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蘇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雲霧斂到底是拗不過衛旸, 黑着臉,氣憤又無奈地點了頭。
用那浮蘿魚給元曦解毒的事,就這麽決定下來。但藥畢竟還沒有真正制成,雲霧斂欲回華相寺繼續研究, 畢竟魚還在寺裏頭。衛旸卻放心不下, 連夜打發人上寺裏把魚取回來, 讓雲霧斂就在東宮裏頭, 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乾活, 全太醫院都十二時辰聽候他差遣。
明面上說,是為了許他一個更好、更方便的地方,實際上還不是信不過他, 怕他帶着魚跑路?
這麽多年信任和好友情誼, 終歸是喂了狗!
雲霧斂白眼翻得眼皮子都快抽筋,從銅雀臺出來,嘴巴就沒閑下來過:“平日滿嘴的仁義道德,想不到關鍵時候,也是個重色輕友之徒!我當真是錯看你……唔唔……”
話還沒說完, 他就被捂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然他這人吧,面上的确不怎麽着調, 但做起事情來還是靠譜的。千秋節過後, 他便一直在琢磨這魚的事兒,眼下又有太醫院幫忙,那些穿官袍的本事雖然沒他大, 但好歹也是精通藥石的人, 給他打下手也是綽綽有餘。
一群人強撐着兩眼, 不眠不休接連着熬了幾個大夜, 總算是在出事後的第三日,緊趕慢趕地把解藥給制了出來。
然這藥畢竟是新制的,以那浮蘿魚入藥也是世間頭一遭,時間又那麽緊張,藥丸也只有一顆,他們都沒法找人先試藥,成效究竟如何?郡主的身子能否吃得消?服下之後會不會出現其他不适之狀?
沒有人敢打包票。
便是雲霧斂這麽個散漫慣了的人,将藥丸交給衛旸時,也沉凝着臉,語氣異常鄭重:“我已盡自己最大所能,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衛旸接過藥,卻是茫然了。
頭先藥還沒做成的時候,他早催晚催,盼着能快些拿到解藥。夜裏閉上眼,腦海裏也都是那條小紅魚,和那日小姑娘在他眼前吐血昏迷的景象。全是紅色,大片大片的紅色,鋪天蓋地,無聲無息地将他覆蓋住,攫了他的心脈,也斷了他的呼吸,直折磨得他到天明都不能安歇。
當初自己中鸩毒,他都不曾這般焦急過。
然眼下,藥做出來了,也送到了他手上,他反而退縮了,腦子裏嗡鳴不止,像是架起了無數風車。
良久,他才重新尋回自己的聲音,卻也喑啞得無法入耳:“你有幾成把握?”
雲霧斂唇線抿得筆直如刀切,半晌才道:“至多三成。”
衛旸身形猛烈一晃,托着藥丸的手下意識就要捏緊,将這诓騙人的玩意兒狠狠摔在地上。可指尖即将發力的一瞬,他又生生将力收住。
只有三成,他又如何?
眼下,這已經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是太子,是整個北頤說一不二的人,股掌之上,殺異己,定朝堂,手握天下無所不能,可真正到了生死面前,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愁雲沉沉碾壓在皇城上空,帝京已經好幾天沒見過太陽了。
穹頂似都要支撐不住,擠壓出悶悶地轟隆聲。又是一道閃電,将渾濁的人世撕開一道慘白的口子,大雨順勢灌入。檐角很快支起水幕,白霧激蕩,宛如萬軍壓境,整座皇宮都成了無根的浮萍,飄搖不定。
衛旸明明站在屋內,卻似立在大雨之中,像一條迷茫的喪家之犬,面對殘酷的天道,只能無助地咬牙,咬到牙根都滲出了血,也無力違抗。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喑啞無力地回蕩在廣闊而沉悶的大殿之中:“伺候郡主服藥,倘若郡主不能醒過來,孤要你們所有人一起陪葬!”
雷霆震怒,自他入主東宮後也不是頭一遭,但似這般不講道理,三句話不對就要人性命,他甚少有過。
衆人聽得心驚肉跳,不敢多耽擱,忙點頭哈腰,各自忙活開。煎藥的煎藥,端熱水的端熱水,沉寂了幾日的銅雀臺重又沸騰開。腳步聲四散來去,如潮汐一般。
小小床榻上的每一絲動靜,都能牽動整個皇城的心。
但好在,雲霧斂的看家本事是在的。元曦服下藥之後,好轉的跡象雖不明顯,但也的确有。原本斷斷續續的氣息穩定下來了不說,雙唇和十指上盤桓不出的烏紫,也有了消散的勢頭。雖還有嘴角溢血之狀,但流出來的都是毒,比憋在身體裏排不出來可好上太多。
衛旸不吃不喝守了她一整天。
起初她渾身冰涼,四肢也僵硬得不行,藥服下去也難在體內流通。衛旸不得不把人摟在懷裏,輕輕揉搓,給她取暖,幫她舒緩經脈。看着那逐漸消下去的烏血,他才終于稍稍松下一口氣。
賀延年在旁勸了許久,懇請他先吃點東西。
殿內殿外也跪了一圈人,苦苦哀求,嗓子都快冒煙兒。
衛旸卻始終坐在元曦的病榻邊,巋然不動。
元曦嘴角嘔出一點烏血,他便拿乾淨的巾栉幫她擦,明明是個嗜潔如命的人,這會兒卻半點不矯情。榻上之人憔悴不堪,他亦是形銷骨立,短不過三日光景,他像老了三十歲。
最後還是鹿游原和雲霧斂兩個人一塊聯手,将他從裏屋架出來,強硬地将飯菜擺到他面前,他才勉強動了兩筷。
然就是在這當口,屋裏忽然起了驚變!
時已近黃昏,原本一直安安靜靜躺在榻上昏睡的小姑娘,忽然開始發燒,滿臉通紅,渾身滾燙。鼻翼翕動着,喘氣都困難。
雲霧斂過來行了一次針,又開了一副方子,讓現煎了喂下去。
然她現在卻是喝什麽吐什麽,明明意識還昏迷着,偏卻閉着眼吐了一身,連先前喂下去的解藥也要嘔出來。好不容易把吐止住了,卻還沒了事,整個人躺在榻上一勁兒抖,跟篩糠似的,黃豆大的汗珠順着臉頰汩汩而下,同外頭的傾盆大雨一般無二。
封太醫行醫多年,還從沒見過這樣出汗的病人,吓得肝兒都碎了,“這是一只腳已經邁進鬼門關,能不能挺過來,全靠這一下了!”
“知道還不過來幫忙!”
雲霧斂錯着牙花大聲喝道,手上也沒停下,不停從針包裏取針下針。光潔如玉的額頭汗如雨下,碎發全粘在臉頰,不比元曦好到哪兒去。
這樣的情形,他也是頭一回見,心懸在嗓子眼兒,渾然沒個着落。
這一通折騰下來,就到了後半夜。雨勢未減,穹頂似裹了塊墨布,黑得密不透風。人走在廊下,胸口都堵得慌,喘不上來氣。
銅雀臺更是一片風雨飄搖。
聽說小姑娘命懸一線,衛旸丢了碗筷便直沖進來,隔着一道雲母屏風,寸步不離地守着。裏頭的每一絲聲響,都能在他心底激起一陣驚濤駭浪。
封太醫和雲霧斂的對話,他自然也聽見了,雙腿倏然就沒了力氣,視野也跟着陷入黑暗。若不是有屏風做依靠,他只怕當衆便要倒下。
宮燈在暴雨中掙紮,光影搖曳不定。
無數人影在屏風上往來,像一幕幕皮影戲,演出了一種無力回天的凄涼。
他恍惚想起了母後難産而亡那年,蓋着白布被人擡回來,窗戶紙上也是這樣人影不斷。
彼時他才三歲,很多記憶都是模糊的,唯有那一幕,像是鑿子深深刻在他腦海中一般,片刻都不曾消淡過。
就連當時,母後的手因颠簸而從白布底下滑落,鮮血順着她慘白的指尖滴落的痕跡,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生命一點一滴從指縫間溜走,他至親至愛的人明明就躺在他面前,卻再也不會睜開眼。他什麽也做不了,十八年前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不管他如何攪弄風雲,命運的恐慌和無力總是不斷在他面前循環往複。原以為母親和妹妹都走了,紅塵之中早已沒有什麽能牽絆他。
可是她來了。
短暫地陪伴了他一會兒,讓他才剛剛品嘗到一點紅塵中的歡樂,就又要離去。他都還沒來得及好好跟她解釋一回,也還沒正式娶她為妻,老天爺就這麽狠心把她帶走了。
比從一開始就未曾擁有過,還殘忍得多!
早知會有這麽一天,當初她說要離開,他就該答應。如此,她就不會受這樣的苦,即便不在自己身邊,只要知道她還好好地活在人世間的某一處,他就已經很知足。
刻骨的悲怆毫不征兆地扼住他咽喉,再略微用點力氣,便會要了他的命。
身旁似有人在哭,勸他要以大局為重,千萬保重身體。
他覺得很可笑,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便是保全了大局,又有什麽意趣?
在生死面前,世間的一切,哪怕是那個至尊之位,都顯得那麽渺小。他無處哀告,也無處訴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銅雀臺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的奉先門。
大雨如注,整個世界都在水中模糊了輪廓。
賀延年打着傘在後頭追,哭嚎聲叫雨聲吞沒。
他都聽不見了,只在雨幕中,一步一叩首地拜行向奉先殿。雨水順着發絲滑入嘴角,比眼淚還鹹澀。
大殿兩掖三十六支通臂巨燭徹夜燃燒不滅,照得滿殿莊嚴森羅。這裏是衛氏列祖列宗的供奉地,排排畫像高懸牆上,被雨夜襯得肅然凝重。
衛旸跪在冷硬的金磚上,曾經的孤傲與矜驕都被他遠遠抛卻,只朝他們深深泥首。
三歲失去生母親妹,十五歲衆叛親離,跌落雲端,十六歲又東山再起,時至如今,整整十八年,雖也偶爾拜佛,卻從不信命,只相信自己。
然此時此刻,他只想向列祖列宗,向四方諸神求一個不可違的天命。
他願為她扛下所有災禍,替她度一切苦厄。
只求他的元元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而這一聲聲祈求,也似真的上達天聽。
在大雨收勢,東方破曉之際,那一直平放在床榻上、靜如枯木的手,終于迎着第一縷天光,微微動了下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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