭我車的那個紅毛手裏掂着棒球棍坐在牆角，那個黃毛在撅着屁股擦鐵籠，而哈什螞坐在一個殘破的沙發上，他的懷裏摟着那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小紅毛拎着棒子來到我的面前，說：“草！你還知道來呢啊！草！你把我們哥倆可坑苦了知道不！草你媽的！草！我們老大等你多時了，草！”

好熟悉的口吻。

但我很好奇，這才幾天，哈什螞怎麽就成了他老大了。

“來了，老狗！我的好兄弟啊！”哈什螞揉着僅有的一只耳朵說。

他怎麽就那麽愛揉那只耳朵。

“我答應你來，一定來。”我說。

“少他媽放屁了！你有那心？你有那心你早還我錢了！”哈什螞不耐煩地一擺手。

金虎和竹竿向前推了一下我，我趔趄了幾步，來到他們中間。

哈什螞打量我：“老狗啊，你，最近，挺好的啊？”

我知道他什麽意思。

我笑了，說：“拜你所賜，老好了。”

“怎麽的？”哈什螞把耳朵湊了湊。

“我說，我，過得，老他媽好了！”我大聲喊。

誰知紅毛在身後照我後背就是一棒子！我栽倒在地。

“哎哎哎！”哈什螞喝退了紅毛。

“來了就是客人，你乾雞毛呢！”哈什螞對紅毛喊。

紅毛吓得退了幾步，還差點踩到黃毛的屁股。

哈什螞站起身來，來到我面前，陰陽怪氣說道：“老狗啊，咱今天，乾啥來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然後将手伸進裏懷兜裏。

誰知金虎和竹竿特別警覺，趕緊來到我身邊，問道：“你手乾嘛呢！拿出來！”

如他們所願，我的手從裏懷兜裏拿了出來，同時拿出來的還有那張沉甸甸的銀行卡。

我說：“操你媽的，我不伸手，用什麽拿銀行卡？用你倆的老二嗎！”

現在的我，說髒話，罵人，打架，真的是樣樣精通。

哈什螞接過銀行卡，仔細看了看，問道：“這裏是多少？”

“三十二萬。”

哈什螞将銀行卡遞給了竹竿，竹竿看看我，又看看哈什螞，拿着卡，沿着樓梯出去了。

“來，老狗，坐坐坐！”哈什螞扶着我的肩膀，讓我坐到了沙發上，身旁就是那位小姑娘。

“老狗！為了慶祝咱哥倆這次合作愉快，喜歡不！拿去！”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但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的時候，我不由得渾身打個冷戰。

十七八歲的女孩，她的人生難道就沒有另一種可能嗎。

“不要。”我低下頭說。

“什麽？”

“我說，不要。”

“哦，你說不要，”哈什螞摸摸眉毛，“沒事，我不告訴你家潘芳。”

我擡頭狠狠地瞪着哈什螞，說：“我他媽再說一遍，我不要。”

誰知哈什螞突然沖到那女孩面前，掄圓了胳膊照着女孩臉上就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久久在這間泵房裏回響。

“沒用的東西。”

我記得之前這個女孩是那個紅毛的女朋友，但我現在偷眼看了看那紅毛，竟滿臉的冷漠。

再之後，泵房裏是無盡的沉默，只聽得見水滴聲，和哈什螞來回踱步的聲音。

又過了好一會，竹竿從外面跑了回來。

屋裏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臉上。竹竿舉起卡，在面前晃了晃，然後對哈什螞輕輕點了點頭。

我心裏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糾纏我這麽久的哈什螞，應該可以放過我了。

不，他糾纏的是我哥。

哈什螞大笑一聲，拍拍我：“老狗啊老狗，我就知道你是講信譽的！這卡，我可收下了！您這是送了我份大禮。”

我站起身來，說：“您還真別客氣，趕緊拿走。”

說罷，我邁步就要離開。

誰知，金虎、竹竿、紅毛、黃毛一齊擋住了我的去路。

“草，幾個意思啊？這就不好玩了吧！”我看了看他們，問道。

哈什螞在身後說道：“老狗啊，你可以走，但可不是這麽走啊！”

我心裏慌了，不知道他還要搞出什麽名堂。但表面不得不裝作冷靜，回頭看他，說：“咋的，給你表演個鋼管再走啊？”

哈什螞一抿鼻子，說：“誰知道你離開這裏後，會不會去報警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報個雞毛警？”

“啧啧啧，這成語用的，真是好。”

哈什螞來到我的近前，小聲說：“行走江湖，慎重為上。”

“啥意思？”

“你心裏明鏡的，別問，問就是不懂規矩了。”

我沒懂。

趁着我正納悶的功夫，那四個人竟然将我猛地按在地上，金虎再一次從兜裏掏出了拿包裝有白色粉末的真空袋！

他要乾什麽？不是已經用在我身上一次了嗎！我拼了命的掙紮。

“老狗啊，上次的量估計都過勁了，那是點到為止，今天咱們玩點真的！”

我明白了，為了防止我報警，他們要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臣服于他們的人！

何其惡毒……

我兩條腿狠命地狂蹬，可紅毛和黃毛壓在我腿上。

那紅毛還喊呢，“哎哎哎！按住！按住！草草草！別！草草草！不讓他亂蹬！草！我尼瑪！蹬我臉上了！按住啊！草草草！”

黃毛跟着喊：“按了！按了！艾瑪！你倒是也使勁啊！”

金虎跪在我的一只胳膊上，然後雙手将真空袋打開，喊道：“嘴嘴嘴！”

竹竿用兩只手掰開了我的嘴，我想咬他，可是卻怎麽也咬不到。

我突然覺得，我的人生真的完了。

有那麽幾個瞬間，我甚至想過放棄抵抗，任由命運捉弄。

哈什螞在旁邊哈哈大笑，對我說道：“老狗！咱們也是不打不相識，這是送你的！你可別不給哥們面子啊！”

突然，哈什螞被什麽東西擊中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然後我的周圍就是一通混亂，金虎在要将粉末倒進我嘴裏之前的那一刻，被一記悶棍打翻在地。而其他幾個人也被打得四處逃竄。

竟然是那個女孩！

她正哭着揮舞着棒子四下亂掄！

跑！

那一瞬間，我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拉起她的手瘋了似的沿着樓梯跑了出去，來到大街上。

身後，他們幾個追了過來。

我拉着女孩的手跑出去了很遠很遠，可是再回頭望去，那四個人竟然還在窮追不舍。

沒辦法，我只得繼續跑，而這個女孩跑得不快，大大影響了我逃命的速度。

可是她救了我，我不能扔下她。

一口氣跑出去五個街區，還是沒有甩掉他們，而女孩也漸漸體力不支，眼看就要被他們追上。

就在這時，一輛比亞迪以最快的速度向我倆沖了過來，在我倆面前急剎，副駕駛車窗搖下。

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喊道：“快上車！”

我楞了一下，抓起女孩拉開車門，跳了上去，就在我們關門的一瞬間，他們四個人猛拍車窗，但被我們拒之車外。

比亞迪疾馳而去，慌不擇路，跑了好久，才終于開上了主馬路。

我看了看前排開車的老陰和副駕駛的潘芳，長出了一口氣。

“你們倆咋找到我的？”我問，與此同時我還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老陰邊開車邊說：“你先感謝老天爺吧，你真是命大。”

“什麽意思？”

“我正好路過北站取零件，等人的功夫跟那幫人閑聊，他們說看見金虎和竹竿上了你的車，我就知道情況不妙。”

我看着老陰的後腦勺，問道：“你怎麽就那麽能掐會算？”

“廢話，金虎和竹竿是誰的人？哈什螞！再加上之前你說自己被……”老陰猶豫了一下，“被下了藥，你說是車費的事，我就沒信。這麽看，你是和哈什螞有了矛盾。說吧，老狗，到底他媽的咋回事？”

我偷偷看了一眼潘芳，在老陰說話的過程中，她一言不發，一只胳膊肘拄着窗沿，摸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想什麽。

“欠錢。”

“我一想就是錢的事。”

“沒錯。”

“你倆，誰欠誰？”

“當然是我欠他。”

老陰一笑：“草，不會是幾百的保護費的事吧？”

“不是。”

“那是多少。”

“三十二萬。”

老陰一個急剎車。

“我草你媽，多少？！”

“三十二萬。”

“你欠他三十二萬？！”

“不，是四十萬，我只有三十二萬，所以就還了這些。”

“四十萬？！你向他借四十萬乾什麽？”

老陰問到我心坎裏了，可我哪他媽知道我哥為什麽要欠那大傻逼四十萬！

我随口編了個理由：“我弟弟之前處了個對象，想結婚買房，沒錢，我就向哈什螞借了四十萬。”

老陰盯着我很久，然後轉過頭去，重新發動了車子，嘴裏說：“老狗啊老狗，你他媽是真牛逼啊。誰不知道他是出租車界的閻王爺，你跟閻王爺做生意，想早點進陰間啊？”

老陰說對了，我哥已經在陰間了。

我看了看潘芳，她依舊一言不發。

這時我才想起身邊那個女孩，扭頭看她，孩子默默流眼淚。

“你家在哪？”我問。

她看看我，小聲說道：“五河路。”

“老陰，開車去五河路。”

“她誰啊？”老陰一皺眉。

我将身子向後一靠，說：“如果沒有這妹妹，我今天就不是我了。”

“啥意思？”

我沒有回答。

十分鐘，車子在五河路一處破舊的居民樓附近停下。

我和女孩下了車。

她不哭了，只是沉默。

“我以後可以跟着你嗎？”她突然在走出去兩三步後回過頭問我。

“跟我？”

“你，和他們，不一樣。”她小聲說，想看我的眼睛，又不敢。

“我有女朋友了，車上那個就是。”

小姑娘偷偷看了看潘芳，沒有說什麽。她突然沖過來抱了一下我，然後扭頭跑開了。

從此，我再沒見過她。

萍水相逢，江湖路人，她救了我。

我目送她離去，輕聲一嘆。倆手插進兜裏，我卻摸到一個熟悉的東西。

拿出一看，兜裏多了一張銀行卡，一張有三十二萬元的銀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