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夕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馬車辘辘地行,镂空鎏金香球在車頂畫着半弧,左右搖晃。




暗香幽浮,透着松塔的乾燥,是內府專供的降真香,同眼下這萬物複蘇的時節正相稱。




元曦靠在車圍,風透過雕花擋板拂到她臉上,耳畔碎發搖曳,撓得臉頰癢梭梭的。她側頭蹭了下肩膀,眼尾餘光順勢飄向對面。




上車後,衛旸就一直在看書,沒跟她說過話,甚至都沒擡眼看過她。




明明适才在淩霄樓還抱着她,死活不肯撒手,這會兒子倒像根本不認識她一般。




究竟在唱哪出?




倘若他不是太子,她就該喊“非禮”了!




“哼!”元曦撅起嘴,小小地發洩一聲,扭頭不再看他。




靈金色的日光透過镂空雕花,碎在她臉上,白皙的肌膚透出細帛一樣的光澤。嘟起的唇便是上好的紅釉,剔透飽滿,仿佛戳一下便會如酥山般回彈顫搖,煞是可愛,勾人去咬。




衛旸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下,卻是悶聲一哼,繼續低頭看他的書。





死丫頭,沒良心,自己救了她,她不道謝也就罷了,竟還跟他置氣。莫不是還在想那連瑾,覺得是他擋了她的大好姻緣?




嘁,一個蠻族王爺,連儲君都當不上,有什麽好想的?




一股無名火在腔子裏冒頭,衛旸由不得收緊五指,書頁一角随之“窸窣”皺起。




他驚醒過來,伸手去撫平,卻發現,自己上車時随手翻的便是這頁,眼下車都已經離開淩霄樓老遠,他卻還沒翻過去……




這股邪火,就越發消不下去了。




“需不需要我把人給你找回來?”衛旸冷哼。




說完,自己也愣住,忙咳嗽一聲作掩,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書。淵渟岳峙,沂水春風,依舊是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爺,适才的失儀就只是他夢中呓語。




可一雙視線卻似有自己的意識,還是飄了出去。




那廂元曦聽得一頭霧水,把誰找回來?




兀自蹙眉琢磨了半天,她只能想到葉輕筠。畢竟他們是從淩霄樓裏出來的,而整座酒樓,她也只跟葉輕筠算得上相熟。




只是……他是怎麽知道的?




元曦身手雖算不得好,但自信從浮白小築出來,絕沒有人發現她。若不是半路殺出個連瑾,她這會子說不定已經平安回到銅雀臺,繼續她的歲月靜好,不會驚動任何人。




即便現在,她被衛旸逮個正着,可一時半會兒,他也尋不到她和葉輕筠往來的證據,不能把她怎樣。




難不成是在詐她的話?




元曦輕輕咬住下唇,斟酌許久,模棱兩可地回答道:“殿下若是不介意,找回來也無妨。”




沒有直接點名是誰,就不會被詐話。自己的聲線也很平穩,沒有露怯。




元曦很是滿意,還暗自舒了一口氣。




唇角略微上揚,像早春綻放的第一朵桃花瓣。雙瞳半遮半掩地藏在長睫下,融了秋水神-韻,金芒從上面滑過,靈動美好。襯着窗外的無邊春色,端的是一幅上好的仕女畫。




可落在衛旸眼裏,就都成了少女懷春的嬌羞。




不介意?找回來也無妨?所以她的确是在想連瑾,甚至還真的希望自己能幫她幫人帶回來。




呵。




不過才見了一面,也值得她歡喜成這樣?




就沒見她對自己這樣笑過。




一次也沒有。




每次在銅雀臺那群丫頭面前放肆笑完,扭頭見了他,就立馬拘束起來,跟瞧見閻王一樣。低着眸,肅着臉,比內閣裏的大臣還板正,好像自己跟他毫無瓜葛,只是她的頂頭上司,見面也是為應付差事。




衛旸深吸一口氣,漆沉的鳳眼似打翻的濃墨,陰鸷到可怕,那般濃烈的陽光落在他眼裏,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你想都別想!”




他寒聲斥道,說完便繼續低頭看書。




面上無情無緒,仿佛剛才那聲怒吼與他無關。寬袖下的手卻是掐緊了奇楠珠子,青筋爬滿手背,每一根都清晰可見。指尖因用力都泛了白,隐約還在顫抖。




元曦被吼得莫名其妙。




這又是在發哪門子瘋?什麽情況,她到底怎麽他了?




“毛病!”暗自腹诽了一句,元曦也轉過頭,懶怠再搭理他。




轉眼就快到驚蟄,窗外也染上好春景。桃李次第開放,整座帝京盡都被籠罩在淡淡的芬芳之中。道邊的小攤小販也明顯多了起來,雖還未入夜,叫賣聲已響成一片。




元曦眯眼享受着熏風,忽然“咦”了聲,“怎麽是往城外走,不回宮嗎?”




衛旸眄她一眼,淡聲:“去北苑。”




元曦愣住。




北苑,是太後的寝宮。




不在皇城之中,而在京郊的歸雲山上。




倒也不是建德帝昏聩到,把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趕出宮去。不過是老人家看不慣他如今的頹廢模樣,自己走的。




說來,她也是将門出身,性子最是剛烈。先帝爺過世的時候,她也才二十出頭,連皇後都還沒做明白,就咣當成了太後。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內有權臣公然叫板,而彼時的建德帝就只是個剛開蒙的孩子,子醜寅卯都分不明白。整個北頤,衛氏江山,都系于她一人身上。




這麽多年,要不是她咬牙苦苦支撐,現今的龍座姓什麽,還真不知道。




這好不容易熬到建德帝成年,可以獨立執掌江山,國力也日漸興旺,都有萬國來朝之盛況,她總算能歇歇了。熟料,又鬧了這麽一出。




一國天子,不理朝政,只想皈依佛門,擱哪朝都是笑話!




太後一生要強,無法接受自己養了這麽個沒出息的兒子,沒辦法改變他的主意,便索性自己搬出皇宮,眼不見為淨。只要建德帝不退位出家,她也懶得再管。




元曦剛進宮那會兒,建德帝出于愧疚,對她還算不錯,後來他一心向佛,對這些紅塵俗世都無甚所謂。甚至那日,她身份被戳穿,他也只是皺了一下眉,并未多言。




只有這位皇祖母,一直對她疼愛有加。過去她挨汝寧欺負,老人家沒少為她出頭,便是這兩年搬出皇宮,也不忘差人來關照她。




元曦也視她為自己的親祖母,每月都去北苑住上十天半月,在她跟前盡孝,前兩月因着禁足,才斷了這習慣。都這麽長時間了,她确實都該去一趟。




只是……




以前她是公主,去看望太後合情合理,而今她該用什麽身份去?況且太後又是個剛硬守禮之人,眼裏容不得半點沙,知道自己疼愛了五年的“孫女”是個騙子,不得直接把她送去天牢?




元曦咬着下唇,心裏直打鼓,“我今日身子還有些不爽利,就不陪殿下去看望太後了。”




說着便伸長脖子喊賀延年停車。




衛旸卻笑,“怕了?罵我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怕?”




“我什麽時候罵你了?”




“剛剛,在肚子裏。”衛旸放下書,冷漠而篤定地看着她,“你肯定罵了。”




元曦:“……”




這管天管地,還管她有沒有在肚子裏罵人?簡直了……




就該讓皇後一刀捅死他!




狠狠剜他一眼,元曦別過臉去。




這回連側臉都沒給他留,只拿一個倔強的後腦勺,怨毒地對着他。




衛旸不禁想笑,罵了他還這麽理直氣壯,當真不知那些跟他作對的人都是什麽下場?




無聲一哂,他倒也沒再追問,只反問她:“不是擔心皇後會對你如何嗎?眼下不就有個現成的靠山?”




元曦心弦微動,一下便明白,他這是想讓自己去向太後求庇護。




太後于江山社稷有功,于百姓心中的威望,比建德帝還要高。若她肯出面給自己撐腰,別說內閣裏的那幾位,便是皇後也不敢有微詞。




可這事情又豈是那麽容易的?




那可是太後啊,生起氣來,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不認,更何況是她?




“能行嗎?”元曦深表懷疑。




衛旸還是那副閑閑的模樣,明明是他提的主意,他卻絲毫不關心結果,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便靠着車圍閉目養神,俨然一副甩手掌櫃的模樣。




元曦眉梢抽得厲害,有那麽一瞬,是真的很想将他從馬車上推下去。




其實她也的确沒必要擔心,甚至都可以不跑這一趟。畢竟已經決定要離開,太後願不願意許她庇護,也不重要了。




可她實在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人家是真心實意待自己,自己卻诓騙了她五年。若是旁人,元曦也就無所謂了,但太後不行,即便真要離開,她也要先跟老人家道個歉。




早春晝短,馬車在北苑門前停下的時候,天邊已浮起燦爛如錦的晚霞。




院子裏的杏花都開好了。




花朵經霜泅雪,緋紅褪成淺淡的粉,像半透明的琉璃,風一吹,零落成陣。錦幄下的幾處避鳥金鈴跟着晃動,長長的穗子同杏花一色,聲音清脆悅耳。




衛旸先進去請安,出來時身後還跟着一行宮人嬷嬷,都是長年在太後跟前貼身伺候的。想是老人家要單獨跟她說話,才将人都打發了出來。




元曦心提到嗓子眼,閉眼深呼吸幾次,方才鼓足勇氣邁出腳。




走了兩步,她回頭,衛旸還站在杏花樹下。




赤紅的夕陽從他背後斜照過來,而他的眼始終直直望向她。大約是山間的夕光太過明媚,那麽幽深的鳳眼,竟也被暈染得清澈無比。




元曦不禁疑惑:“殿下不回去嗎?”




以前兩人一塊來北苑看望太後,他也經常比她先進門請安,請完安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去處理政務,從不會等她。眼下外頭的事可比平常多得多,也棘手得多,他反倒不動了?




衛旸不置可否,兩手負到背後,仰頭望向天邊火一般絢爛的霓霞,感慨道:“夕陽無限好,山間尤甚,我想再看一會兒。”




元曦撇撇嘴,沒說什麽,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側頭乜了眼。




他仍站在樹下,負手眺望遠方,落日尤其溫柔,人間也皆是浪漫。




嫣紅的花瓣落了他滿身,那襲白衣也似沾染了華光,如玉山巍峨,始終伫立在她身後,只要她回頭就能看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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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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