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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張文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六章 張文檢








當陸堯說“其實我真正的名字叫……”的時候,我确實感到一身涼汗。




不為別的,只是想他還能繼續叫我一聲哥哥。如果真的是對我有什麽威脅,殺了他,對于我反倒是易如反掌。




所以,當他提出只是要向我借十萬元錢的時候,我絲毫沒有猶豫。錢,對于我就是垃圾。只要他還能叫我一聲“哥哥”,我就不允許他死,我要讓他活着,好好的活着,像我弟弟文超那樣,無憂無慮地活着。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他自己的弟弟陸楓,死了。




我答應了幫他破案的要求,也是因為我想到了文超。我不想讓陸堯像我一樣,變成在世界上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他應該有弟弟,別看他流裏流氣,他其實也是個老實人。




陸堯離開東畔陽光後,我在屋子裏突然感覺很難過。牆上的鐘,秒針滴答滴答地對我亂吠,煩人得很。




我決定讓理發店開門迎客,這樣最起碼能有人和我說說話。平日裏,我巴不得所有人都死絕了,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想找人聊聊。




在東北,正月理發有“死舅舅”的說法,所以正月一般生意不好。而能選擇正月理發的客戶分兩種,一是沒有舅舅,二是自認為舅舅命硬。





但實則老話叫“思舅舅”,老百姓就是習慣自己把自己搞得很累。




果然,開門後兩個多鐘頭都沒個人影,我只得自顧自地翻了會美發雜志。




大約下午3點多鐘的時候,門外竟然同時走進來倆人。




前邊這人五十多歲,眉宇間三分硬氣,三道川字眉。上身穿了一件棕色羽絨服,下身穿了一件黑色正裝褲,腳上穿了一雙皮鞋,油光锃亮,乾淨利落。這人正是我第一次開工遇見的那個警察大哥,還在我這辦了張卡。




後邊那人,同樣五十多歲,微胖,面色微紅,頭發淩亂,留着山羊胡。身上穿着一件軍綠色棉襖,衣領和袖口都蹭了油漆,腳上穿着髒兮兮的大軍鈎。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老嘎。




我怎麽也想不到老嘎和那個警察大哥能一起進來,那一瞬間我恍惚了,甚至覺得老嘎是來指認我是殺人兇手,讓前邊這位铐了我。




但是當下,我并不能判斷老嘎為什麽過來,因為他有自己理發的地方,他的家又離我這小莊路很遠,沒必要來我這。




難道他認出來我是張文檢了?




我先是對前邊的警察點點頭,那警察也笑着回應了我。然後我盯着後邊的老嘎沒言語,力求讓他先說。




果然,老嘎沒繃住,“超啊,今年開門挺早啊!”




看來他是拿我當文超了。




我大聲說:“嘎哥,我這沒辦法啊,得賺錢啊,我還得娶媳婦呢啊!現在這女的,你沒錢誰跟你啊,對不對!”




老嘎一笑,自己倒是解釋上了:“我這頭發太長了,我總去那家店就沒你勤快,你像你哥,勤快,那家沒開,這不,跑你這來了。”




我很警覺,追問:“你家離我這十萬八千裏啊!”




“啊,正好要去趟銀花街,路過,”然後壓低聲音,“那邊娘們都上班了,你看人家多勤快,這社會啊,哎呀,真他娘的是叫笑貧不笑娼啊!”




銀花街是奉陽有名的酒吧一條街,那裏每晚都有喝得醉如泥的女孩,有不故意被撿屍的,有故意裝醉跟你開房要錢的,如果遇上仙人跳,那只能怪你倒黴。




我心想,老嘎啊老嘎,您旁邊那就是警察,我要是告訴你,你肯定能為你說的這些話吓尿了。




我一樂,說:“哦,沒問題啊,嘎哥也好久沒來了,我今天給你好好弄弄!”




那警察竟然轉過身,微微半哈腰,對身後的老嘎說:“您先來。”




“別啊!別啊!我這人沒文化,但是也知道先來後到啊!您先邁進來的,爺們,你先整!”




老嘎這時候倒是裝起了講究人。




那警察笑了笑,坐到了我的跟前。我用噴壺将他的頭發打濕,嘴裏故意打趣,“老哥,家裏沒有舅舅啊?”




警察回道:“我壓根就沒有舅舅。”




我點點頭,瞥了一眼沙發上的老嘎,我知道他舅舅都死了好幾年了。




“這兩天剪頭的人很少吧?”警察問我。




“少?幾乎是沒有啊!你們倆是頭一份,算我今年開張了。”




“迷信!我就不信邪!”老嘎在一旁搭腔。




“當警察可不能迷信,乾我們這行要是迷信,那命早沒了。”




我邊理發邊裝作碎嘴子聊起來:“那可不,小哥。你上次和我說過九七年,你差點被潑硫酸,還記得不?哎媽呀,當時那給我聽得心驚肉跳啊,你還說你脖子那道疤,不也是夜裏跟人打架受的傷嗎。乾警察這行屬實是太危險了。哥啊,你下回可得注意安全啊!”




老嘎在一旁又搭腔了:“這家夥,不聽不知道,一聽吓一跳啊。”




警察笑笑,沒說什麽。




他不說話,我也沒有了話題,要知道文超可是從來不讓話茬掉地上的。我正着急,老嘎倒是說話了。




“文超!你哥呢!”




我心裏一動,說道:“我哥今早出門了,沒說去哪。”




老嘎想了想,說:“你哥最近忙活啥呢?年前我看他乾活就不咋積極,今個來明個不來的。按理說你哥文檢那人挺勤快,最近也不知道咋的了,神秘兮兮的。”




我聽完沒言語,而是問那警察:“老哥,你這都有白頭發了,染了不?”




“不染了,到歲數了,該啥樣就啥樣。”




警察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問我道:“哎,那哥們說你哥最近不咋乾活,是啥意思。你哥是乾啥活的啊?”




我剛要說話,老嘎那破嘴又閑不住了:“他哥刮大白的,警察同志,你說這神秘兮兮的人,是不是該抓!”




我看了一眼老嘎,又迅速将頭轉過來。




警察笑着說:“這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特點,要是什麽人都抓,這社會豈不是亂套了,再說我們警察人手可不夠啊。”




老嘎晃晃腦袋說:“理是這麽個理,但文檢最近确實來無影去無蹤。哎,真的,我給你哥打個電話!”




我心裏一驚。




因為手機就在我左側衣兜裏。




“別打!”我說道!




“咋?”老嘎掏手機的手停住了,錯愕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說:“我猜我哥啊肯定是搞對象去了!你說嘎哥你要是打電話多煞風景啊!我哥今年這歲數,搞個對象不容易,對不?現在這小娘們一個比一個勢利眼,能看上我哥那刮大白的,我哥就燒高香了,你可別在中間插一杠子了!”




“超啊,你這叫啥話,啥叫我在中間插一杠子!”




“我那意思,就是你別打擾他了!”




老嘎将手機又重新放進褲兜裏,嘴裏嘟囔:“媽了個巴子的,這個剪子,搞對象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見他将手機揣回,心裏稍稍安了心,但生怕日後做回自己與老嘎見面不好解釋,于是補了一句:“嗨,我也是瞎猜,不一定猜得對。”




“哦。”老嘎點點頭。




一時間,我們仨又都沒了話題。




誰知,老嘎突然看着鏡子裏的警察,說道:“哎,這位哥們,我咋看你這麽眼熟呢?”




我迅速看了一眼鏡子裏警察的那張臉。




“眼熟?”那警察皺眉突然一挑。




“是啊!”老嘎站起身來,走到警察身邊,哈下腰,看了半天。




“咱倆是不是在哪見過啊?”




“我倆?見過?沒有吧。”警察也透過鏡子看了看老嘎。




“你是不是那個……”老嘎絞盡腦汁地想,“不對,不對,不是你,哎,但是,你好像是……”




我說到:“嘎哥,想不起來別硬想了!”




老嘎擺擺手,說:“不對,不對,我絕對有印象。你是,你是那個什麽什麽什麽什麽……”




“我是什麽什麽啊?”警察大哥被徹底逗笑了。




老嘎又回到座位上,嘴裏繼續嘟囔“在哪見過你來着……”




我沒再理老嘎,又過了一會,警察的頭發被理完了。交錢的時候,我說:“哥,上次辦卡忘記您名字了,麻煩幫我寫一下。”




我遞給他筆和紙,他寫下名字又交給我,然後撲棱了幾下頭發茬,離開了。




警察走後,老嘎突然問我:“超,你哥最近真搞對象了?”




我見他還不死心,索性說道:“八九不離十,要不然,你怎麽最近總見不到他。”




老嘎點點頭。




于是我又花了将近半個小時的時間,幫老嘎理了發,将他打發走。屋子裏一下就安靜了許多。




到了晚上7點,我将店面關了,出去吃了一碗炸醬面。




飯後,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個地方。




三角地後身不遠處的教師公寓。




這條路我很熟悉,我沿着3單元一直向上,越過八樓樓梯,爬到了樓頂。




我見到了那個無名老婦。




她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白骨從一堆爛泥裏鑽出來,像是含苞待放的風信子,一股刺鼻的臭味向我撲來。




我将來時路上買的一捆香拿了出來,全部點燃。然後跪倒在地,舉起香火,對着那堆爛泥白骨磕了九個頭。




然後我并沒有走,而是坐在天臺上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對這老太太說,殺了你,純屬意外,我張文檢此生只剁雙胞胎的手,連每次殺人都是迫于無奈,更何況你。但是沒辦法,你既然已經懷疑到我的油灰刀上,你必須死。




阿姨,對不起。




一陣清風吹過,我突然覺得天開始暖和了。




寒冬将逝,我那些難過的記憶也會随之消失嗎?




我又想起了最近身邊遇到的人和事,想起了那個好弟弟陸堯,想起了老嘎,想起了申子。




對,還有今天來我那裏的警察,他叫什麽來着,我努力回想着他給我寫的字條上的名字。




對,他說他叫郭黎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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