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陸楓（中）

第三十四章 陸楓（中）

老陰看着裹着浴巾癱在沙發上的我，若有所思。

“你是什麽時候染上那個的。”老陰問我。

潘芳似乎明白了什麽。

“沒多久。”我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陰一皺眉，“你是有什麽渠道嗎？”

“我沒有，別人乾的事。”

“是因為打架嗎？”潘芳指了指我額頭的淤青。

我點點頭。

“怎麽回事？”老陰問。

我想着要不要把哈什螞的事情說出來，但轉念一想，還是少說一些自己不了解的人和事。

“因為車費。”

“車費？奉陽來回跑滿打滿算才能幾個錢？”潘芳急了。

“從江通到奉陽，三個人，一共150塊。”

“那也不至于……”老陰有些懷疑。

我趕緊打斷，“因為下車前，我發現，他們是劫匪。”

這個理由完全說得通，既可以解釋我為何與人打架，又能解釋我的車為什麽撞得稀巴爛。

老陰沉默了很久，又問：“然後他們就讓你吃了菜？”

原來老陰把那個東西叫“菜”。

“對，在車裏。”

“然後呢？”

“沒什麽然後，他們跑了，我回了敬陽街。”

潘芳過來抱住我，眼淚掉了下來，說咱不開出租了，乾別的。

我搖搖頭，“我除了開車，還會啥？”

老陰站起身來，說：“那沒什麽事，我就走了，對了，如果再犯，就還是剛才那套辦法。”

他又頓了頓，說：“但是，一時半會應該是沒事了。”

說罷，老陰離開了。

我看着潘芳，有氣無力地說：“所以，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猶豫和你結婚了。”

“不，老狗，我一定要嫁給你。”潘芳靠在我的肩膀上哭。

我最受不住女人的眼淚。

“潘芳，初九……”

“不許改，你帶好戶口本！我也是！說好的事，不能變！”潘芳哭得更加悲傷。

我本想借此機會，退掉婚約，但現在看潘芳是鐵了心。

陸堯啊陸堯，我的親哥，你是啥魅力能做到這些的呢？我真他媽百思不得其解。

潘芳哭得沒完，甚至連我都湧起了悲傷。

因為這一幕，似曾相識。

畢業那年，楊曉潼順理成章地考進了奉陽市局，而我在一家律師培訓機構做助理。

楊曉潼進入市局後，一直跟着一個叫郭黎明的處長做事，郭黎明對她一開始并不賞識，認為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做什麽，頂多是記錄、端茶、寫材料這種活，但是楊曉潼執意要出外勤，郭黎明對此并不買賬，二人甚至因為這件事還發生了争執。

但是很快，郭黎明就因為刑偵處人手不夠，而安排了楊曉潼人生第一次出外勤。

那是震驚全省的“5.23入室搶劫大案”，這夥犯罪分子專挑獨居女人下手，他們習慣尾随婦女，掌握了起居出入規律後，深夜入室搶劫，遇到年輕貌美的，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那時候，搶劫大案在全省已經發生了五起，而根據線人提供情報，這夥人流竄到了奉陽。

因為是臨時接到的任務，當時刑偵處的同志都有各自的人物，所以人手捉襟見肘，老郭想起了每天吵着嚷着要出外勤的楊曉潼。

楊曉潼接到任務後，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甚至興奮地睡不着。

我生怕她出什麽亂子，所以那段時間總去找她租的房子找她，一個勁地對她進行洗腦，告訴她怎麽保護好自己。

楊曉潼雖然是本地人，但剛入職場，一股子乾勁，為了不想把時間耽誤在路途上，她在市局附近不遠租了一間三十平的小房子。

“這麽大的案子，你也敢上？”我質問她。

“這麽大的案子是多大？”她笑着說。

氣得我原地打轉。

“沒事，親愛的，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這可是你的第一個案子。”

“對！這也是命令，我是一名警察！”

“我不是不讓你去，你多積累積累經驗再出外勤不行嗎？”

“誰打生下來就會破案呢？不都是有第一次外勤嗎！這個5.23搶劫大案是多好的練手的機會啊。”

她說的自然有道理，我無法說服她，連睡服都沒管用。

那段日子，我每天提心吊膽。她白天出外勤，我在培訓機構工作，可我哪裏能安下心來，所以從來不出錯的我，那段時間總被領導白眼相待。

終于，那個團夥在奉陽市做了第一起案子，被害者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單身女人，家裏被洗劫一空，而那個女人被強奸後的樣子，更是慘不忍睹。

我在新聞裏看到了這則消息，急着去找楊曉潼，可是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從那之後，楊曉潼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我的信息，我去她住的公寓找她，也總不見她的影子。

我心急如焚，正想着要不要去局裏找她，她突然給我打了一通電話。那通電話只持續了二十秒，電話裏她大概的意思就是，既然你這麽不支持我的工作，那就分手算了。

沒有多餘的任何一句廢話。

我足足一個星期的時間，沒有洗漱，沒有吃飯，想盡一切辦法要找到楊曉潼，可是無濟于事。

我知道我當時的樣子很讓人瞧不起，但是我不在乎，因為她是楊曉潼。

終于，在事隔兩周後，我在楊曉潼家樓下，又一次看見了她。只見分手後的楊曉潼，變了個樣子，她濃妝豔抹，穿了一件很短的裙子，那天她拎着一兜子葡萄向家走去。

我尾随其後，生怕驚擾到她。

那一刻，她讓我感覺好陌生。

跟着她走到公寓大門口的時候，我快步走了上去。

“曉潼！”就在我伸手要去拍她肩膀的一剎那，不知道周圍從那裏竄出來了好多人，他們齊齊地将我按住。

我聽見耳邊大聲地喊道：“按住了！按住了！”

“刀！刀！看看，有沒有刀！”

“铐起來！老李！快！”

“腳！腳！別讓他亂蹬！”

我終于明白了，大喊：“你們抓錯人了！不是我！”

在嘈雜的衆多聲音中，我聽見楊曉潼喊道：“不是他！不是他！”

衆人過了好半天才放開我，就在大家遲疑的瞬間，只見小區花池外有三個男人見到我們後，拔腿就跑！

“追！快快快！”楊曉潼第一個竄了出去。

之後，幾個警察也紛紛追了上去。

留下我一個人在這思考人生。

當天晚上，“5.23入室搶劫大案”宣告偵破，楊曉潼立三等功。

而我再次見到她的地方，卻是醫院。因為和歹徒搏鬥，楊曉潼後背被劃了很長一個刀口，左臂也被刺了一刀。

楊曉潼見到我後，抱着我嚎啕大哭，就像今天的潘芳一樣。

“陸楓，我差一點就認為我見不到你了！”

我抱着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楊曉潼憑一己之力發現了犯罪嫌疑人的線索，所以故意勾引他們上鈎，而她認為這段時間自己太危險，怕我出什麽意外，所以假裝和我分手，同時也确保抓捕任務能夠秘密進行。

“曉潼，我們換一份工作吧，好嗎？”我哭着問。

楊曉潼在我的懷裏拼命地搖頭。

我知道，我拗不過她。

這時，楊曉潼突然擡頭，說：“陸楓，我們結婚吧！”

我笑了，她也笑了。

我們倆都冒出了大鼻涕泡。

本以為這件事告一段落，但是随之而來的卻是我所在的律師培訓機構承接了一個官司，上訴人是一個七十歲的老頭金大山，她的妻子張淑芳就是因為5.23入室搶劫大案而被殺害。按道理，張淑芳死後，家裏的財産首先應分出50%留給金大山，剩餘50%由其家裏三個子女和金大山均分，但事情卻遠沒有那麽簡單。

金大山大張淑芳近二十歲，老兩口風風雨雨在一起了二十五年，一起白手起家乾起了建材生意，風生水起，家也富了起來。二老共養育了兩男一女，三個子女都在外地，常年不回家。他們認為父母都是有錢人，雇五個保姆都夠用了，哪裏還需要他們幾個。

二老在距離江通不遠的白溪縣下搭子村購置了一處農村房，家裏有個小院子，種些花花草草，二老認為這裏可以頤養天年。

半年前，張淑芳一個人去下搭子村住了一段時間，也就是在那裏，被三名嫌疑人殺害在了那種滿小花的院子裏。

聽說母親死了，三個孩子倒是第一時間回到了奉陽，找到了金大山。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辦喪事，而是分財産。

按理說，如果正常分割倒也沒什麽，但三個孩子死活不同意将自己那一半的部分和金大山平分，氣的老頭死去活來。

我把這件事講給楊曉潼聽，楊曉潼差點從病房拔掉針管去和那幾個不孝子拼命。

我雖然是個助理，但是那一年我的律師證正好考了下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找到領導主動申請接手這個案子。幾經周折，我終于幫金大山要回了屬于自己的那份財産。

最後，金家大兒子在法院大庭廣衆之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說我多管閑事。

我看着他，冷冷地說：“金大爺當年真應該做試管，選幾個質量好點的。”

他聽完楞了半天，硬是不知道我啥意思。

伴随着全場熱烈的掌聲，我覺得那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

後來我和楊曉潼每每聊起這件事，都感慨萬千。

我問她今後最大的理想是什麽。

她說：“在外做一名好警察，在家裏相夫教子。”

然後她反問我。

我想了想說：“我要開一家屬于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專門為弱勢群體提供法律援助，做中國最優秀的律師。“

“然後呢！”楊曉潼假裝生氣。

“然後，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