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陸楓（上）

第三十八章 陸楓（上）

明天我就要和潘芳結婚了。

此時是夜裏11:38，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抽着煙，面前茶幾上橫七豎八地放着幾罐春江，我将窗簾拉開，故意将月光引進來。

我怕孤單。

突然想起李白那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這幾天潘芳拉着我去拍了結婚證件上的照片，照片裏我們倆笑得都很甜。

拍完照出來，潘芳挽着我的手臂蹦蹦跳跳地去吃了一頓大餐。

一個花臂女，碰到結婚這事，照樣像個孩子。

潘芳還神神秘秘地給了我一個禮盒。打開之後，只有一張粉色的信紙。我擡頭看看潘芳，表示不解。

“打開啊！”

我照做，上邊竟然是她列出的婚後要和我一起做的一百件事。

不，是和我哥陸堯要做的一百件事。

一起去迪士尼、一起去海邊露營、一起去看張學友演唱會、一起看一次日出、一起學舞蹈……

我真替我哥高興。

同時，我也嫉妒他。

窗外的月光很亮，但在巨大黑暗的映襯下，顯得那麽微弱無力，就像我心裏時時刻刻升騰起來的對生的希望。

潘芳挽着我的那一瞬間，我幾乎恍惚了，還覺得身邊的女人是楊曉潼。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和楊曉潼相遇了，她看到我如今這副德行，應該覺得我很可笑吧。

在我二十五歲那年，我和楊曉潼分了手，但或許至今她都不知道為什麽。

那年楊曉潼冒死破獲了一個“10.6房東縱火案”，一時間在警局裏名聲大噪，也就是那次之後她破格提拔為了刑偵處的副處長。

那一年的10月6號，位于奉陽市漠水路的盤龍小區1103房間失了火，燒死了一家四口的租戶。

就在大家認為是一起意外燃氣事故的時候，楊曉潼卻發現了端倪，她立刻指出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縱火。

經過兩個月的排查，楊曉潼最終鎖定了縱火者就是這間房子的房東梁慧敏。

梁慧敏那年46歲，看起來極有風韻，說話時候很害羞，甚至看見警察會吓得臉紅。就在大家都認為楊曉潼判斷錯誤的時候，楊曉潼竟然将梁慧敏身後一條很長的犯罪鏈揪了出來。

而梁慧敏，這個溫柔腼腆的女人，就是這條犯罪鏈的頭目。

抓捕梁慧敏的過程十分艱難，警方遇到了梁慧敏和手下十餘號人的負隅抵抗，雙方甚至在小區裏發生了槍戰。

路過的大媽還拍手，說活了七八十年，看到真正拍電影啥樣了。

最後楊曉潼肩胛骨中彈，但還是拼死抓捕了兩人，而梁慧敏在跑出去近十公裏還是被按住了，據說那天是因為梁慧敏來月經，要不早跑了。

問詢梁慧敏為什麽要縱火，梁慧敏說其實就是芝麻大的事。

一家四口是夫妻倆帶一男一女寶寶，他們住進去後和梁慧敏談的是押一付三，住一年。

一開始倒是相安無事，後來有一次梁慧敏的手下金寶看上了租戶女主人張瑤。梁慧敏幫着手下去和張瑤過話，結果被張瑤破口大罵，并準備和丈夫王祖光離開這裏，并要求梁慧敏退還租金。

梁慧敏表面答應，結果三天後将張瑤誘騙到一處廢棄樓，讓手下金寶等五個男人對其實施了輪奸。

王祖光知道後，和梁慧敏的手下要拼命，結果被金寶打斷了腿。

毆打王祖光，不是梁慧敏的主意，為此她還痛罵了手下。但事已至此，梁慧敏意識到事情鬧得有點大，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一家四口夜裏熟睡，直接放火燒死了事。

要不是楊曉潼在現場發現了指紋和腳印，梁慧敏現在估計還逍遙法外。

只有金寶在那次抓捕中逃脫了。

一次淫念，引出了一家四口的命案。

事情被媒體曝光後，得到了全省的關注，大家都聲讨要嚴懲梁慧敏，極端民衆甚至到法院門口張貼條幅要求判處梁慧敏死刑，立即執行。

當時我的律師事務所剛剛開張不久，急于打點各路神仙，畢竟我要吃飯，要生存。

梁慧敏沒有家人，所以向法院申請提供律師援助。當然，這麽大的案子不會直接落到我的頭上，可法院委派的張律偏偏臨時有事脫不開身，張律是我的好大哥，向法院推薦了我。

我甚至一度懷疑，最終能選擇讓我這個毛頭小子接手這個案子，是大家都公認我打不贏官司，只是給民衆做個樣子。

畢竟，梁慧敏的死，是民心所向。

知道委托我的人是梁慧敏，我一開始十分拒絕，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和大家一樣，希望她罪有應得。

究竟要不要為窮兇極惡的罪犯做辯護，這是法律界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

可是罪犯也有自己的申訴權，個人在面對國家機器時是何其的渺小，如果所有的生死判決都以盲目民衆的意志力為轉移，那麽法理何在？公義何在？我始終堅信“舉重以明輕”，做客觀公正的判罰，是我的職業使命。當然，如果經過我的調查，梁慧敏應該立即執行死刑，我也會毫不手軟，甚至會親手送她上斷頭臺。

可是，事與願違，我偏偏就發現了能為梁慧敏減刑的證據！

楊曉潼知道這件事後，和我瘋狂地吵了三天，最後我們冷戰了近半個月之久。而就是這半個月裏，我先後三次為梁慧敏做辯護，使得梁慧敏由公認的死刑立即執行，最終定為了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因為在取證過程中，我發現梁慧敏派人縱火時，租戶家男主王祖光突然醒來，對縱火人大打出手，縱火人當時離開，而後再次返回，理論上可以判定為激情殺人。

我的這一說法引起了輿論一片嘩然，大家紛紛把矛頭指向我，我心裏很清楚，我自己“罪有應得”。

最終，法院采納了我的意見，縱火人被判處死緩，而梁慧敏因為教唆殺人被判處無期徒刑。

當時對這一結果不滿意的，除了楊曉潼和廣大民衆，還有一個人。

就是金寶。

金寶在我辯護前，曾找到我，并塞給我一百五十萬的卡，被我拒絕，我對他的回應只有一句：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有我的職業尊嚴，而你同樣早晚會遭報應。

也許是我的那一句“職業尊嚴”，讓金寶以為我會幫梁慧敏判處有期徒刑，但顯然結果并不合他的意。

金寶和幾個人三次抓到我，将我打得死去活來，最後扔下一句：對了，我們才想起來，你還有一個女朋友，是警察，長得很漂亮。

我承認我害怕了，我不怕金寶他們弄死我，但是害怕他們對楊曉潼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

我多次去找楊曉潼，但她依舊因為縱火案對我置之不理。

在想了三天三夜後，我決定和楊曉潼分手。只有這樣，才能讓她逃離金寶的魔爪。

我給楊曉潼發去了一條微信，簡單粗暴，只有分手兩個字。這次換成她反過來瘋狂地尋找我，可是我選擇了各種方式讓她找不到我。

而我卻只能暗中保護她。

果然，一天晚上，我在楊曉潼家小區門口看見金寶等人在尾随她。我走過去告訴金寶我和楊曉潼已經分手，金寶一開始并不相信，但當他意識到我和楊曉彤徹底分開後，氣急敗壞地将我拉上了車。

他們在一幢廢棄樓裏，将我打得昏死過去，肋骨也和左臂都斷了。

那個廢棄樓，就是他強奸張瑤的地方。

幾年過去了，後來我聽說金寶因為別的事情已經被捕，可我又怎麽能再回頭去找那個我傷害了的楊曉潼。

時過境遷，算了吧。

也許這件事是我的原罪吧，從那之後我開始拼了命地為弱勢群體提供法律援助，來解自己心中的苦悶。

夜沉了，我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又猛吸了一口煙，準備睡覺。

可是，就在我一只腳剛踏上床鋪的時候，突然渾身暴汗，感覺身體裏那些熟悉的蟲子又一次爬滿了我的全身！

我的瘾，又發作了。

此時，夜深人靜，沒有潘芳和老陰在幫我。

我一個人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裏往外噴湧着白色的液體。

“救命！救……救命……”我想大聲呼喊，但嗓子裏發不出聲。

印象裏老陰上次讓我在冰水裏泡，可是這寒冬之季，我家裏哪有什麽冰塊。

我艱難地向浴室爬去，将淋浴打開，調為最冷的溫度，我倒在地上任由涼水沖擊着我的身體。

嘩嘩的水聲在夜裏格外突兀，但我只感覺那是幻覺。

抽搐！抽搐！抽搐！

我感覺我要死了。

我不會在自己結婚前夜，死在這幢老房子裏吧！有沒有人幫幫我！救救我！我求求這個世界了！

我感覺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在跳動，他們不聽我的使喚，像是在狂歡！我的眼淚不知道為什麽會自己流出來，還有鼻涕，我控制不住自己！周身山下起着雞皮疙瘩，我拼命地去撓他們！

癢死了！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我用頭拼命地撞擊地面，流出了血，我将自己身體抓得全是血痕。

我受不了了！

就這樣，足足半個鐘頭。

我在浴室裏折騰得死去活來足足半個鐘頭。

終于，他們退去了。

我此時就像一只脫水的金魚，倒在地上，嘴裏還吐着口水，身體已經平靜了許多，剛才因為昏死了多次，導致現在大汗淋漓。我沒有一丁點想爬起來的欲望，我想乾脆就這樣讓我死了吧。

這一夜，我倒在浴室裏，沉沉地睡去……

明天，我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