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 陸楓(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七章 陸楓(下)
第二天上午,潘芳給我打來電話。
“中午一起吃飯。”她的聲音聽上去很無力,應該還是沒有從昨天聽到的消息中緩過來。
“我倆?”
“不,還有老陰。”
“為什麽?”
“我哥說是修車廠開業五周年。”
放下電話我苦笑一聲,人真是很複雜的動物,平日裏看起來死倔死倔的老陰,在這件事上竟然有儀式感。
中午,我來到了德順汽車保養維修中心。
潘芳正好在一樓修車,看到我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千萬別因為昨天的事影響心情,你哥那眼睛賊着呢。”
“還用你說。”潘芳冷冷地回我。
“老陰呢?”
“樓上。你先上去吧,我這也快完事了。”
我點點頭,向樓上走去。
萬萬沒想到,二樓已經擺滿了一桌子菜。老陰正系着圍裙忙碌着,見到我他很高興,竟然露出一副不常見的笑臉。
“今天必須喝點!”他開門見山。
“沒問題啊!”
我依舊還要學着我哥的樣子和他周旋。
不大一會,潘芳也從樓下走了上來。我們彼此對視一眼,就在我還為她會不會演戲而擔憂的時候,潘芳大嗓門子一扯,“哥啊!撒逼愣的!我餓了!”
“好了!好了!來來來,靠邊,最後一道菜,石斑魚!快,燙燙燙!”
老陰端着一盤魚來到桌子旁,将其放在最中間,然後用手指頭點着桌子上的菜,“一二三四……八個,齊了!來,喝酒!今天高興!”
“草,三個人吃飯,八個菜?”我問到。
“五周年啊,老狗!來來來,潘芳,老規矩,你負責起酒!”
潘芳一口答應,先開了三瓶。
“來來來,今天對瓶吹!”老陰舉起一瓶,一口下去,只剩半瓶。
他今天興致格外高漲。
“哥,單敬你一個!”潘芳笑着舉起自己的酒瓶。
“那你可得講兩句,敬我啥?”
潘芳突然兩只眼睛泛紅,“敬你一路走來不容易,把我拉扯大。”
誰知老陰聽聞此言,竟沉默半晌,然後強忍着眼淚,将剩下半瓶一飲而盡。
“來,再起一個!”
“老陰啊,聊聊吧。”我說,然後自己喝了一大口。
“聊啥?”老陰接過酒瓶子。
“芳都說了,聊你們多麽不容易。”
老陰哈哈大笑,看了看潘芳,說:“妹啊,那聊聊?”
潘芳喝了一口,點點頭。
老陰看着手裏的酒瓶子,說道:“大概二十年前吧,福建老家也沒剩什麽人了。我是芳兒二爺家的孫子,我爸我媽早死了,這你是知道的。”
說着,他舉起酒瓶,我們一起吹了半瓶。
老陰打了個嗝,然後接着說:“芳兒的爹跟她媽離婚了,從那以後很少見到那個男人。芳兒的媽看我無依無靠的,就讓我搬過去一起生活。所以,她媽,就是我媽。”
我夾了一口酸菜。
“後來發現在老家也賺不到什麽錢,我就領着芳兒出來了。我倆啥都乾過,什麽搬水泥,服務員,傳銷、直銷,輾轉各地,最後來到奉陽,我給人家修車廠當小工,她在商場賣化妝品。”
說到這段,我想起來潘芳說她第一次砍人的場景。
“五年前,我自己在別地方開了這個德順保養修車中心。前年搬到這個小新村,一直到今天。”
老陰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不禁感慨道:“這些年,不容易啊,可憐我妹妹跟我也吃了不少苦……”
“來,老陰,咱哥倆也喝一個。”我舉起酒杯。
老陰此時已經有點喝多了,他按住我的手,問:“老狗,你小子先別急着敬我!我問你,怎麽還不娶我家芳兒啊!”
“啊?”
“你啊個屁!上次你就反水了!”老陰對我的反應有點不滿。
我偷眼看了看潘芳,潘芳吃了口菜,沒言語。
“誰說不娶啊!今年肯定結婚啊!”我煞有介事的抻脖子喊。
“那咱他媽的今天就定日子!”老陰說完,哈哈大笑,可能是對自己這個提議很滿意。
“哥!”潘芳打斷他,“我倆哪天結婚,我倆定,你別摻和!”
“你這話說的,你從小啥事我沒摻和啊!這事就我定了!下禮拜!”
“下禮拜?”
“咋的啊,你還不願意呗?我告訴你,老狗,俺家芳兒,這姑娘你打着燈籠沒處找!”
“是是是,沒處找!沒處找!”
“你去,我床頭那個櫃子,拿筆和紙!”老陰吩咐我。
我不解,潘芳也一愣。
“簽字畫押,我怕你反悔!你個老逼登!”老陰說罷哈哈大笑。
我拗不過他,只好走到床頭櫃那裏。他的櫃子實在髒得不成樣子,我真是掐着鼻子才翻開櫃子,看到了皺巴巴的幾張紙和兩根鉛筆。
就在我要轉身離開時,無意間看到床底下探出一個木質小盒子的頭,我還以為是老陰不小心掉在這裏的,于是用腳勾了出來。
“老陰,你這……”
“啊?咋了?”他喊到。
我卻錯愕地發現,這個盒子巴掌大,印着一對鴛鴦,正是上次老陰呵斥我不要打開的那個首飾盒!
原來,老陰為了防止我再次找到它,竟然挪了地方!
我心裏有些不舒服,但一想畢竟是人家私密的東西,我不便打開。于是喊道:“沒事!找到了!”
我轉身離開,然後稍稍用力踢了那首飾盒一腳,我本意是想将它重新歸位,但是沒想到首飾盒被我這一腳踢翻在地,那個鎖頭因為年久失修,竟然自己打開了。
裏邊的東西裸露了出來,我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整個人都木在原地,縱然老陰和潘芳一個勁地催促我,但我依舊無動于衷。
那個首飾盒裏,掉出來的,是一只人的耳朵!
我瞬間想到了李秋怡對我說的話!難道……
“乾啥呢啊,老狗!快點過來!”老陰說着站起身來向我這走來。我們之間隔着一張床,他暫時看不到我腳下的情形。
我趕緊将這張紙和耳朵塞進盒子裏,就在我将盒子重新放回原位的一剎那,老陰出現在了我的身後。
“你剛才磨蹭什麽呢?”老陰盯着我問。
我站起身來,說道:“鞋帶開了。”
“走走走!”老陰摟着我的肩膀。
我幾乎忘記了我是怎麽從床邊回到餐桌上,簽字畫押,和他倆繼續談笑風生的,我也忘記了我是怎麽喝得酩酊大醉離開了老陰的修車廠。
如果潘芳知道逼死陸堯的人,正是她自己的哥哥,她又會怎麽想。如果我哥生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死在自己忘年交的手裏,他又會怎麽想。
真的是老陰指使哈什螞做的這一切?
包括給我吃“菜”?
我腦子亂了!
“超哥!”我拿起電話不知道打給誰,終于還是選擇了張文超。
“怎麽了,老弟?”
“在店裏?”
“在,你喝酒了?”
“我,我,去找你坐會。”
“來吧,正好店裏人不多。”
我放下電話,打車去了小莊路的阿超美發工作室。
一進門,文超正在給一個阿姨理發。
“我草,老弟啊,你這沒少喝啊?”文超熱情地和我打招呼。
我點點頭,說道:“中午喝酒太難受,喝完不敢睡覺,酒還喝半道停了。我等你一會,然後咱倆找個地方,你得給我這酒續上!”
文超笑了,“行,沒問題,你等我,我把大姨這個弄完,咱倆就走。”
我搖晃着身體,看看大姨,說:“大姨這頭發真漂亮!”
估計文超是怕我再說出什麽不着邊的話,趕緊告訴我:“陸堯啊,你進裏屋趴會吧!我完事了找你!”
我打了個哈欠,拉開推拉門,邁步走了進去。
我一頭倒在床上,本想來個呼呼大睡,可是那只耳朵卻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我很痛苦,我瘋狂地抓着自己的頭發!在床上翻滾!最後,我索性坐了起來,環視四周,希望自己能冷靜下來。
我哥真的是老陰害的?
老陰的那只耳朵,就是哈什螞的?
或者,老陰是發現了我是陸楓,他想弄死我?還是,我和我哥都是他的目标?
那這樣一來,老陰就是那個“目擊者?”
不對!時間對不上,我記得有幾次“目擊者”在害我的時候,老陰正和潘芳在一起。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老陰和我哥有六七年的交情了,他為什麽指使哈什螞害死我哥?
或者說,我哥向哈什螞借的高利貸,其實是老陰在背後給哈什螞出的主意?
我決定報警!
但思來想去,又覺得不妥,我不知道一旦報了警,會不會有什麽事牽連到我的頭上。
我在屋子裏轉了幾圈,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酒勁上湧,我顧不得許多,我哥的仇必須報!如果我自己破解不了這其中的謎團,不如借警察之手讓真相撥雲見日。
我沒敢打110,而是撥通了楊曉潼的電話……
但是電話裏,我也只是告訴她,我知道了給我喂藥的那夥人叫哈什螞,讓她順着線索查上線,至于查出來的是不是老陰,我拭目以待!
放下電話,我長出一口氣,并不知道這一步棋走得對不對。
然而,就在這時,更大的恐怖突然降臨到了我的頭上!
我在文超桌子上發現了一個東西,那個東西讓我吓得魂不附體,我沖過去,拿起它仔細端詳。
我沉默了。
巨大的無力感。
我的酒,全醒了。
桌子上,有一瓶文超的哮喘藥,其實這倒沒什麽。但這瓶哮喘藥的名字叫止哮丹,上邊主治症狀裏“呼氣性呼吸困難”和“胸痛,頭暈”幾個字下邊,被人用筆做了标記!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