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陸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九章 陸楓
大年初一,我開出租車返回了江通。
目的只有一個,為了跟進周潔芳的官司,和她再聊聊,順便陪老太太過個年。
周潔芳見到我來,很是驚訝,手足無措。
“小陸律師,你咋來了?”
“大娘,過年了,我來看看您。”我手裏拎着水果和一些年貨。
“你這,你這是乾啥!”周潔芳慌亂地接過東西放在門後。
“快進來,快進來。”
我再一次走進周潔芳的家裏,和上次不同的是她在屋裏挂了兩排拉花和一串小燈籠燈,就算過年了。
而且我注意到周潔芳家裏多出來一個搖椅。
“這咋還多個搖椅?”
“早就買了,買快三年了,一直沒用,這昨晚看電視感覺腰疼,才拿出來的。”
“昨晚咋過的,大娘?”我熱心地問。
周潔芳嘆了口氣,說:“我一個老太太還能咋過,自己看春晚呗!”
“包餃子了嗎?”
“沒有。”
“啊?”我愣住了,“你咋不吃點餃子。”
“我老太太一個人也吃不了幾個,我又不大吃肉,昨晚就喝點粥,炒了盤雞蛋黃瓜。”
我心裏一酸。
人到老年,不過如此。
“大娘,今天我陪你包餃子好不好?”
“好啊!”周潔芳眼神裏突然有了精神。
“那,那我,我,這也沒準備。”
“沒事,不急,我陪您包,然後順便跟你聊聊案子。”
“好!好!好!”周潔芳看上去瞬間年輕了許多,我的到來讓她的屋裏有了生氣。
我和周潔芳分工明确,她開始和面,我負責弄豬肉白菜,切菜我還算過關,和面對于我有點難度。
周潔芳平日裏看起來顫巍巍的,這和上面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她動作娴熟,握筷子的手看起來很有力量,我偷偷看她,突然覺得這才是一個經過歲月洗禮的女人該有的樣子。
再仔細看,我竟然呆住了,我第一次發現她的眉眼有點像我媽!
我的父母死去的那天,他們容貌的樣子停留在我十歲的記憶裏,如今我已三十一歲,但那記憶依舊清晰,歷歷在目。
她是那麽慈祥,慈祥到理應遠離這世界上的犯罪和欺騙。
“你看啥呢,小陸律師?”周潔芳發現我停住了手裏的動作。
“沒事,對了,大娘,嗯……孫豔到底是你什麽親戚啊?”
周潔芳嘆了口氣,說:“是我二舅家那邊的,如果按輩分論,她應該管我叫小姑呢。”
“她為啥管你借錢?”
“還能為啥,她爺們進去了,她自己除了會打點麻将,還能乾啥,活不下去了呗。那天找到我,說自己跟朋友要合作一個項目,往裏投錢。你說,這親戚裏道的,我能說不借?”
“以前你倆聯系嗎?”
“很少,但是自從她搬家到我這附近,這才算聯系上,也就差不多有小十年吧。”
“十萬塊錢,你說借就借了。”
“最開始說,如果賺錢了,就給我利息,沒掙錢就還我本金。”
“你二舅還活着嗎?”
“早死了。”
“孫豔……”我停住了幾秒鐘,“他老公是怎麽回事?”
周潔芳想了想,嘆了口氣,“這不就是七八個月前的事嗎,他老公那個人一直就不老實,在外面養個女的。你年紀小,我不跟你講這些。”
我的餡和完了,開始和周潔芳學着擀餃子皮。
“您就說吧,我一個律師還能不懂這些?”
周潔芳邊擀餃子皮邊說:“那天跟人家去家裏乾那事去了。”
“誰家?”
“女方家。結果誰成想人家老爺們回來了,理論幾句,就打了起來。孫豔那男人不是啥好餅,估計當時也是情急,畢竟這種事多丢人啊!她男人把菜刀搶過來,反手就把人家砍了,雖然沒砍幾刀,但是有一刀挺致命,那人失血過多,死了。”
我越來越慶幸和周潔芳包餃子這件事,老太太開始變得話多起來,整個人精神頭也好多了。
“那,大娘,您還能記着你簽那個承諾書之前,都見過啥人不。”
周潔芳包的餃子形狀很漂亮,動作也快。
“記不住,那上哪記着去,從我借錢到現在都二年了,我再怎麽不出門,也見過不少人啊。”
“那孫豔家還有什麽人?”
周潔芳擡頭仰脖頓了幾秒鐘,“她家那邊親戚我也不熟,但是好像她有倆弟弟,還有她爸吧,他爸……哎?她爸活着沒活着……”
周潔芳自己嘟囔着。
“都是乾啥的?”
“那不知道,她爸以前是水泥廠的,效益不咋滴。那倆弟弟我不了解,有一個是乾什麽鍛煉的吧,就是馬路上那種什麽帶你健身的館子,還有一個是啥不知道了。”
我皺了皺眉,說:“大娘,這兩天給你個任務,弄清楚她家都有誰,都是乾什麽的,行嗎?”
“能替我翻案?”周潔芳開始把餃子下鍋。
我說盡量吧。
半個鐘頭後,我和周潔芳在屋裏的餐桌上吃起了餃子。當我吃第一口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住了。
這個味道,怎麽和我母親包出來的如此相似!
二十年了,我從未有過這個感覺。
我極力控制着自己,然後端起水杯,說:“大娘,祝您新年快樂!”
我這一來,給周潔芳整不會了,她也端起水杯說道:“哎呀!這,這,我也得說點啥。我祝小陸律師新年快樂……額……發大財,你可是好人啊!”
我沒哭,結果周潔芳倒是先哭了。
然後她像想起來了什麽,站起身來,嘴裏嘟囔:“這讓我收拾哪去了?”
“大娘你找啥呢?”
不大一會周潔芳拿來幾瓶可樂,放到我面前。
“上次我看你愛喝這個,我都給你留着呢,這回啊,你都拿走!”
我哭笑不得,我不怎麽喝可樂,上次拿了一瓶也是怕老太太失落。看來和社會脫鈎久了,老太太認為可樂是個挺貴的東西,但誠意讓我心裏很難受。
我邊和老太太話家常邊把這頓飯吃完了,還幫老太太把碗刷了。
臨走時候,我拿了一瓶。
“都拿走啊小陸!”
“大娘,我又不是不來了!”我笑着和她揮手,我心想,我這一去,她又要回到她平時的生活狀态裏了。
那樣的老實、木讷、躊躇。
走到樓下,我剛啓動我的出租車,旁邊小跑過來倆年輕小夥,拍拍我車殼子。
“走不啊?”
一個黃毛,一個紅毛。
我看看他倆,說:“啥玩意就走不,你倆去哪啊?我這是回奉陽的車。”
倆人笑了,說:“我操,那不正好嗎,俺倆就是要去奉陽。”
“奉陽啥地方啊?”
“大金街知道不。”紅毛說話了。
“大金街是市中心,那可大了。”
“大金街後身,有一家朝鮮冷面狗肉館。”
那家店很有名,我在奉陽拉出租都去過好幾次了。
我說上來吧,倆人跳上車。
一路上我放着音樂沒理他倆。他倆在後邊聊這回去奉陽住什麽老六家,然後讓老六給介紹幾個小妹一起打麻将,又聊誰誰誰胸大屁股大,下邊水多。
“哎,哥們,那家店開多少年了。”黃毛突然問我。
我想了想回答他倆:“不知道,怎麽的也得有小二十年了。”
“哎呀我草,那跟我倆歲數差不多了。”他倆自問自答。
我又說:“這大過年的,他家店也沒開業啊,你倆去吃啥啊?”
那紅毛點了一根煙,嘬了一口,說:“草,那得看誰去,我倆去了,他開不開也得給我開,草,對不,草,你說是不,草,不開好使嗎,草。”
我不得不佩服他對草字的執着。
“都是朋友認識的,說給老板打電話了,初一給我倆開門,去了就能吃。”黃毛附和。
“哦,咋的,專門給你倆開門幾個小時?”我笑了。
紅毛來勁了,“草,咋的,聽你這口氣,不信啊?草,我跟你說,草,這都實在關系,我是誰你認識不?草,江通小紅龍,聽說過沒?草,你不混社會你不懂。草,我讓他開,他就得開!草!”
“哥們,你那煙掐了吧,車裏別抽煙。這大冬天還不開窗戶。”我說。
“草,都老爺們,草,我就不掐你能咋的啊?草。”
我笑了,“那沒事,你抽吧。”
我心想,如果他知道自己現在在跟一個殺人犯這麽說話,會不會把之前說出來的所有草字都吃肚裏。
我不再同他倆說話,用最快的速度開到了奉陽。
奉陽今天下雪,中雪。
我打開雨刮器。
途徑奉陽北站的時候,紅毛突然說:“咱去北站接個人。”
“啊?”
“我說接個人。”
“你倆也沒說去北站啊!”我心裏對北站這個地方有點排斥。
“哥們,你都到北站了,就站一腳呗!咋的,北站燙車輪子啊。”黃毛嘴裏也不太客氣,但多少還叫我一聲哥們。
我不得不掉個頭,紮進了北站停車場。
他倆打了一通電話。不大一會,上來一個濃妝的少女,雖然濃妝,但透着水靈勁。
黃毛坐到了副駕,後邊紅毛摟着那小丫頭連摸帶親。
出停車場的時候擡杆依舊沒收費。
我偷眼看了看外側通道,之前那一胖一瘦二人并未在那。心裏稍稍安心,一想今天畢竟是大年初一,黑社會也得休個假啥的。
誰知開出沒有五百米,後邊一輛黑色本田猛地追了過來,幾乎要撞到我的保險杠。
大年初一,馬路上沒幾輛車,那車卻一直試圖超越我,将我別下。
我透過後視鏡仔細辨別,竟然是哈什螞!
我慌了,腳下猛踩油門,可哈什螞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的車緊随其後,而且看架勢并不擔心和我相撞。
我左右猛打輪,車身子将紅毛黃毛甩得來回飛,紅毛正和那小女子親嘴呢,結果磕掉一門牙。
他們仨也發現了我們兩輛車在馬路上互飙,紛紛抓住了扶手。
紅毛稍顯鎮定,大喊:“哎哎哎!這,這,草,哎,慢點,慢點,草草草草……”
再看副駕駛黃毛,直接哭着喊媽媽了。
我畢竟不是職業開出租的,所以和哈什螞比還是遜色了不少。終于,在一個居民區裏,他猛地将我怼到了牆上,我右側車身刮花了。
哈什螞從後邊車裏下來,後邊竟然還跟着之前那一胖一瘦,這兩人我剛才并未注意到。
哈什螞三下五除二将我們幾個拉下車。
“老狗啊,你他媽一進停車場,我就盯上你了,這咋還沒完了,又玩誰家妹妹啊,1v3啊!還是你玩的花花啊!”
我被哈什螞一巴掌打在臉上,頓時眼前金星。
紅毛黃毛被拽下車時候還喊:“哎哎哎,你們這啥組織啊,跟我倆有啥關系啊!有事說事呗,別打架奧!草草草草……”
哈什螞手下那胖子一聽“草”字,以為紅毛要反皮,上去照他面門咣咣就是兩拳。
紅毛攤地上了。
“老狗啊,有錢睡女的,沒錢還我,是不?”哈什螞兩只眼睛一瞪,确實很吓人。
“我不認識她!”我說。
“啥?”
“我說不認識她!”
“你不認識她!你不認識她,她上你車!”
“乘客!”
“啥克?”
“我說乘客!”
“啊!你說乘客啊……”
媽的,哈什螞缺個耳朵,跟他說話真費勁!
“我上次咋說的?”哈什螞拍拍我的臉。
我沒言語,看着地上的紅毛,突然覺得這老弟挺可憐。
“我上次是不是說再見到你,不還錢,咱換個地方聊?”
我惡狠狠盯着他。
“看,看我?還看?沒聽懂是嗎?”哈什螞回頭看看一胖一瘦,說:“那還等啥啊,帶走吧!那邊啥都準備好了。”
“這仨呢?”瘦子問。
“都帶走!東西夠。”
一時間,我和那個女孩被塞到我自己車裏,胖子開車。紅毛和黃毛上了哈什螞的車。
兩輛車揚長而去,可是他們開的這條路我卻不熟。
我感覺心要跳出來了,哈什螞要帶我們去哪?他們說的“東西夠”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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