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帝後番外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帝後番外四
九月, 芙蓉城。
秋老虎正盛,炎炎烈日當空照耀,映得屋檐路面都泛起了白光。人在街頭走上一遭, 後背衣襟都被汗水泅成深色,跟剛從水打撈上的一樣。
然城中的木芙蓉卻開得格外鮮豔。
自崇明樓頂層放眼望去, 芬芳延綿數千裏, 仿佛九天玄女抛向人間的數條絲縧。詩賦中的“四十裏芙蓉如錦繡”, 也總算有了真切的模樣。
“怎麽樣怎麽樣?這樓的景致, 比之淩霄樓也絲毫不遜色吧?”葉輕筠憑欄深吸一口氣,扭頭興奮地揮手, 讓後頭人都快些過來瞧瞧。
自打七年前, 她第一次來蜀中, 便喜歡上了這裏的民風民俗, 同時亦生出了在巴蜀一帶也開一座酒樓,可同京中的淩霄樓并肩。
頭幾年太忙,她又要張羅生意,成婚後又要照顧自己的小家, 實在顧不上。也就這兩年,她才總算倒出空來,親自來蜀地盤下這座半荒廢的酒樓, 重新經營起來,直到名聲大噪。
而今這巴蜀一帶,便是有人沒聽過那都江堰,都不會不知道這崇明樓。
眼下正巧趕上衛旸帶元曦來蜀地巡視, 她自然要盡“地主之誼”, 好好招待。
“來, 新摘的蒙頂甘露, 快嘗嘗。”葉輕筠将沏好的茶推到元曦面前,抖着指頭強調,“這回可是正宗從蒙山頂上采摘下來的,半點不哄你。”
元曦“撲哧”一笑,道:“好。”便一捋裙擺,揀了欄邊的位子坐下,邊吃茶邊賞景。
城中天氣雖燥熱,然崇明樓樓頂有清風徐徐不間斷,屋中四角也設有冰鑒,反倒比外頭要涼爽不少。
鬓邊的碎發随風橫渡芙蓉面,元曦擡手壓了壓。
雖已封後多年,孩子也生了倆,她身上的風華氣韻依舊不減。氣質都沉澱在眼角眉梢,随意一個回眸,依舊能叫人魂牽夢萦,嬌豔得不似人間顏色。
來蜀的路上,她身邊一直都有人貼身伺候,可謂無微不至,但到底免不了舟車勞頓之苦,她心裏自然也憋了些許煩悶。
眼下瞧見這番壯麗景色,她心情總算開闊不少。
“雲旖呢?怎麽這次沒瞧見她?”葉輕筠扭頭四處瞧,眼裏滿是疑惑,“該不會沒來吧?”
說起這個,元曦才舒展開的眉宇禁不住又皺了起來。
自打雲旖去了帝京,人的确是振作不少。不靠旁人,也不靠自己公主的身份,自己便成就了一番事業。如今她在帝京的名氣,都已直逼葉輕筠。帝京十家商號,有八家歸她所有。
至于雲霧斂……
自打雲旖明确拒絕了他,不準他再去打擾自己,雲霧斂還真就沒再去尋過她一次。
過去多麽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的一個人啊,這些年卻跟打了雞血似的,拼命求上進。沒托任何乾系,全憑自己的本事考進太醫院不說,現在還混成了院首。自己編撰的醫書,更是讓普天之下的醫師奉為圭臬。
常言道,中飽思淫-欲。兩人事業上既然都已經大豐收,自然也該考慮點別的事。
然偏偏這些年,他們誰也不搭理誰。京中有什麽宴席,只要有對方在,他們都默契地不會出現。哪怕是元曦親自主持的宮宴,也不外如是。
可若說他們彼此之間都沒這心思,隔三差五的,他們還是會旁敲側擊打聽對方的消息。聽說對方遇上什麽難事,他們亦是沖得比任何人都快,絕不袖手旁觀。
這回來芙蓉城也是一樣。
一個答應了要随行,另一個便說不去。等元曦好不容易把那個說服了,起初答應了的人又反悔了。
這折騰來折騰去的,他們倆還沒怎麽樣,元曦反而累病了,在榻上休息了好幾日才緩過來。她一病,衛旸少不了動怒,一道聖旨下來,直接将兩個人都強行綁了過來,誰也別想逃。
眼下人是過來了,可該不見面還是不見面。一個下了車就直奔酒樓悶頭吃酒,另一個則一直悶在屋裏看賬,怎麽勸都不出來,簡直愁死個人。
元曦揉了揉緊蹙的眉心,無力地嘆了口氣。
葉輕筠知道她在擔心什麽,笑了笑,往她盞子裏重新續了溫茶,“旁人的事,局外人操再多的心,也不比不上他們自己開竅。”
“我知道……”元曦低聲囔囔着,接過茶,卻是沒心思喝,“可我就是沒辦法放下。”
雲旖過去的悲劇雖不是她直接造成的,可畢竟自己享受了那麽多年本該屬于雲旖的榮華,她的良心沒辦法讓她就這麽放着雲旖不管。
葉輕筠搖了搖頭,道:“這事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他們之間啊,不過就差那麽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不是沒人願意捅破,只是沒機會罷了。”
元曦挑眉,“聽你這話茬,你是有辦法給他們創造機會咯?”
葉輕筠悠悠牽起唇角,朝她神秘一笑,“那是自然。”
元曦好奇心被她完全勾了起來,亮着眼睛湊上去,不停催問她有什麽法子。
葉輕筠卻只是故意跟她賣起關子,無論如何也不肯說。
直到入夜之後,她親眼看見葉輕筠悄悄在崇明樓後院開了間廂房,又跟鹿游原狼狽為奸,各自偷偷摸摸地将雲旖和雲霧斂都騙進去,反鎖在屋子裏。
元曦才知道,她所謂的“機會”到底是什麽……
該怎麽說呢?
若不是元曦很早就跟葉輕筠相熟,她直要懷疑,葉輕筠這土匪作風是不是衛旸親傳的?
*
“所以……這就是你大晚上不睡覺,非拉着我蹲在這裏喂蚊子的原因?”
論規模,崇明樓自然比不得帝京的淩霄樓,所謂的後院也大不大哪裏去。不過就是一個一丈見方的小地方,四面圍牆還未及元曦胸口高。
元曦拉着衛旸,就悄悄蹲在小院中央的水池旁,借着幾叢金菊掩藏身影。
頭頂陰雲蔽月,暈乎乎的皓月光芒幽暗。衛旸同她蹲了一小會兒,便沒了耐心,乾脆坐在芍藥花下,欣賞起水中的月影來。
元曦壓低聲音道:“你作何要過來?我就一個人就足夠了。”
衛旸冷冷斜她一眼,拉下旁邊一枝含苞待放的金菊端詳着,淡聲道:“是,你一個人就足夠了,我是多餘的。”
尾音拖得老長,都快從崇明樓拐出城門口。
這次來蜀中,除卻必要的公務之外,他自然也是安排了許多旁的事,想和元曦一塊兒好好享受這難得的離京時光。為此,他還特特将衛琢和為瑜兩個孩子支去元家祠堂跪經祭拜。沒有他準允,誰都不許回來。
天時地利人和,他可謂全部占盡,可最後卻偏偏敗在了她身上……
衛旸深深沉出一口氣。
當下他也沒什麽心思嗅花賞月,松開手裏的花之前,還沒好氣地用力拔了一瓣細長的花瓣,引得花盞一陣“簌簌”輕顫,撣落一串晶瑩的露珠。
有一滴濺到元曦白嫩的手背上。
她低頭瞧了一眼,又轉目去看他,忍不住笑了笑,湊過去抱住他胳膊輕輕搖晃,“哎呀,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妹妹嗎?你怎的還吃上醋了?”
衛旸無甚情緒地扯了一下唇角,不置可否,卻也沒轉身離開。
可見也是同她一樣關心裏頭情況的,就是嘴上不肯承認罷了……
元曦由不得撇嘴哼笑,知道他就是這麽個脾氣,心裏越是在意什麽,嘴上就越是不會承認,哪怕被人誤會了也是這般。
就像這次“強行”帶雲旖和雲霧斂一道來蜀中一樣。依照他的臭脾氣,他們兩人這般糾結磨叽,他別說帶人過來了,沒一道聖旨将兩人各打五十大板,就已經算皇恩浩蕩了。
“你啊,早晚叫自己給憋死。”元曦甩開他的手,白眼道。
衛旸挑下眉,難得沒有反駁,手緩緩從她纖細的腰肢後面纏繞而去,隔着輕薄的夏衫輕輕摩挲,“原來元元也知道我快憋死了啊……”
他側頭貼着她耳朵,慵聲如是問道。
溫熱的鼻息輕灑在她耳廓,似圓潤指尖輕輕掠過肌膚,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栗,所過之處皆熱辣成片。
元曦不由縮了縮脖子,側身想躲開,不料正好蹭到衛旸溫熱的唇瓣。她臉頰登時生出陣陣酥麻的異樣之感,平寂的心也頓時騰起熱浪。
都說七年之癢,再熾熱真摯的感情也終歸抵不過時間。
他們明明已經成婚這麽多年,親密的事情也做過不少,照理說,那些激情早該被時光稀釋,剩不下多少溫度。可只要衛旸一撩撥,她還是會克制不住為他心動,就像第一次見到他一樣。
“想什麽呢?”久久不見她回話,衛旸側頭輕輕撞了下她額角,擡手捏住她下巴扭向自己,“今夜,可是良宵……”
最後四個字吞在元曦口中,她來不及躲閃,一雙濃長的睫毛似雨中的蝶翼不住輕顫,他已熟稔地吻下,深深輾轉。
熾烈在夜風中蒸騰,旖旎。
元曦被攪得面頰緋紅,氣息紊亂,腰背幾乎支撐不住,綿軟無力地倒在他懷中,讓人想起枝頭豔豔的杏花。卻還是從他沉溺的溫柔中抽出一絲僅存的理智,握住他正在拽她腰帶的手,蹙眉喘息道:“我……我、我小日子還沒過去呢,不可以……”
衛旸鳳眼裏閃過一絲幽暗,粗喘的鼻息間還帶着适才未滿足的欲,對上她無辜清澈的眼,還是笑着捧起她的臉,啄了下她緊簇的眉心,柔聲道:“好。”
正這時,屋裏也傳來一陣桌椅“乒乒乓乓”撞倒聲。
兩人心頭俱是一動,不約而同想起身過去探看究竟,就聽屋子裏傳來一句:“哥哥……雲哥哥……”
聲音模糊而暧昧,半含半吐在舌尖,有些難受,更多的卻還是享受。仿佛疾風驟雨之中浮在水面上的飄萍,已經有些不大吃得住。
兩人皆怔在原地,很快便明白過來。
看來是成了。葉輕筠這招雖魯莽了些,但也不得不承認,的确奏效。
元曦忍俊不禁。
此情此景,他們再待在這裏,可就不合适了。
不等衛旸張口,元曦便拉着他胳膊,悄悄從小院後門溜了出去。
*
離開崇明樓,再行幾步,便是一片人工湖。
此刻已近深夜,夜色越來越濃,天上厚重的雲翳反倒消散不少。霜月自雲層後頭探出來,大如玉盤,湖邊野花漸凋,落蕊似雪。
遠遠還能瞧見斜對面有座古寺,星子稀疏灑落檐角,風中依稀還有淺淡的桂子香。
元曦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橫亘在心頭多年的病竈總算解決,她心情明朗不少。
衛旸視線斜斜地睨了她一眼,神秘笑道:“今夜繁星滿天,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如何?”
元曦今日心情很是不錯,自然不會拒絕,點了點頭,便任由他牽着自己的手往前走。
芙蓉城外郭牆連綿,視線所及,氣勢開闊雄偉。其中最高的一處望樓,可以俯瞰大半個芙蓉城。因着是最偏僻的角樓,一無人住,二無珍寶,除了偶爾巡邏經過的兵将,沒有兵卒守衛。
衛旸抱着她一路翻牆走檐,很快便站在了望樓頂端,視野頓時變得開闊無比。
雲頭壓得極低,似伸手可觸。月亮也比剛剛在湖邊瞧見的要大上一輪。清輝淡淡氤氲在月輪邊,仿佛美人鬓邊翹起的發絲。而腳下便是城中的萬家燈火,星羅棋布,只要連綿到天上去。
元曦的雙眼也随之漾起明澈的光。
這些年住在皇城,她雖是富貴無雙,可到底因着那種桎梏,心中多少有些遺憾。似這般開闊的景致,她已經多少年不曾看見過。
心潮起伏間,她忍不住從衛旸懷裏下來,伸手去夠那片月光,“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衛旸笑了笑,沒回答,只抽出腰間的玉簫,緩緩吹奏。
簫聲本就比其他樂器空靈,在月下更顯婉轉,襯着夜色中的朦胧薄霧,缥缈迥然如同仙樂。明月遮擋在他身後,白衣越發清貴分明。
元曦心頭一陣悸動,也不拘泥,揀了旁邊一處乾淨的石階坐下,雙手托腮看他。烏濃圓溜的杏眼裏流淌出水一樣的光,仿佛載滿了整片銀河。
一如小時候,他借着月光在院子裏練拳,她就坐在門檻上看他。
只是當年的小姑娘怯懦又膽小,什麽事都只敢藏在心裏,不敢洩露一個字。更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同他長廂厮守,甚至并肩攜手,俯視江山多嬌。
從初見傾心,到今朝的相伴相随,他們已經走過十餘個年頭。
命運仿佛剪不斷的糾葛,纏纏繞繞将他們捆縛在一起。她的眼淚是他擦的,擁抱也是他給的。雖也有誤會波折,彼此也都受過傷。可最後,他還是用一種堅定的力量,将她生命裏缺失的溫柔都一一填滿。
命運從不曾放過他們也無妨,他們就是饋贈給彼此最甜的蜜糖。
鳳簫聲盡,吹簫人回眸瞧她。什麽話也沒說,可眼底的期待,卻是把什麽都說了。
元曦莞爾一笑,從臺階上蹦跳着起來,擁入他懷中,“原來那些年,銅雀臺外的簫聲,都是皇帝陛下的傑作。”
衛旸挑了下眉,為她終于發現此事而高興,也隐隐有些惱火,便冷聲佯怒道:“終歸是不關心我,才一直沒留意吧。”
元曦忍不住笑。
其實這事她早就發現了,畢竟每次簫聲響起的時機都十分微妙,一次兩次或許還能用“偶然”來解釋,三次五次可就別有意圖了……只是他不肯說,她也就沒提。
眼下看他這酸溜溜的調子,俨然就是一個費盡心思卻沒得到人青眼,只能自己跟自己賭氣的三歲孩童。
元曦又好氣又好笑,搖了搖頭,墊腳湊到他耳邊輕語:“其實今日,我小日子已經過去了……”
一句話沒頭也沒尾,可随着她口中的蘭息散在風中,便異常牽絆人心。
衛旸才強硬起來的臉色,瞬間化為一灘軟水。他恨恨斜過去一眼,埋怨她的勾引,手卻是老實地将人摟入懷中,興味地撫摸着她臉頰,問:“元元可知,欺君是何等罪名?”
意味深長的威脅,元曦也半點不怵,“元元不知是何罪名,哥哥可願指點一二?”
一雙妙目勾來蕩去,撓得他心亂如麻。
衛旸咬牙在心底腹诽一句“妖精”,卻還是着了妖精的道,只含着她柔軟的耳垂,不甘不願地妥協,卻又心甘情願地說:“無論何罪,我都與你同擔。”
時光有界,風月無邊。
縱萬裏山河入懷,也只有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期待。
【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正式完結啦!
休息一個月,七月開新文。隔壁《楚宮腰》和《奉旨逃婚》中的一本,我看哪本寫得順手就先寫哪本,寶子們有緣再見啦(^з^)
也謝謝仙女們這幾天投喂的營養液,愛你們~
薄西酒酒子 9瓶;星河入夢 6瓶;深海的霖霖兔 5瓶;炮炮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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