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上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兩人鬧了整整一晚上。
直到次日雞鳴平旦時分, 元曦氣咻咻地在衛旸肩頭咬了一口,以示抗議。衛旸才笑着幫她揉揉紅腫的膝蓋,放她安睡。
好在這幾日也無事,元曦無須勞心, 也無須早起向誰請安, 這一覺便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再睜眼, 滿屋都是金燦的陽光。
其中一束正好落在元曦的濃睫上, 她由不得眯了眯眼, 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翻個身想繼續睡,卻是不慎牽扯到身上的傷, 害她蹙眉倒吸一口涼氣。
昨夜鬧得太過, 她從腰到腿都酸疼得不行,雙肩後背更是覆滿斑駁青紫,仿若一塊白裏透粉上好的綢布被人胡亂挑染一氣。稍稍動一下,都是鑽筋鬥骨之痛。
衛旸眼下就在外間奮筆疾書。
聽見動靜,他也沒心情管那半幅未寫完的字, 丢下手裏的狼毫,便大步流星繞過屏風,去到榻邊坐下, 望聞問切道:“怎的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元曦這會子正在氣頭上, 不客氣地白他一眼,便啐道:“你就是屬狗的!”
衛旸被這突如其來的罵,罵得懵了一瞬。
視線掃過錦被底下若隐若現的嬌軀, 他才恍惚明白過來, 捺着嘴角哂笑一聲, “我就是屬狗的, 還只咬你一人,你氣不氣?”
下巴一揚,狂得明明白白,毫不掩藏。
元曦氣結,恨不能一把掐死他,“不氣不氣不氣,誰生氣誰是小狗!”
說罷,她便大大地長哼一聲,卷着被子背過身去,直往牆裏頭縮,活像一只毛蟲。
錦被一角尚還垂挂在榻邊,快碰到衛旸的腿。她還忍着身上的疼,蹬踹着兩只小腳丫,拼命把露出的被子卷回去,就是不給他碰着半點。
衛旸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卻也實在拿她沒轍。
自打那日小姑娘從鸩毒中化險為夷,她的性子是越發驕縱。原先多乖巧一人啊,他說東,她絕不敢往西。現在可好,三天不跟他打擂臺,她就渾身不舒坦。也不曉得怎麽慣出來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東宮真正的主人。
不過……驕縱些也沒什麽。
想起過去,她見到自己就拘束得不敢說話,整個人木木的,半個月也不見一個笑模樣,衛旸心頭便像是被人輕輕擰了一把。
自責地搖頭嘆了口氣,衛旸站起身,繞過屏風去外頭吩咐一圈,沒多久,便端着一個擺滿瓶瓶罐罐的漆盤回來。
元曦側眸觑了眼,發現都是些治跌打損傷的膏藥。
将漆盤放在榻邊的幾案上,衛旸重新坐下,伸手輕輕推了推她,“不是疼嗎?過來上藥,抹完藥便不疼了。”
元曦還沒打算原諒他,頭也沒回,只哼聲道:“藥留下,人出去。”
然她話音還沒落下,身子便毫無征兆地一輕。等她恍過神,人已經被衛旸牢牢抱在懷中。
“哎呀!你別碰我!”她皺着眉,拼命扭身,掙紮着要下去。
衛旸不肯松手,她便扭得更加厲害。
冬日的被子雖厚實,卻也經不起這般折騰。沒多會兒,絲滑的綢緞便不勝膚滑,從她身上滑落,露出少女線條流暢如畫的粉白香肩。
美人筋優越,一雙鎖骨更是精致如玉砌,自金芒中瞧,仿若一雙雨蝶振翅翩跹。
衛旸原本就不甚纾解的心懷,不知不覺又燥熱幾分。
“你若還想再添幾道新傷,便繼續動吧。”
他說,聲音帶起幾分危險的喑啞。
元曦一下停住不敢動。
炙熱的視線在頭頂盤旋,像草原上空的獵鷹,而她就是底下的一只白兔,即便拼盡全力躲閃,也根本逃不出他的視線。只能可憐兮兮地窩在他懷裏,乖乖由他動作。
而他也極默契地什麽話也沒再多言,默默拿來漆盤上的藥,傾倒在巾帕上,又默默幫她擦拭。從脖頸到肩胛再到鎖骨,又順着鎖骨繼續往下……
周遭一片寂靜,只有瓶瓶罐罐碰撞時發出的“咯咯”聲。
以及巾帕滑過肌膚,與邊上的錦被織物細微的“簌簌”摩擦聲。
藥膏冰涼,落在兩人身上卻都莫名滾燙。
大約是衛旸太安靜,安靜到都有些異樣,元曦克制不住好奇,悄悄擡眸觑他一眼。
陽光自漏明窗斜照而入,他側臉剛好印在其中,冷峻也清貴,依舊是那個仿佛從魏晉風雅畫中走出來的谪仙。唯有一雙耳朵紅潤欲滴,在金芒中隐約透光。
元曦似忽然間恍然大悟,轉着眼珠琢磨了會兒,慢慢湊到他耳邊,試探道:“哥哥?”
他果然一顫,耳尖的紅暈擴大不少。
人卻是故作鎮定地冷聲警告:“別鬧。”
元曦忍不住想笑,明明比她更難耐,還跟她裝!
發覺了這點,先前那些被她按耐住壞心思都不由自主冒了頭,人也越發往他耳邊湊,明知故問:“哥哥為何不理我?”
衛旸身體瞬間繃得更緊,睜圓眼睛瞪視她,厲聲警告道:“別自讨苦吃!”
元曦挑了下眉梢,全然不放在心上。不僅沒就此乖乖聽話,還伸手摟住他脖子,小臉得意地揚起,“你舍得讓我吃苦?”
因她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什麽都還沒來得及收拾。寝衣胡亂堆疊在枕邊,頭發也帶了幾分淩亂。卻也因此,整個人也更有一種令人驚心的妩媚。
柔頸纖細,芳唇微啓,一雙妙目靈動地轉着,每一道不經意的眼波都能在他心底燎起一團火。
衛旸眼梢都微微抽搐了一下,明知她是故意的,卻還是忍不住落入她掌中。
才剛抹好的膏藥算是白塗了,嘗到舌尖又苦又辣,比他這二十餘年吃過的所有藥加在一塊都難以入口,他眼淚都險些嗆出來。
也是在這一刻,他才終于明白,她明明身上還疼着,為何還非要來招惹他。
“小壞蛋。”衛旸咬着她耳朵罵道,惡狠狠卻又無可奈何。
元曦被他的溫柔糾纏得昏昏然,如水一般軟在他懷中,聞聲卻是将他摟得更緊,聲音軟糯也得意,“那你喜不喜歡?”
衛旸忍俊不禁,想也不想便答:“喜歡。”
她的好,她的壞,他都愛慘了。
他擁着人栽入軟衾中,欲同她共赴巫山,一道賞那缱绻雲雨,屏風外便響起一陣“篤篤”的敲門聲。
“啓禀太子殿下,雲公子求見。”
衛旸臉一瞬沉了下來。
自從那日冰窖一別,雲霧斂便一直在考慮雲旖的事。
想接下來該怎麽辦?是不是該帶她一塊走?若是要走,他們又該去哪裏?
芙蓉城是不能再待了,帝京又是個虎狼兇險之地,萬萬去不得。
如此接連想了幾日,雲霧斂都不甚好眠,昨夜更是坐在窗前,琢磨了整整一晚上。
之前他答應幫忙,曾跟衛旸提過一個條件。待一切都塵埃落定,雲旖的去留要交由雲旖自己決定,旁人不可置喙。倘若她不願回帝京當這個公主,哪怕衛旸是太子,是她的嫡親哥哥,也萬萬不可強迫于她。
眼下他過來找衛旸,也是為了這事。
日頭升至中天,正是大晌午會客的好時候。這會子過來尋人,既不會打擾人家正事,自己的請求也更容易達成。
可看着衛旸帶着他那個寶貝疙瘩從廊下過來,步入花廳,臉上都無甚好臉色。視線掃過自己,眼裏更是夾霜帶雪,直要在他身上捅出兩個血窟窿。
雲霧斂渾身激靈,手裏的茶盞都跟着晃了晃。
熱茶濺了小半盞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嘶”聲皺緊眉,忙招呼人趕緊拿冰塊過來。
花廳裏一陣小混亂,衛旸懶怠搭理,徑直越過雲霧斂,扶元曦坐在上首玫瑰椅,自己也一撩袍子,同她隔桌而坐,漠然問:“尋孤何事?”
雲霧斂處理完熱茶,拿冰帕敷着燙紅的手背,将來意簡單說了一遍,正打算提先前的約定。可眼珠子一轉,他卻像是忽然想通什麽,改口铿锵道:“我想帶雲旖走,望殿下成全。”
衛旸端茶的手一頓。
元曦也愣住,“帶她走?去哪裏?”
“這個就無須二位操心了。”雲霧斂将冰帕翻了個面,聲音也同那帕子一般絲絲冒着寒氣,反問道,“咱們頭先可是說好了的,君子一諾重千金,殿下該不會是想反悔吧?”
衛旸哼笑了聲,将茶盞放回桌上,“可孤分明記得,之前咱們約定的是,一切去留,全看雲旖自己的意思。雲旖若是不肯點頭,誰也不準強行帶她走。這想反悔的究竟是誰啊?”
雲霧斂眉梢抽了抽,耳根隐約發熱,張嘴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回去。
元曦觑着他神色,忍不住問:“雲公子有話但說無妨。你跑這一趟,想必也是希望能一次将所有事情都解決。既如此,若還遮遮掩掩什麽也不肯說,豈不耽誤事?”
雲霧斂蓋在冰帕上的手微微攥緊。
言出不行,出爾反爾,這都不是君子所為,他如何不知?又如何願意這般行事?
頭先同衛旸定下約定時,他也的确是想将一切都交由雲旖自己決定,直到開口的前一刻,他都不曾想過反悔。
可偏就是開口的那一瞬,他猶豫了。
心底像是有什麽聲音,一直被他刻意壓抑在腦海深處、不願意聽的聲音,在不停敲打他、告誡他,不可。
他賭不起。
倘若她真的跟衛旸走了,回去帝京,再不搭理自己,他該怎麽辦?
僅是一個念頭,還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念頭,他便克制不住心頭痙攣絞痛,似也中了鸩毒一般。明明從未得到過她,卻像是已經失去她一千一萬遍。
他承受不起。
這種想法先前還從未有過,又或許一直都存在,只是他從來不肯面對罷了。
他雖什麽都沒說,元曦卻是猜了個完全,笑了笑,故意問:“所以雲公子為何突然反悔?”
雲霧斂怨怼地橫她一眼,卻是顧左右而言他:“她舊居南方,從未離開過,便是真随你們去了帝京恐也難适應那裏的生活,倒不如随我繼續待在南邊的好。”
元曦輕笑,毫不客氣地戳穿:“宮裏頭什麽都有,衣食--------------璍住行皆可依照她的喜好來。即便她開始不适應,日子久了,也都會習慣的。我不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
雲霧斂咬牙,又扯了個理由,“她心思單純,帝京又是個虎xue龍潭,她過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很完美的理由,拳拳關切之情,任誰也不好反駁。
卻再次被衛旸無情打斷:“她是公主,皇城內有禁軍,帝京裏有錦衣衛,有五城兵馬司,誰敢動她?更何況,不是還有孤嗎?不比你這個連前程在哪兒都不知道的人值得依靠?”
雲霧斂:“……”
目的沒達成,還平白叫人如此羞辱一頓,他一張臉直漲成豬肝色,手掐着帽椅扶手,幾要将上頭的浮紋雕掰下來。
衛旸看在眼裏,卻混不在意,還牽唇饒有興趣地問:“雲公子還有何顧慮?”
雲霧斂磨着槽牙,胸膛一陣劇烈起伏,似籠中困獸。掙紮良久,他到底是在衛旸起身說“若無事,今日便到此為止”之時,咬牙一偏頭,生硬道:“我、我想帶她走,行了嗎?”
說完,手心居然還出了一層汗。
花廳裏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驚訝地聚集到他身上。
衛旸止了步。
元曦也意外地挑了下眉。
軟磨硬泡了這麽久,可總算是把他這句心裏話給憋出來!明明就是舍不得,何必裝作那麽冷漠?害雲旖等這麽久……
男人果然都是一個樣,別扭死算了!
某人似聽見了她的腹诽,側眸看過來,目光莊重,似在說:“我可沒有。”
元曦撇撇嘴,他要是敢說沒有,世上也沒有人敢認了!
可想着雲旖的等待總算有着落,元曦也松了口氣,扭頭叫來銀朱,正想讓她把人叫過來,趁着今日一道把這事情說開。
花廳外就傳來一聲:“可是我不願意。”
衆人齊齊回頭,但見熾烈金芒中,一個穿湖綠襖裙的姑娘正扶着門框站在檻外。
乍然對上這麽多人的視線,她霎了霎眼睫,下意識要躲,卻還是咬牙撐住,迎着他們的目光邁進門,又說一遍:“我不願随雲公子走。”
聲音輕弱,卻也格外堅定。
不是別人,正是雲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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