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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陸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章 陸楓




從阿超美發工作室出來後,我去出車。最近聽說從奉陽北站往景區拉外地人賺得多,我決定去碰碰運氣。




果然,奉陽北站的出租車排成了長隊,司機們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聊天,還有很多扯着脖子招攬生意。




這些都是我平日裏常看到的場景,但當自己身臨其中時卻很陌生。




“哎呀,這不老狗嗎?”




“老狗來了!”




幾個司機向我打招呼。我故作冷靜地和他們揮一揮手,就鑽進了車裏,因為我實在想不出和他們聊什麽。




誰知有兩個司機竟然走過來,敲了敲我的窗戶,沒辦法,我只得将窗子搖下來。




其中一個較瘦的老頭笑嘻嘻地說道:“咋的,老狗。今天又心情不好了啊,拉拉個逼臉。”




老頭都管我哥叫老狗,看來我哥脾氣不好這事江湖有名。





我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說道:“我心情挺好。”




“今天拉多少了?”另一個年輕的司機問我。




“剛出。”




“以前你不不愛跑北站這線嗎,今天咋的,想開了?”




“我說過嗎?”我試探地問。




“草,你不老逼逼說北站到景區能拉多少全靠嘴,欺負外地人不認路,你說這是坑蒙拐騙。”




原來我哥還有這覺悟,我沒想到。




老頭又說:“今天咋想來騙外地人了呗?”




我冷笑一聲,說:“我打表。”




“你看你這人,你就是沒活明白,你以為你到外地打車都給你走直線啊。”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離開了。




我懶得理他們,準備将車子開走。可剛打火,一對外地的老夫妻拎着大包小溜的,顫巍巍地走過來。




“師傅,灑福水戶,去不去?”他們操着外地口音,我聽起來有點費勁。




“哪?”我皺了皺眉。




老兩口對視了一眼,老頭又說:“灑福水戶,水戶啊!”




老頭連說帶比劃,我想了想,“大爺,你是說三虎水庫不?”




“對對對!”二老笑了。




“走吧,打表,有點遠。”我邊說邊下車,幫二老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車子啓動了。




“你倆這是去水庫玩?”我問。




“看兒子,兒子在這裏工作。”




這句我聽懂了。




“哦,看兒子來了,兒子帶你們去水庫玩?”




後視鏡裏,二老笑開了花。




“兒子在奉陽啥工作啊?”




老太太努力用普通話說:“電地公司,電,電力。”




“電力公司?好單位!好單位!”我怕二老寂寞,陪他們聊了起來,還很投緣,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他們兒子。




“哎呀……”老頭感嘆上了,“攢一輩子錢,供孩子,不容易啊,咱都是老實人。”




大概聽上去是這個意思。




車子很快就要駛出北站停車場,擡杆的時候因為沒超時所以沒收我費用。可我又往外開了沒有二十米,只見兩個男人站在那裏瞥了我車一眼,攔住了去路。




我把窗子搖下來。




“咋的,哥們,有事啊?”我問。




兩個人橫眉冷目,看上去四十多歲,一胖一瘦,像是二人轉裏的正反搭子。




“你說有事沒?”那個瘦子反問我。




“我不明白你啥事啊,咋的,有話不能說啊。”我覺得這句話特別像我哥的語氣。




倆人對視一笑,說:“你自己開的啥車不知道啊?”




“出租啊,咋了?”




“還出租咋了,你說咋了,交錢不知道啊。”




“交啥錢啊,擡杆都沒收我錢,你收我錢啊?”




倆人臉上笑容迅速消失,肥頭大耳的人哈下腰,說道:“你沒給靖哥交給錢嗎?”




“誰是靖哥?”




兩個人臉上突然露出成年人特有的嘲諷。




“你說誰是靖哥,咋的,你是第一次開北站線啊。孫靖,哈什螞,認識不?”




我心裏突然一震。




看來我哥陸堯不僅欠哈什螞四十萬,每次開北站線還要上交所謂的“保護費”,那這個哈什螞應該是游走于北站附近的頭子。




“多錢啊?”




“咋的,真是新手啊,一百,撒楞的。”




撒楞,就是趕緊的意思。




我從未經歷過這種事,也不懂這裏的規矩,但是我感覺如果我哥今天一趟車沒出,還給出去一百,對于我哥來說,是一種人格侮辱。




這一刻我覺得我要為我哥争口氣,不為別的,就沖我哥說過開車不騙外地人。




“啊,那我要不給,你倆能咋的啊?”我面無表情地問。




倆人一笑,說道:“咋的哥們,不滿意呗,不滿意找個地方聊聊呗?”




“走啊,你選地兒。”




其中那個瘦子突然說了聲:“草你媽的,你下來,小逼崽子!”




我抽出座椅下的水果刀猛地踹開門,站在那兩個人面前。他們也沒想到看上去文質彬彬的我,會有刀,臉上寫滿了驚訝。但是他們畢竟吃的就是這碗飯,所以很快也恢複了平靜。




“有刀?敢捅不啊?”肥頭大耳那個男人繼續拱我火。




“看捅哪呗。”我說。




“啥意思?”




“肩胛骨和肋骨都死不了人,試試不?”




我學刑法時候還真研究過怎麽捅人不致死。




兩個人看着我,臉上略略有些扭動。




瘦子男人突然伸出一只手要來抓我的衣領,嘴裏還說道:“那就試試呗。”




在東北,除了“你瞅啥”之外,千萬不要對一個男人說“試試呗”。




我雖然不會打架,但是剛才腦子裏一直在醞釀怎麽逃跑。所以趁他沒抓到我衣領的時候,我猛對着他褲裆飛踹一腳,旁邊那胖子剛要對我撲過來,我用手裏的刀對着他虛晃一下,然後竄上車,一腳油門轟出了北站。




回頭看了一眼,被我虛晃的男人驚訝地目送我離開,而另一個瘦子還在地上爬呢……




我心有餘悸,告訴自己以後不能再跑北站這了。透過後視鏡,我看到那對外地二老,嘴巴張得老大,看着我後腦勺。




我知道我把二老吓壞了,趕緊賠笑,說:“大爺您剛才說的對,咱們都是老實人,但是老實人不能挨欺負是不是?”




“是是是是!”二老點頭如搗蒜。




四十分鐘後,我将二老送到了地方,遠遠就看到他們兒子笑着跟父母揮手,那一刻,我甚至有點嫉妒。




我再無向父母揮手的機會,無論是相逢,還是久別。我也沒有了哥哥,我從此在這個世界上無根無家,踽踽獨行。




告別二老後,我還是聽潘芳的,去了德順保養修車中心。




再次看到潘芳,她還沒忘了跟我生氣的事。




“狗逼,還知道來啊。”她正在幫一個小工換電瓶。




“我來看老陰來了,又沒看你。”我冷冷地說。




“看我哥不去找我哥,跟我廢什麽話。”




“你哥在哪呢?”




潘芳拿嘴往二樓一拱。




上了二樓,見老陰正在看報紙,我沒想到他還有這文雅的愛好。




“來了?”老陰眼皮擡了一眼。




我嗯了一聲,就到冰箱裏拿了一瓶春江啤酒,我知道這是我哥的習慣,他一年四季喝涼啤酒。




“先別喝,一會讓芳兒整倆菜。”




“去旁邊吃一口得了,費那勁呢。”




“今天這日子,芳兒怎麽可能出去吃。”




我一愣,心裏盤算着并不是什麽節日,也不是小年,那會是什麽呢。難道是潘芳的生日?我聯想到早晨潘芳的無名火,心裏大概猜出來了七八分,說道:“小姑娘就是儀式感強。”




老陰笑笑沒說話。




果然,潘芳忙完後,下廚做了六個菜。當我意識到今晚就在老陰這髒亂差的二樓就餐的時候,差點沒吐出來,僅有的一點食欲也被咽了回去。




潘芳買了一箱啤酒,上來就先起了六個。三個酒杯相撞,老陰沒說話,我和潘帆同時脫口而出:生日快樂。




可悲的是,我是沖潘芳說的,而潘芳是對着老陰說的。




草,原來是老陰過生日!




“你對我說乾什麽?”潘芳一臉驚訝問我。




而坐在一旁的老陰只盯着自己的酒杯沒說話。




情急之下,我又一次舉起酒杯對着潘芳說道:“逗你玩呢,今早不是跟你乾架了嗎,想賠罪。”




潘芳看着我,那一刻她眼神裏有光。




和潘芳喝完一杯,我又舉起杯摟着老陰肩膀說道:“老陰,來,這杯才是正式敬你的!生日快樂!”




老陰笑眯眯地舉起了杯,一飲而盡。




“老狗啊,今天還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麽?”我夾了一口菜,潘芳做的味道竟然還不錯。




“今年過年,我想帶潘芳回老家過去,咱媽自己在老家,想我倆了。”




從老陰的語氣裏聽得出來,他在征求我的意見。




呵,我巴不得。




但又怕自己表露過于明顯,我裝作很猶豫,看了看潘芳,表現出不舍。




“然後今年我們回去,也準備和老媽聊聊你倆的婚事。”




“婚事?!”我驚掉了下巴。




“你啥意思啊,不願意啊?”潘芳又急眼了,這娘們脾氣可真不好。




我連忙說:“有結婚這想法,你咋不跟我直說,給我整激動了。”




老陰笑了。




“廢話,你見過女孩主動的嗎,再說了,你得求婚啊,人家都有求婚,我也得有。”




“簡單,我他媽給你拉一百輛出租車求婚。”




“行,定了,老娘喜歡!”潘芳笑得花枝亂顫。




“你呢,一起去嗎?”老陰問我。




我搖搖頭,說萬一陸楓回來和我一起過呢。




“也是。”老陰夾了一口青菜。




這頓飯吃得倒是很歡樂,席間笑聲不斷,我有幾次差點忘記自己是陸楓,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融入到他們兄妹倆的生活中。




我感覺自己有點醉,但我不斷地掐大腿,告訴自己千萬別亂了分寸。




“我去撒尿!”我起身晃悠悠地向外走。




廁所在一樓,撒尿的工夫沒站穩,尿鞋上了,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毛褲開線了。




回到二樓,我晃着身子走到老陰放東西的那排抽屜裏亂翻。




“你找啥?”老陰紅着眼睛問。




“我也去上趟廁所……”潘芳也喝得臉紅,眯着眼睛扶着樓梯下了樓。




“有針線沒?”我問。




老陰想了想,說:“好像有,有個盒子。”




“啥盒子?”說話工夫,我手裏扒拉到了一個酒紅色老式盒子,巴掌大小,像是幾十年前的首飾盒,上邊還印着一對鴛鴦。




“是這個不?”我說着話就要打開。




老陰回頭看一眼,連忙說:“不是不是,在別的抽屜裏。”




“啥色啊?”我嘴裏含糊不清地問。




“紅,紅的吧……”




“這不就紅的嗎。”我眼看就要打開了。




說得遲那時快,老陰突然猛地沖到我的面前,一把将盒子搶過來扔進抽屜裏,然後用胳膊肘将我怼到衣櫃上。




“我不是說了嗎,不是那個盒子!”




那一瞬間給我吓得醒了酒。我不明白老陰為何如此暴怒,只得和他四目相對,我果真看到了火焰。




“老陰,你啥意思?”




“老狗,你知道我不愛說二遍話,以後別亂翻我東西。”




那一刻,我分不清老陰到底是喝醉了還是沒醉。




“下,下次廁所應該在二樓修一個,咱整個空中花園衛生間。”潘芳說着話就上了樓。




老陰松開了我,回到座位上,喊道:“老狗,趕緊過來啊,接着喝!”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配合他演戲,說:“草,今天我不喝死你!”




三個人又重新坐到了一起……




可是,我一直在想,剛剛老陰的首飾盒裏,到底裝的是什麽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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