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陸楓(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章 陸楓(下)
我硬着頭皮,打開門。
五名警察就站在我和潘芳的面前。
“你好,我們是派出所的,請問你們這發生什麽了?”
我猛回頭去看潘芳。
潘芳盯着那幾名警察,嘴裏抽動了一下,似乎有話要說。
“沒什麽!”我斬釘截鐵地說。
“沒什麽?有鄰居報警,說你們這有人喊殺人了!”領頭的一個警察打量着我,似乎想從我身上什麽犄角旮旯找到答案。
“兩口子吵架。”我脫口而出。
“你倆?兩口子?”警察問。
“今天因為結婚登記,吵架了,沒結成,按照法律規定,還不算。”
結果我這幾句話把警察氣樂了。
“下回別瞎喊了,吵架就吵架,喊什麽殺人!”
我連聲稱是。
警察離開後,我回頭去找潘芳,只見她現在電視櫃那裏,盯着我和陸堯的照片發呆。
我向她靠近了一些,鼓起勇氣說了聲:“對不起。”
她沒有回應我,只是一個人發呆,然後她又環視了一圈這間屋子,或許在尋找和我哥以前一起生活的影子。我和她在這裏生活的片段,在她眼裏應該是肮髒不堪的,重疊在關于這間屋子的回憶裏,顯得那麽多餘。
可是,這個房子又何曾沒有承載我和我哥的記憶呢,這可是我和我哥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老房子。
他打我,罵我,羞辱我。
也愛我。
還有我們父母在這裏生活過的十年。
“我們要不要聊聊?”我說道。
她依舊沒有回應我,在一個人發呆了很久之後,離開了。
全程沒有一句話。
屋裏只剩我一個人。
我傻愣愣坐在沙發上,回想着今天發生的事情,從結婚未遂到身份暴露,再到被警察盤查。
過山車也就是這樣吧。
我累了。
一個人去附近一家洗浴中心泡了整整一下午。搓澡時候大哥看着我的後背說:“老弟,你多久沒洗澡了?”
我想了想,特別想告訴他,自從我殺完人就沒怎麽洗過。
“半個月吧。”
“咱們這都說年前要洗個澡,你都沒洗啊?”
“沒有,沒空。”
東北搓澡大哥一般都嘴貧。我覺得張文超挺适合去乾搓澡的,他嘴更貧。
哎,對了,一會我準備去文超那剪個頭。按理說,東北二月二之前不剪頭,剪頭“死舅舅”。
我沒舅舅,我沒什麽好擔心的。
晚上從洗浴中心出來我給文超打電話,他卻說今天別過去了,他晚上要出去辦點事。
他一個剪頭的能有什麽大事,估計就是懶得開店了。
我自己吃了頓飽飯,見時間差不多了,便拿起那個裝好的黑包,全副武裝出了門。
約定時間是晚上七點,我來到了春虹橋下第三棵樹旁。
春虹橋建于二十年前,是奉陽市最繁華的一座跨河大橋,現在這個時間點,更是車水馬龍,下班族人潮洶湧,淹沒在浩瀚的霓虹燈裏。
我俯下身子用準備好的鏟子在樹下挖了起來。
然而,并沒有。
我很憤怒。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是那個男人。
“你不是說行車記錄儀在這裏。”我質問他。
他回道:“你向左邁一步,再挖。”
“你在哪?”
“你現在最應該關心的難道不是怎麽拿回你自己的東西嗎?”
我按照他說的去做,果然挖出了一個白色的密封袋,而裏邊裝了一個黑色的東西,拿近一看,正是我的那個行車記錄儀!
雖然談不上如釋重負,但我還是長長的松了口氣。
這個記載我“罪行”的東西終于物歸原主。
但同時,它也是我屬于正當防衛的有力證據!
我左右看看,想尋找那個目擊者,但目光所及除了車流和人流,就是夜色裏街頭各種霓虹。這時,一家商場巨大的廣告牆被點亮,折射光打在我的臉上,映出我的狼狽。
我站起身來,沿着階梯上到主馬路,順着這條路一直走,前方就是我要去送錢的地方,小西市場。
小西市場在這個時間已經沒有什麽人了,早八晚五的下班族基本已經吃過了晚飯,而再忙碌的夜歸人只會光顧快餐店了。
我沒有費力就找到了京順火鍋店。果然,這裏有一條進入市場的小路口。我沿着這裏摸黑走了進去,數着右手邊的綠色垃圾桶,走出去将近100米,才看到第三個。
我打開垃圾桶的蓋子,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真的不理解,這個目擊者為什麽要選擇在這裏交易。
我将黑色袋子打開,将裏邊的水果刀掏了出來,揣進自己的懷裏,然後将裝有十萬元錢的黑色背包扔了進去。
我并不心疼錢,事到如今,如果目擊者真的能放過我,我倒是很願意這次的交易。
蓋好蓋子後,我原地站了一會,心想着會不會遇見那個人,或者萬一我離開後不久,這個包被拾荒人拿了去了,那可就倒了血黴了。
電話又一次響起。
“離開這裏。”
對方對我下了指令。
既然他在暗處,我在明處,說明他已經看到了我的行動,我也不必擔心黑包去向的問題。
“好。”說完,我将帽子又向下壓了壓,沿着前邊小路急匆匆地走了下去。很快,就走到了小西市場出口附近。
我将手伸進上衣兜裏,狠狠攥着那個行車記錄儀,就像握緊了自己未來的命運和前途。
突然,我聽見旁邊不遠處傳來一聲:“站住。”
我沒有理那個聲音,繼續低頭走,我現在只想遠離這裏,重新規劃以後的生活。
“我在叫你,殺人犯。”
我的腿突然不聽使喚了,自己來了個急剎車。我扭過頭看去,一個黑漆漆的小胡同裏,站着一個黑影,看身形,我知道是他。
我猶豫了幾秒鐘,還是走上前去。在距離他有幾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你想乾什麽?”我問道。
“這就要走?”那黑影陰沉沉地問我。
“你已經拿到錢了。”
“那我是要謝謝你了?”
我聽出來他話裏有話,知道今天避免不了一場惡戰了。
“明白了,你從來就沒想過要錢,你一直想要我的命,對嗎?”我明知故問。
那黑影沒有回答。
“記錄儀我拿到了,真的是要謝謝你,以後我們兩清了,各走各的路,行嗎?”
說完自己差點抽自己嘴巴。前邊說的有理有據,很有氣勢,可最後那句“行嗎”卻徹底暴露了自己的卑微。
我的命,為什麽要征求別人意見?
老實人都是這樣嗎?
突然,那道黑影從身後掏出一個我沒見過的東西,他奔着我撲面而來。
這一次,我躲閃不及。
他舉起那物件沖我的胸口就紮了過來,情急之下,我只能擡起我的左臂去擋……
“噗”的一聲,我只感覺到我的左臂撕心裂肺的疼痛,鮮血濺到了我的臉上,那個東西深深地劃進了我的小臂!
“啊!”我痛苦地大喊一聲。與此同時,我看清了那個東西,是類似于刮大白用的“戗子”,但這個“戗子”又和我見過的不太一樣,它的刀身要厚實很多,但刀刃卻無比鋒利。
他又向後一退,握住戗子的手向後發力,“噗”的一聲将戗子從我的手臂裏劃了出來。然後又高高舉起,向我砍來!
我本能地向旁邊閃身,從裏裏抽出那把水果刀,向他劈砍了過去。
當律師這些年,我也清楚得很——刀,如果用來砍,最多是一道外傷,如果是刺進去,那後果卻是不堪設想。
也許,他并未想到我會懷揣兇器,所以一瞬間慌張了起來,就在他這慌張的一剎那,我的刀從他左側肩頭劃過,在他的背上狠狠砍下了一刀!
他向後趔趄,趁着這節骨眼,我扭頭拔腿就跑!我瘋了似的在街頭逃竄,也不知道跑出去多遠,我只記得自己一直跑,一直跑,好像我這麽跑下去就能遠離自己以前遭遇的所有事情。
我他媽是個律師,我不是職業殺手!
這一次,他沒有追上來,我一股腦回到了敬陽街。關上門,靠在門上身體滑了下去,我的手臂還在滴血……
我在地上坐了好久才勉強爬起來,來到屋裏衣櫃翻出一件舊衣服,撕下一條将自己的傷口包紮上。
劇烈的疼!鬥大的汗珠從額頭流下。
我又忍痛将屋子裏的血跡擦拭乾淨,反複擦了好多次,我才住手。
我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有些像在江湖拼殺的老手了。
真是可笑至極。
終于,我坐到了電腦前,将那個行車記錄儀插了進去……
期待着自己想看到的畫面。
然而……
我看到的,是空空如也……
我又拔下來,反複插了多次。
什麽都沒有。
憤怒。
巨大的憤怒!
我狠狠用拳頭砸向了那個記錄儀,将它砸得粉碎。
我懊惱的不是白白送去十萬元錢,而是自己已經狼狽至極,卻還要被人當狗一樣耍來耍去。
我瘋了似的給那個人打去電話,但對方始終沒有接聽。
牆上的時鐘來到了夜裏9:00。我木然地坐在屋裏的床上,聽着秒針一幀一幀地劃過,我用右手點了一支煙,默默地抽了起來。
我問自己,陸楓,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麽時候是個頭……
難道,我要一直這樣被人玩耍,被人追殺,被人脅迫,被人侮辱,被人戲弄,被人嘲笑……
我已經知道自己錯了,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手機響了,我吓一跳,打開卻看見周潔芳三個字。
我整理了一下情緒,接通了電話。
“小陸律師啊,你睡了沒?”電話那頭的周潔芳依舊很禮貌。
“周大娘,我沒睡,您什麽事?”
“就是你上次讓我打聽的那個事,我問清楚了。”
我這才想起來,上次還給周潔芳留了家庭作業。
“孫豔她爸前幾年死了,她有兩個弟弟,一個叫孫偉,是那個,那個那個,我上次說什麽來着……”
“健身教練。”
“對對對,叫什麽健身教練。還有一個弟弟叫孫輝,是一個商場賣家具的。”
我聽完周潔芳的回答,并沒有得到什麽驚喜。
“好的,大娘,我知道了,過幾天我回江通找你。”
我的傷口突然有點疼,我狠狠一咬牙。
“好好好,謝謝小陸律師,那沒什麽事,我就挂了。”
我嗯了一聲。
不對。
我突然想起來什麽。
“大娘!”我激動地喊道。
“怎麽?”
“上次去你家,你有一個買了快三年的搖椅?”
周潔芳電話裏猶豫了一會,說:“對對,是是,有一個,怎麽了?”
“你在哪買的?”
“就是那個什麽電視購物,然後有人送來的。”
“送貨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等會,我想想……不認識。”
我又問道:“那個孫輝,在哪裏賣家具?”
周潔芳想了好半天,才從嘴裏說出了四個字:美譽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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