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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宮裏藏不住消息, 幾乎是元曦和衛旸剛吵完架,整個皇城便都知曉了。




元曦被沒收了東宮令信,禁足銅雀臺,沒有衛旸的準許, 一步也休想塔出去。連帶竊藍和銀朱, 也跟着她一塊遭了殃。




“什麽叫殿下不準?你聽清楚了, 是我!我!我去內廷司, 幫郡主領夏日的冰供, 不是郡主親自去,這難道也不準嗎?”銀朱叉腰同廊下的小內侍理論。




時令已至六月,天越發燥熱, 大日頭當空照下來, 假山石頭俱都是一片明晃晃的白,人的心情也難免變得浮躁。




礙于銀朱是銅雀臺的一等宮人,小內侍不敢說什麽,只讪笑道:“這話的确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姑娘便是拎着奴才上賀公公面前告狀, 結果也都一樣。都是替人家辦事的,姑娘就莫要為難奴才了。”




“那冰供怎麽辦?”銀朱又問,“這麽熱的天, 郡主要萬一熱出個好歹, 你們擔待得起嗎?”




小內侍還是笑,“姑娘甭擔心,殿下已經吩咐過內廷司, 凡是郡主想要的, 不計多少銀兩, 都揀最好的送過來。便是整個皇城都斷了冰, 銅雀臺也斷然少不了。奴才剛剛已經打發人過去催,至多一盞茶的工夫,保準把那冰鑒子給郡主送來。”




話都叫他說完了,銀朱即便再氣,也的确沒法再找他發洩,只能跺腳悶哼,怒氣咻咻地轉身往屋裏走。




她大約是這幾日被衛旸關太久,過去張口閉口都在吹捧他的人,這會子也忍不住在肚裏暗罵。




元曦被她氣鼓鼓的模樣逗樂,掩嘴笑會兒,将桌上冰湃過的荔枝汁子推給她,道:“喝點吧,敗敗火。”





誠如那個小內侍所言,衛旸關了她禁閉,但日常用度卻比過去又好上不少。就拿這荔枝說吧,夏天裏頭,新鮮荔枝和冰都是稀罕物。即便是皇城裏頭,各宮能分到的數量也極其有限,便是皇後和汝寧那兒也只得了一小盤,多一個也沒有。




似元曦這般想要多少就只管去內廷司領,不用顧忌,還将荔枝都榨成汁子,拿冰湃着吃,旁人做夢也想不到。




怕是這一口,都夠一個金錠子了!




別宮眼紅到得淚珠子“嘩嘩”直從嘴巴裏流出來,元曦卻無甚所謂,說是讓銀朱吃,還真就沒開玩笑。




銀朱氣先還扭捏着,不敢接,直到元曦半哄半威脅地說了句:“你不吃,我可就倒了啊。”




銀朱這才接下,美滋滋地把元曦誇上天,又含沙射影地将衛旸損了一頓。心思簡單的人,相處起來總是要容易些,不像某些人……




腦海裏重又閃過那日争吵之事,元曦郁悶地沉出一口氣,起身去窗邊吹風。




銅雀臺的夏日是極美的,花木葳蕤,蝶雀繞梁,随意吸一口氣都是滿肺腑的芬芳。




倘若沒有這些被堅執銳的侍衛,和遍布各處的內侍,元曦還是很喜歡的。只不過是稍微将窗戶推開了些,立時就有數道目光,齊刷刷自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緊張又警惕,防賊一樣地把她盯着。




如說那日得知衛旸一直在暗中調查她,元曦只是心寒生氣,那眼下,她便是已經被他的獨斷專行給氣到徹底沒了脾氣。




我行我素,從不在乎她的感受,什麽話都藏在心裏不同她說,這便是他所謂的“喜歡”?




元曦心裏暗哂。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她若是真想走,單憑這些人,當真能留住她嗎?




指尖捏着袖口摩挲了會兒,元曦很快便有了主意,喚了句“竊藍”,便将窗戶嚴絲合縫地關上。




這段時日,不僅是元曦的日子不好過,鹿游原也好不到哪兒去。




因着元曦将漕運翻船之事告訴了葉輕筠,這位大名鼎鼎的金算盤,幾乎是在兩天之內,就把京中所有在售的江南茶葉都壟斷至自己手中,連道邊的小販也不放過。




漕運上的消息還沒正式宣揚出去,葉輕筠收購了便收購了,算不得什麽大事,只消打發兩個府衙的差役,上淩霄樓敲打敲打,讓她把手裏頭的茶葉都吐出來便可。




可偏偏,這事跟銅雀臺那位沾着關系。




某人一怒,鹿游原就倒了大黴。這苦差事落到北鎮撫司頭上不說,還必須得他鹿大少爺親自上門拿人,頗有種殺雞焉用牛刀的無力感。




而比這更加可氣的,是她葉輕筠本人!




鹿游原進錦衣衛也有些年頭了,大案小案經受過無數,什麽樣的人都見識過,早就麻木了。便是奉命上當朝首輔家裏拿人,他都不會挑一下眉。




然這個葉輕筠,着實叫人可恨,他牙根都癢癢了。




上門拿人那天,旁人見了錦衣衛,腿肚子都打顫,什麽都乖乖配合。偏偏葉輕筠獨樹一幟,讓她把茶葉吐出來,她就真找了個木桶,對着鹿游原就乾嘔起來,也不知道是在嘔誰;




要給她上枷鎖,她又開始裝柔弱,捏着帕子蔫蔫地坐在地上抽搭,淚珠說來就來。鹿游原好心好意上前安慰,她還抽噎着啐他:“都怪你!”一句話說得含糊不明,結合方才的乾嘔,讓人想不多想都難!




鹿游原實在沒法,只得把枷鎖鐐铐全免了,塌腰拱手,畢恭畢敬地請她葉大小姐移步上昭獄吃茶。要知道,這世上能讓他退讓至斯地可沒幾個人。




偏那葉輕筠不領情,還蹬鼻子上臉,從浮白小築到淩霄樓門口,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她又是嚷着腿疼,又是借故繞道去院子裏賞花的,愣是走了一個時辰,還沒到酒樓門前。最後還是鹿游原忍無可忍,抗米袋似的将她扛到肩上,強行把人給帶走了。




原以為人進了昭獄,親眼見識了那些酷刑,總該老實些。




卻奈何,葉輕筠從來不是一般人。“老實”兩個字,她甚至都不會寫。




入獄的第一天,她就撺掇得兩個獄卒去市集上低價收購蠶絲,再轉手賣給大渝的行腳商,狠狠賺了一大筆,比月俸還高出一倍。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遍整個北鎮撫司。慕名來找她詢問生財之道的人也越來越多,能從她的牢間一直排到昭獄門外。而她本人也靠着其中的抽成,愣是又賺出了淩霄樓一月的流水。




鹿游原氣得五髒六腑都要裂開,想給她來頓板子緊緊皮。然這幾日下來,她基本已經跟錦衣衛上下的人都混熟。他命令一下,不僅沒人響應,還冒出好些個求情的。




簡直……




“就是一害群之馬!”




東宮書房,鹿游原罵了将近一個時辰,罵得口乾舌燥,氣卻愣是一點都沒消下來,“我就不明白了,葉大學士那麽正經一人,怎麽就養出了這樣的女兒?”




衛旸背對他,負手立在窗邊看外頭的風景,沒有回答。手裏攥着那串奇楠珠子,似要撥弄,卻又不知在想什麽,指甲死死掐着其中一顆珠子,都快扣出甲印,卻愣是沒動一下。




見鹿游原還要說,他不耐煩道:“堂堂一個錦衣衛指揮使,難道連一個小丫頭片子都對付不了?”




鹿游原眼下火氣正旺,也不慣他,直接就怼回去:“你堂堂一個太子,不也是拿一個小丫頭片子沒轍兒嗎?聽說這幾天銅雀臺連門都不給你留了,就差直接在外頭貼告示,說‘太子與狗不得入內’。”




唰——




衛旸眼裏的寒刀當即便殺了過來。




邊上侍立的內侍心肝都哆嗦了下。




鹿游原卻似沒看見,兀自倒了盞茶潤嗓,繼續道:“這事你也怨不得人家,你口口聲聲說在乎,扭頭就瞞着人家查東查西,誰受得了?壽宴之事還跟人家休戚相關呢,你也一個字都不肯說。這要是對調一下,你能比她還生氣,保不齊還會鬧出人命!”




“如何不怨她?”衛旸冷哼,“孤不告訴她,也是為她好。這麽大的事,她萬一在殿上把持不住,叫衛晗看出來破綻,一切不都前功盡棄了?”




鹿游原不屑地“嘁”了聲,“說來說去,你不就是不相信人家?所以人家現在生你的氣,生錯了嗎?”




衛旸難得被噎了一噎,轉過頭去,沒再多言。




鹿游原笑,“我雖說還沒成親,但世間之事,道理都是互通的。你這事兒,就跟我手底下幾個兄弟一樣,真心換真心。你想人家死心塌地地給你乾活,你就得拿出同樣的态度對待人家,否則再熱的心,也得叫你寒透咯!




“坦誠一點,把你心中所想都告訴她,你不會少一塊肉。就算沒法對所有人都抱以真誠,至少對她該是如此。”




衛旸撥了下手裏的珠子,并為言聲。




衙上還有事,鹿游原小坐片刻,便起身離去。




衛旸在窗邊立了會兒,也出了書房,卻是站在一片池塘前,靜靜看着裏頭的魚不說話。




敞開心扉,誠以待人,說起來倒是輕巧。自曉事起,父皇太傅,聖人典籍也都是這般教導于他,而他也一直都是這般踐行的,可結果呢?




-“晗兒還小,汝寧也還不到十歲,你作兄長的,當真忍心看着你的弟弟妹妹叫叛軍擄走嗎?”




-“好孩子,你去把叛軍引開,本宮去京郊大營尋本宮的兄長求援。他是咱們北頤的虎将,知道你有難,定會快馬趕來救你的。”




-“你的恩情,本宮會一輩子都記着,晗兒和汝寧也是一樣。等你回來,本宮一定讓你父皇,立你為太子。”




……




六年前的刀光劍影依稀還在眼前,連周圍的譏笑聲都那般清晰,衛旸不自覺攥緊手,奇楠珠子“咯吱咯吱”磨響,似随時都會崩裂。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适才還晴空萬裏,這會子不知從哪兒飄來烏雲,在穹頂密密麻麻搭建。




賀延年正張羅着去拿傘,就聽一陣雷鳴,銅錢大的雨珠子便“噼裏啪啦”從天而降,宛如天河倒傾。整個帝京都似被水淹沒,偌大的皇城于滔滔雨水中,也不過一葉孤舟。




沿路的宮人內侍都抱着腦袋,四處尋找地方躲雨。




池塘水面也開起無數朵水花,魚游上來,拼命張合着嘴,尋求新鮮空氣。




賀延年慌忙撐開傘上前,卻是叫衛旸一記眼刀,硬生生給怼了回來。




大雨下了一整夜,而衛旸也就這麽在雨中默然站了一夜。




六合靴的靴面上全是水,身上的天青色道袍也被濕了個盡透。潤了雨水的墨發沾在衣上,亂糟糟的一團。雨珠子凝在濃長的睫毛上,就這麽綴着,也不掉下來。




賀延年勸了又勸,他就站在那,哪兒也不去。




直到翌日天明,雲銷雨霁,他方才晃了晃身,卻是道了聲:“罷了。”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拔了木塞,将裏頭的粉末盡數倒入池塘之中。




好不容易才恢複的平靜的池塘,忽然又“咕嘟”冒起水泡,不出片刻,一條條翻了白肚的魚便浮上水面。




賀延年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不敢吱聲。




衛旸道:“去銅雀臺。”




賀延年唯恐他把自己當成魚來撒氣,一聲不敢吭,只緊着步子低頭跟上。




可還沒走出幾步,長廊盡頭便有一小內侍連滾帶爬地飛奔過來,直喊:“不好啦!郡主不見啦!”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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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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