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陸楓(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二章 陸楓(上)
不知為何,那女子見到我,竟是一張極其誇張的錯愕臉。
老陰問完,目光便一直在我和她之間徘徊。女子嘴巴微張,倒是先說了話:“他那天喝多了。”
這幾個字從她嘴裏是擠出來的,我與她目光對視,她嫁接的睫毛下寫滿了“驚恐”二字。
潘芳在一旁氣得發抖,指着女子還要罵,被老陰一個眼神喝退。
老陰點了一根白沙,抽了幾口,又囔囔自語:“我沒問醉沒醉,我是問睡沒睡。”
桌上四個人都不說話了。
在我的印象中,我哥可沒有這份耐性。
打定主意,我決定試試。
我“嚯”的一聲站起來,右手抄起桌上那個酒瓶子,指着老陰大喊:“老陰,我老狗跟你這麽多年兄弟,操你媽的,你磨磨唧唧這點逼事,有意思嗎?你要是願意讓你妹妹跟我,咱就都好好的,你要不願意就趁早說出口,別在這陰陽怪氣,給誰倆臉子曬呢!”
然後我一指那女子,繼續說道:“還把她弄來對峙,你媽逼的,你今天到底想乾什麽,給我說清楚。”
潘芳在一旁拉我衣袖。
“咋的,心疼你哥?心疼你哥跟你哥回去,別煩我了!我一個臭開出租車的,你跟誰不是跟啊!”
誰知潘芳也站了起來,“操你媽的,陸堯,你說什麽呢?你喝大了吧你?”
我用餘光看老陰,他低頭猛抽幾口煙後,放低了聲音說道:“都吵什麽吵,坐下,這酒還喝不喝了。”
然後他扭頭看向旁邊那女子,“你走吧。”
女孩先是看了一眼老陰,然後又把驚恐的目光聚集到我的臉上,她的嘴唇在打顫。我能感覺到她早想離開這裏,卻又在猶豫着什麽。
她是我能知道我哥死前行蹤的唯一線索,我絕不能讓她這樣在我面前消失。
“站住!”我對那女子大吼。
潘芳在旁冷笑:“陸堯,你什麽意思,還戀戀不舍的嗎?”
我走到那女子面前,說道:“手機拿出來。”
那女孩扭回頭看我,由于我和她距離很近,能明顯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她一只手伸進自己的背包裏,有些不知所措。
“老狗,你乾啥?”潘芳質問我。
“拿出來!”我低低地說,語氣聽上去不可置疑。
女孩顫巍巍地将手機掏了出來。
“打開微信,把我删了。”
女孩聽完一愣,手裏的那根中華煙已經燒到了手指,她才一激靈将煙扔到地上。
她打開微信,卻被我一把搶過手機。我用最快的速度記下了她的微信賬號,然後還給她。
她的微信名字叫“陽光女孩sunshine”,不得不說這名字是我初中注冊qq時候最早的一批常見名。她怎麽不叫“折翼的天使”呢。
“删了!”我又将手機還給她,并對她大吼。
看到她将我删除後,我才轉身回到了潘芳的身邊,一邊和老陰喝酒,一邊目送那陌生女子落寞離去的背影。
“明天乾嘛?”老陰露出了久違的笑。
我猶豫了一下,突然想到周潔芳的案子還得推進,所以說道:“明天去趟江通,跑個遠途。”然後跟了一句:“你剛才他媽還跟我玩陰的!”
潘芳在一旁搭茬:“老狗,在這裏別提陰字。”
“陰字咋了?”
老陰收起了笑容。
潘芳說:“你不知道嗎,我怎麽記得我和你說過。”
我目光不敢與她對視,只是低下頭,對她擺擺手。
“我哥盤這家修車廠店之前,這家的老板李樹源、李樹強被人弄死了,這房子不就是因為陰氣重才便宜,被我哥盤下來了。”
我心裏撲騰一下想到了我哥,轉念又一想,這陰森的地方也就老陰能罩得住。
這一晚,我和老陰喝了很多酒,但我不敢醉。聊天過程中我知道潘芳并不是經常住在陸堯那裏,也不住在老陰的修車廠,而是自己在小新村裏有一個間小公寓,那是老陰攢了很多年錢給她買的栖身之處。
晚上我獨自回到陸堯的老房子住下,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那個陽光女孩有好多話要對我說。而我記住了她的微信賬號名,準備和她私下取得聯系。
第二天醒來,我先去修車廠取了那輛捷達車,然後直奔江通。
在回去的路上,我将座椅調低,又把靠背向後稍稍傾斜,讓自己整個人能稍微舒展一些,這是我成為殺人犯之後少有的輕松。我将車載收音機打開,聽着音樂,那些往日并不在意的歌詞此時卻都浮現出了很多意義。
我甚至試過幾次微閉雙目,想着自己就這樣車毀人亡算了,反正也是罪有應得。
可是,每次要閉上眼睛,我都猛然清醒。
我還是想活着。
雖然是寒冬,但今天清晨的陽光還是對我很友好,它微微斜射在我的臉上,讓我淺嘗這份難得的溫和。窗外積雪皚皚,但反射着金黃色的光。
生命,真的好美。
我和張迪約好了上午10點到周潔芳的家裏集合。
周潔芳的家是傳統意義上的老房子,這裏的住戶都在等着拆遷,所以和市裏部門搞得關系很僵。據周潔芳自己說,她孑然一身無所牽挂,倒是想響應政府號召搬走,但周圍鄰居搞了一個什麽聯名血書,硬是把老太太也帶上了,她礙于面子,只得作罷。
我其實哪裏還顧不上幫別人打官司,這次見面之後我決定以去外地看病為由,讓我的副手劉珂帶着張迪全權負責事務所的案子。
周潔芳開門後,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大娘,我們來看看您!”張迪拎着水果和牛奶笑盈盈地說。
“快進來,咋還來看我這老太太了。”周潔芳将我們迎進了屋裏。
一股陳舊的木制家具味道。
老式的挂鐘、刷着金色油漆的立櫃、鋁合金的窗戶,棕色的裂縫地板。
我們坐下後周潔芳顫巍巍地去牆角給我倆拿了兩瓶可樂。
“你們年輕人是不是都愛喝這個,這還是前幾天社區給我送來的,我不會喝,你們喝吧。”
周潔芳靠近我的時候,我才聞到屋子裏除了家具味,還有她身上老年人特有的捂吧味。
“大娘,不用忙,我來是想看看你簽字的那頁紙。”我将可樂推給了張迪。
周潔芳原地木讷地站着,看看左右,又看看我。
她老糊塗了,反應慢。
“就是孫豔說你同意和其他三個人一起分割孫豔房産的那個證明。”
“哦,哦,哦。”周潔芳三個“哦”音調都不一樣,看來一提到房産的事,老太太內心起伏頗大。
老太太想了半天,向裏屋走去。
這時我才注意到客廳裏的電視櫃上,擺放着一張周潔芳一家三口年輕時候的照片。照片裏的周潔芳看上去三十多歲,不算好看,但梳着長長的大辮子,齊劉海下兩只眼睛放出清澈的光,她笑得是那麽自信。
站在她一旁的老公看上去很本分,微微的八字胡,穿着白襯衫,人很乾淨。
夫妻倆一起摟着一位少年,那是他們的孩子。按照照片上顯示的時間推算,孩子的年齡應該是九歲,而據周潔芳介紹,她的孩子出車禍那天,生命永遠地停留在了十三歲。
而十年前,周潔芳的老伴也因為腦溢血一夜之間離開了這個世界。從此以後,周潔芳就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老房子裏,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後代。
周潔芳是标準意義上的“老實人”,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人卻被自己的鄰居騙走了十萬元,兩年未還,一拖再拖,最後還被告知無法拿到全額欠款。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狗屁道理!
我正想着,周潔芳從屋裏一蹭一蹭地走了出來,不僅遞給我和張迪一張單子,還順便給我們帶了一盤切好的橘子。
“吃,快吃,這橘子是新買的,昨天我看樓下賣的便宜,就買了幾個。賣橘子的小夥和你們差不多大,我就勸他乾點別的事。他說他是在開什麽播……說自己賣橘子,手機的那頭有好幾千人看,你說現在這人,沒事看人家賣橘子乾什麽。老了,老了,真是老了,不懂現在的人了……”
周潔芳就這樣絮叨着,她坐在椅子上,乾巴巴地看着地板自說自話。平時沒人陪她說話,我和張迪的到來,讓老太太覺得生活裏又有了點人味。
我和張迪拿到的那張紙,是一個《承諾書》的複印件,皺巴巴的,說明老太太已經看了無數遍。這個《承諾書》說來也有意思,正面是一個商場打折促銷的宣傳,背面才是《承諾書》的內容。而《承諾書》是打印的,不是手寫的。
下邊确實有周潔芳的簽字,還壓了手印。
我盯着《承諾書》看了很久。
“美譽家居,聽過嗎?”我問張迪。
張迪搖搖頭。
我嘟囔了一句:“這百貨大樓真是啥都賣啊。”
“陸律師啊,您幫我這老不死的看看,我這,這咋辦啊……這張紙到底是咋回事啊……”
我停頓了一下,說:“大媽,首先你要實話實說,這三個字,是不是你簽的?還有這手印……”
還沒等我說完,老太太竟哭了起來。
“小陸啊,不瞞你說,這字确實是我簽的,可我這老糊塗了,真是想不起來啥時候簽過這字啊!她是騙子啊!孫豔是騙子啊!這到底是咋回事啊!欺負我這老太太,我死也得死個明白啊!”
張迪去安撫周潔芳。
看得出,周潔芳已然走投無路。
我站起身來,用手機将那《承諾書》拍了下來,然後走過去拉着周潔芳的手說:“大娘,今天先到這吧。”
我向張迪做個手勢,示意離開這裏。
臨走前,我将桌上的可樂拿走了,我不想讓周潔芳覺得自己的禮貌被拒絕掉,至少讓這兩瓶可樂在我和她之間建立了一種信任的聯系。
“我這還有呢!”老太太迎了出來。
“大娘,別忙了,下次的,我們肯定會再來!”我說完扭頭離開了。
身後傳來周潔芳的呼喊:“陸律師,您費心了,幫幫忙!”
走到樓下,張迪問我,下一步怎麽辦。
我說周潔芳這案子我管定了,我必須讓孫豔把十萬元一個子兒不少地給我吐出來。
和張迪分開後,我又開車返回奉陽。
這一路,我在想,看到周潔芳似乎就看到了老了的我自己,那個時候我是否還會像今天這般熱血,像今天這樣魯莽。周潔芳,一個老實人,卻被認為是無賴,而我,一個老實的律師,卻搖身一變成了殺人犯。
怎麽過得不好的都是我麽老實人呢?
我要自首嗎?可以,但是自首前我必須把周潔芳的案子辦得明明白白,就算蹲大獄我死了,我陸楓也對得起自己良心。
越想這些,開得越快。
這次我要去的地方奉陽經華區七百路11號,沒錯,就是那個太子爺維修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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