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張文檢（下）

第六章 張文檢（下）

第二天一早，我來到綠水苑附近，意料之中的情景映入眼簾。

120急救車、警車、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人群中，最讓我驚喜的是，我竟然見到了出差回來的劉婷婷，她一邊自己流着眼淚，一邊照顧外地趕來的媽媽。而不遠處的老父親正在面無表情聽着警務人員對他講着什麽。

大約上午十點，劉家開始搭靈棚，我看着她們慌亂的樣子，真想上去幫忙。

既然知道了目标劉婷婷的藏身之處，我也就不着急了，現在我需要去趟文超的理發店，昨天因為和葛大文喝酒，耽誤了。

文超的店剛開，他正在屋裏收拾昨晚地上的碎發。

“才開？”我進門脫口而出。

“今天起來晚了。”文超沒擡頭，重重打了個哈欠。

“昨晚怎麽不收拾？”我用腳踢了幾下碎發。

“咋的，我就不能懶一回。”

文超平時對這個店投入了百分百的心思，每天也很勤快，我從沒見他不收拾乾淨就關門。

“給我剪吧，長了。”我照着鏡子看看自己，昨晚因為喝酒，現在眼睛裏還有血絲。

文超擡頭看看我的頭發，說：“坐那吧，瞅你這樣，又喝酒了吧。”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男人把頭探進來問：“能理發嗎？”

“能！”文超突然擠出了平日裏的那種笑容。

男人邁步走進來，這時我透過鏡子才看到，他穿着警服。

“要不讓他先剪吧。”我站起身要向外走。

那警察卻拍了拍身上的雪，揮舞着手裏的手套：“不用，我不着急，你先……呦，雙胞胎啊。”

聽聞此言，我又硬着頭皮重新坐下。

那警察點了一支煙，看着鏡子裏的我和文超，而文超開始梳理我的頭發。

“我倆咋越長越像？”文超笑嘻嘻地說。

我不耐煩，回：“廢話，雙胞胎不像，那叫雙胞胎？”

“哎呀，哥，廢話雙胞胎不像那……，你居然說了十二個字。”

我倆對着鏡子都一笑。

“像你們這種特別像的雙胞胎也不多。”警察抽着煙，悠悠地說。

“你看，哥，咱倆得到了警察叔叔的肯定。”

無論到什麽時候，文超都是這麽樂觀，我也真希望我這個弟弟能永遠這麽快樂下去。

“你倆是單卵雙胎吧？”警察吐了一口煙圈。

“就差兩分鐘，如假包換。”文超已經開始給我理發了，然後嘟囔了一句：“警察大哥，你對雙胞胎懂的還挺多。”

“嗯，想起來一個案子。”警察突然盯着我看了一眼。

我眉頭一皺，但迅速又恢複了平靜。

“啥案子？搶劫嗎？還是殺人啊？現在法治社會，殺人，不多見吧？”文超站在我身後，眯着一只眼睛，對着鏡子吊直線。

“案子肯定是有，只不過你們不知道，我問你，昨晚有個大學，女學生跳樓了，你知道嗎？”

“啊？”文超回過頭看了警察一眼。

“所以啊，這種事哪會天天曝光的。”警察猛吸了一口，似乎在回憶着什麽。

“那你剛才說的什麽雙胞胎案子啊？”文超竟然又把話題繞回來了，這是他做生意以後學會的本領，和客人聊天從不讓話茬掉地上。

“剁手案。”警察突然站起身來。

文超這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挺直了腰，對着鏡子裏的三個人說：“哎？剁手案？好像……好像還真聽說過，幾年前聽幾個客戶小道消息瞎傳，什麽有一個殺手專門殺雙胞胎，而且每次都把手剁下來，是不是這事？”

“鬓角再薄一些。”我插了一句。

誰知文超開啓了話痨模式：“警察大哥，你說這人得多變态啊，又剁手又殺人的，有啥想不開的事啊，有那工夫找個班上，不香嗎？我還是那句話，現在都法治社會了。殺人放火這種事，什麽仇什麽怨啊？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那警察看了文超和我一眼，沒再搭茬，而是一個人走到了門外去透氣了，看來他是并不想再透露什麽。

我的頭很快就剪完了，文超幫我洗過頭，便喊道：“警察大哥，該你了！”

那警察轉身進來，我們擦肩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我轉回身看他，對視了幾秒鐘後，他看着我的臉說：“你耳朵後邊沒洗淨。”

我站在原地幾秒鐘，點點頭，便快步離開了文超的理發店。

我回了家，又洗了個澡，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那個警察的樣子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為了讓自己心靜一些，洗完澡我窩在沙發上看了一整天的關于室內裝修的書籍，等待夜幕的降臨。

從小我媽就教育我和文超，活到老，學到老，我和文超都很聽話。

這一天，好漫長。

終于等到夜裏09:00左右，我帶上那個軍綠色的工具包，出了門，向綠水苑走去。

靈棚裏的炭火盆燒得很旺，火光投射到劉萌萌的黑白照片上，讓我看完很興奮。

不巧的是我并沒有看見劉婷婷，只看到幾個年紀大一些家屬在那裏坐着聊天，時不時地看着劉萌萌的照片掉幾滴眼淚。

天下起了雪，我躲在暗處看着眼前這一幕，不禁感慨，人生無常。

劉婷婷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我幾乎要睡着了。就在半睡半醒之際，只見劉婷婷披着一件厚重的外套，從樓上走了下來。她和靈棚裏的幾個大媽說了幾句，她們便上了樓。劉婷婷注視了劉萌萌的照片好一會，便一個人坐在了火盆旁的椅子上，發呆。

見周圍沒人，我慢吞吞地走上前去，站在劉婷婷的身後，從工具包裏掏出我的老朋友。

她也發現了身後有人，她擡起淚眼回過頭來，叫了聲：“師傅，您怎麽……”

我懶得俗套的打招呼，抓起他的手按在了她姐劉萌萌的靈棚案臺前。

“你乾嘛！”

她的喊聲很大，我生怕招來別人，所以力求速戰速決。

只兩下，她的右手便被我剁了下來，我稍微留意了一下，感覺婷婷的手比她姐的手要好看一點。

還有左手，可是此時劉婷婷叫聲過于尖利，我沒辦法，怎麽每對雙胞胎都這樣，我真是不理解。

所以我只得掏出另外一個老朋友——那柄平頭鑿。

我對着劉婷婷的後脖頸又是猛戳了幾個大窟窿，鮮血濺到了我的臉上，也濺到了劉萌萌遺像的臉上。

她死了。

我這才又把她左手剁了下來，裝進了密封袋裏，這次我終于想起來自帶密封袋了。

走出沒幾步，回頭望了望姐妹二人在雪幕中依偎在一起的樣子，很美好，我覺得自己這件事做對了。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去往三道街的12-8號樓。在車裏司機将暖風開到最大，問我工具包裏是什麽味道，我說是酸菜。

來到201門前，我掏出鑰匙，邁步進去并将房門反鎖。

屋子裏靜悄悄的。

二艮吃飽了雞爪子，走過來沖我甩尾巴，我看着它笑着說了聲：“傻逼”。它也對我輕輕吠了兩聲，我倆總是這麽吵架。

我将密室的門打開，屋裏的味道很熟悉。

突然，房門外響起了手機鈴聲。

有人在大門外！

聽到那鈴聲的幾秒鐘後，我幾乎窒息，因為那是文超的特有手機鈴聲。

那鈴聲很快就消失了，随機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瘋了似的追了出去，二艮在我身後狂吠！

追到了樓下，只見一個渾身黑衣打扮還戴着墨鏡的男人，一邊打着電話，一邊跳上了出租車揚長而去。可任由他再做怎樣的打扮，我也認得他是我弟弟。

我攔下了另一輛出租車，順着文超剛才消失的方向追去。在車上我心裏風起雲湧，不知道自己殺人的事情何時被文超所知，也不知道文超剛才接了誰的電話，他這又是要去哪裏。

車子追到奉陽城鄉接合處的“小華山”停住了，我扔了一百元錢翻身下了車。

小華山上全是密林子，伸手不見五指，我很快就迷失其中。

足足找了文超近三十分鐘，我有點慌了，要知道三十分鐘，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果然，就在我走到半山腰一條小土道的時候，聽見了有人厮打的聲音。

我毫不猶豫地沿着聲音的方向沖過去。

但，為時已晚。

我在密林邊看到景象是：一具被剁了雙手的男屍倒在雪地裏，但看不清模樣。而文超正在被一個男人壓在身下，那男人抓住文超握刀的手，“噗”的一聲紮進了胸膛……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警笛聲。

我無暇去想明白為什麽警察來的這麽快，只見那個男人猶豫了一瞬間，跑到那個被剁去雙手的屍體身上搜着什麽，然後便跳上了一輛白色的車逃離而去。

我沖到文超面前，脫下外套将他裹起來，然後扛在肩上，瘋了似的跑進了密林子裏。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幾乎要跑出小華山了，我才停下腳步。我将文超放在地上，然後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警笛聲已經完全聽不見了，我小心翼翼地打開裹在文超身上的羽絨服，将文超抱在懷裏。文超的胸口還在往外冒血，他正雙目圓睜，使勁地喘着粗氣，那聲音是從喉嚨裏很困難的擠出，我知道文超是哮喘發作了。

我想按住文超不讓他講話，可文超還是倔強地說道：“七年前的郭奇、郭尋，四年前的孫偉、孫澤，兩年前的陳美成、陳美果，去年的李樹源、李樹強，還有劉萌萌和劉婷婷，從你第一次殺人，我就已經知道了……”

我心裏一驚，然後問道：“所以我的那把鑰匙是你拿的？”

文超忍着劇痛說道：“哥，爹媽死的早，從小我就跟着你。從來都是我做錯事，你替我背黑鍋。這一次，我不想看你一錯再錯下去。我，我，我學着你去殺人，然後……”

文超胸口瞬間湧出了大量的鮮血，他繼續說道：“哥，我想讓你離開奉陽，走得越遠越好，但是我失手了。”

文超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能看出，他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都無比痛苦。

時隔二十年，我又一次流了眼淚。

文超張着嘴，還想說，但說不出來了，我只聽見“啊啊”的聲音。

然後，他便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我很痛苦，但是此時理智告訴我，如果文超的血跡被發現，警察排查出他的身份，首先就會把注意力放到我的身上。

我絕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我盯着文超，心如刀絞，然後蹲在地上，用手一點點挖出一個地坑，将文超送了下去……

當我含着眼淚，把最後一捧土放到文超臉上的時候，我做出一個決定：張文檢不僅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張文超也絕不能消失。

我要扮成文超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