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張文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二章 張文檢
我究竟該怎麽殺了那個人。
自從和陸堯分開後,我确實有點恍惚。除夕夜那晚,我甚至覺得文超沒死,他就坐在我的對面,和我開懷暢飲。
那一刻,讓我的感覺是如此真實。
當然,這也讓我更加急迫地要殺死那個男人,文超不能白死!
可再和他約見面,我料想他自然是不會再同意。因為他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別的,只是他的命。
那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我要的不是命,恰恰是別的,比如錢?
這理由俗氣,但是應該有效。
于是,一個計劃在我腦海裏醞釀了足足四天。
我終于撥通了那個男人的電話。
“喂。”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弱。
“是我。”
“我知道。”
“這次我要錢。”
對方沒有馬上回應我,似乎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多少?”過了一會,他才問我。
我想了想,覺得要少了不真實,于是說:“十萬。”
對方聽完沒有講話。
過了一會,他追問:“用十萬換行車記錄儀嗎?”
“是的,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期待這次交易吧。”
大約二十秒後。
“十萬……太多了,你可以……”
“不可以!”
“可是我現在急用錢。十萬……十萬真的太多了。”
對方這個态度反而讓我無所适從,因為我壓根就沒想要錢,可又不得不裝出一副不講條件的樣子。
“那就對不起了,公安局見。”
“等等!”
我心裏一動,有戲。
“行,我出十萬。”對方在猶豫很久後,給出了答案。
“好!把你的地址給我,我給你寄過去。”
“不行。”
“你沒資格和我講條件。”
“既然是交易,咱倆都別掖着藏着,你如果知道我地址,對于我意味着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不會傷害你。”我說道。
“前兩次要不是我命大,我早死了。”
看來對方确實對我這個交易的方法無所忌憚,不能硬來。
“好,換個方式。”
對方沒說話,等我繼續講。
“初九,晚上七點,你到春虹橋下,第三棵樹那裏,我把記錄儀埋在地下,你會找到。然後你去小西市場。京順火鍋旁那個入口進,左手邊第三個綠色垃圾桶,你把錢放進去,然後離開,剩下的事和你沒關系。我保證你的安全。”
對方依舊猶豫。
“怎麽?信不過我?”
對方突然笑了,笑聲不大,但聽上去有絕望的味道。
“你笑什麽。”
“和你沒關系,好,就照你的意思辦。”
我們挂斷了電話。
對于這個男人的身份,我依舊毫無頭緒。
我只記得,上次在小華山,那幾個陌生人隐隐約約叫他什麽“老狗”。
剛才,這個“老狗”,他究竟笑什麽呢。
轉念一想。
這個名字挺有趣。
老狗。
看來對方是愛狗之人。
我突然想起了桃桃。
桃桃不是人,是狗,是我和莫曉雲一起養的狗。
那年我十八歲。
莫曉雲那時候是奉陽七中的學生。乾淨的馬尾辮,清秀的面容,發育得剛剛好的身體。在一次校外培訓機構報名活動中,她和我相遇了。
那個時候我在一家名為“智明”的校外培訓機構做助教。所謂助教,就是發傳單和接電話,然後幫學校做點雜七雜八的事情。
我當時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助教個屁。
“你報哪個班?”我問她。
“物理。”
我開始滔滔不絕地給她洗腦我們物理老師多麽的傳奇,是個神人,想讓她多報幾個課時。
誰知,莫曉雲擡頭看了看我,說:“你不用介紹了,你們物理老師是我爸。”
我很尴尬。
“我在你這報名,是想取一份學習資料。”
那個假期,我以助教的身份和莫曉雲有了更多的接觸機會。
近水樓臺先得月。
可是,人家是高材生,我是一個臭打工的。
一個月後,莫曉雲追我。
很奇葩,是吧。
那天莫曉雲下課後出去買了兩根雪糕。回來的時候嘴裏叼一個,然後塞給正在掃地的我一個。
我很木讷。
“曉雲……”我拿着雪糕看她。
“哦,愛吃不吃。”
她說着要搶回去,我一把将雪糕塞進嘴裏。
我倆對視一笑。
從那以後,每次下課她都會買雪糕,買雪糕也都會給我帶一根。而我在她每次間歇休息出去的時候,都會偷偷往她書桌裏塞一瓶小甜水。
一來二去,我倆厮混到了一起。
那個時候我多麽天真,執意要等莫曉雲畢業了再談戀愛。
而莫曉雲自己的說法是,她現在戀愛與否,都不影響她考全班第一,年級第四。
就是這麽嚣張。
果然,畢業後莫曉雲以年級第二的成績考到了南京。
異地戀,對于我們是煎熬。送她去火車站那天,我也當了一把韓劇裏的男主角,天空下大雨,我抱着她死不撒手,主要的是我倆都不打傘。
她上車後我們依依惜別。
場面感人。
有句詩怎麽說來着,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莫曉雲去南京後,文超怕我過于思念,提議讓我養條狗。
“這招好使嗎?”我問。
“好使。”
“看不到人,天天看狗?”
“你試試。”
所以,我去狗市買了一條小金毛,然後給莫曉雲打電話,告訴了她這個消息。
莫曉雲很興奮。
“叫啥名?”莫曉雲問我。
“雲雲。”
“你滾!死不死啊!”莫曉雲批評了我的好意。
我很委屈。
“那你起名。”
莫曉雲想了好久,“桃桃。”
“啥?”
“因為我愛吃桃啊!”
就這樣,桃桃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每次假期莫曉雲從南京回奉陽都會給桃桃帶很多零食,而我在出站口等她,背着一兜子給她的零食。
三個人的友誼就是這麽不對等,總有一個人最委屈。
有一次我買了新品的話梅,莫曉雲說難吃。我說不可能,莫曉雲一撒手扔給了桃桃,桃桃嗅了嗅然後眼巴巴擡頭看我倆。
“你看,你買那玩意,狗都不吃。”
莫曉雲總這麽損我。
而每次莫曉雲從奉陽離開,我們彼此相擁而泣,她哭,是因為要離開家,離開我,而我哭,是因為她總是先親狗,再親我。
就這樣,我和這個叫莫曉雲的姑娘度過了兩年的好時光,
那兩年的張文檢,是活潑的,是會笑的。
從十八歲到二十歲。
她是我的初戀,但我不是她的。
男人有個毛病,愛比較。
所以回頭去想,那個時候的張文檢怎麽可能會談戀愛呢。
連文超都說,能堅持兩年,都是莫曉雲的功勞。
終于,在二十歲的那個夏天,我們分了手。
那天我記得是入伏後不久,天氣還不是十分悶熱。我當時已經不做培訓班的工作,而是和文超一起在水果超市乾苦力,每天負責搬運水果。
那天是莫曉雲的生日,她特意從南京飛回奉陽,她知道我沒錢,所以舍不得讓我坐飛機。
直到現在,我都沒坐過飛機。
我帶她到游樂場玩了一天,為了這一天我花費了一周的工資。
我從來沒去過游樂場,所以表現的像個十足的傻逼。而那也是我迄今為止唯一一次見到游樂場的樣子。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那天夜裏,我和莫曉雲走在游樂場外的江濱大道,木質長廊上留下了我們長長的足跡,江水的味道也比往常好聞許多。
那一瞬間,我覺得莫曉雲是我除了文超之外唯一的親人。
莫曉雲自從和我在一起後,一直想問我當初為什麽離開家。
可是我從來都說不出口。
今天,我想把一切都告訴她。
“曉雲。”我喊住了她。
“怎麽了?”她回過頭看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當初為什麽離開家嗎。”
曉雲眼睛裏突然閃出了光。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一切。”
我閉上眼睛,想了想,終于脫口而出“我十歲那年……”
莫曉雲在和我對視着,她滿懷期待。
可我又一次讓她失望了。
到嘴邊的話,我硬生生咽了下去,傾訴的欲望雖然已經頂到了我的胸膛,但我還是扼殺了它。
莫曉雲眼睛裏的光逐漸黯淡了下去。
她笑一笑,扭過頭,繼續走。
我追了上去,“曉雲……”
她走得越來越快,臉上帶着笑。可是走着走着,我看懂了,那不是笑,是絕望。
我們就這麽走着,大概二十分鐘。
互相站住。
“分手吧!”莫曉雲脫口而出。
我整個人傻在那。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一分鐘,然後又繼續向前走,
我竟然問:“可是桃桃呢?”
“桃桃我會帶走。”
“可是我會想你,也會想它。”
“以後你再養一個!”
“那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莫曉雲突然站住,回頭問我:“張文檢,你知道艮逼是什麽意思嗎。”
我當然知道。
“你的第二條狗送給你自己這個大艮逼吧。正好,就叫它二艮。”
莫曉雲說完消失在了夜色裏,我們的分手乾脆利落,一點不墨跡。
這倒是有我的風格。
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莫曉雲。
我也有了二艮。
“咣咣咣!”一陣敲門聲,将我從記憶裏抽離了出來。
貓眼裏看,竟然是陸堯!
他怎麽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陸堯,我竟然心裏有一絲的欣喜。文超死後,這種感覺似乎已經絕跡。
“你怎麽來了?”我将他迎進了房間裏。
他沒有言語,似乎有話要說。
我讓他坐到沙發上,然後走到冰箱那。
“啤酒,還是可樂。”我問到。
“啤酒!”
正合我意。
四罐啤酒,在我倆之間很快就被消滅光了。
“怎麽了,陸堯,找我什麽事?”
只見陸堯眉宇間緊張地抽動,眼神時而堅定時而躲閃,最後像是終于下定決心了似的,猛擡起頭,對我說:“其實,我真正的名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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