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元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太子中-毒事關重大, 倘若秘密公開,勢必會引起朝廷震蕩,後果一發不可收拾。
是以除卻近身可靠之人外,衛旸并未對任何人說起此事, 就連太後也不知道。此去蜀中, 明面上也只對外說是例行巡防, 尋魚之事則一直是暗中遣人秘密調查。
蜀道難, 難于上青天。
一行人腳程雖快, 也走了将近半月,才終于在十二月初旬,大雪時節抵達芙蓉城。
城中景致一切都好, 驿站也早早就給他們預備好了住處。大至擺件家具, 小到胭脂水粉,無一不是上品中的上品,元曦很是受用。除卻芙蓉花已謝,看不到詩中盛贊的“四十裏芙蓉如錦繡”的景象,有些可惜之外, 她當真無不滿意。
竊藍和銀朱也是第一次出這麽遠的門,心中很是興奮。自進城後,二人眼裏的光就沒暗下去。
橫豎也不在宮裏, 沒必要拘束, 待箱籠都歸置完,元曦便揚手準她們出去賞玩。
衛旸去了府衙,正同當地的地方官寒暄, 得晚上才能回來。元曦收拾完兩人的東西, 捶了捶酸脹的柳腰, 便歪在南窗邊的軟榻上歇晌。
冬日午後的風總帶着幾分倦意, 隐約還能聽見幾聲“咿呀”的唱腔,帶着濃厚的蜀地口音。
元曦不自覺便想起嬷嬷,想起小時候夜裏睡不着,嬷嬷便會輕輕拍打着她後背,用混雜着蜀音的調子唱歌哄她入眠,歌詞和腔調直到如今都還記憶猶新。
她鼻尖由不得泛酸,側躺着蜷縮成一團,手在枕邊都捏成了小拳。
直到身後的褥子一陷,與記憶中不甚相同,卻也格外溫暖的胸懷從背後将她抱緊,方才幫她驅散心頭那些徘徊不去的陰霾。
等她迷迷糊糊睡醒,再次睜開眼,天已經黑了。
窗檐下燃起了風燈,螢蟲繞着牛皮紙打轉,翅膀拍打出翻書一般細碎連綿的聲響。
“醒了?”
邊上傳來熟悉的聲音,元曦轉頭,衛旸就坐在榻邊的紫檀書案前,從書卷上擡起頭看她。
怕打攪她休息,他并沒讓人點太多燈,只案前一盞。融融的一團橘光在他周身鍍上一圈金邊,将他從昏暗中裁剪而出。可元曦分明記得,這張桌子是在外間放着的,何時到這兒來了?
“你讓人搬進來的?”元曦揉着眼睛坐起身,問道。
因是剛睡醒,她聲音還帶着困倦的軟糯,眼眸半睜不睜,誠如海棠春睡未足。一只玉足從錦被中探出,勾垂在榻邊,被燈火照得玉雪粉白,宛如一只羽翼才豐的雛鴿,煞為可愛。
衛旸眉眼不由綻起笑,在外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憊也都在她這一句話中消散無形,“屋裏安靜,我就讓人搬進來了。”
怕打擾她休息,所以沒點太多燈;把桌案搬進來,在她身邊看書,動靜不是更大?怎麽這會子就不擔心會驚擾她了?
元曦不禁想笑,卻也沒揭穿他這點小心思,只朝他張開雙臂,嬌聲嬌氣地喚:“抱。”
衛旸笑着上前,捏了捏她鼻尖,“小東西,越來越會撒嬌了。”但也沒拒絕,稍一俯身,就輕松将人抱入懷中,“肚子餓了嗎?我讓他們進來擺飯,等吃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元曦剛到芙蓉城,有些水土不服,午間就沒吃什麽東西,只喝了一碗小米粥。一個下午過去了,她還真有些餓,便摟着他脖子,不客氣地說:“我想吃魚。”
衛旸正抱她去外頭明間,聞言忍俊不禁,“又吃魚?你這一路上都吃了多少魚?整條揚子江都快叫你吃乾淨了。”
“我就吃我就吃,怎麽了?”元曦晃着他肩膀,皺眉哼哼,“你不想養別養!”
“我何時說過不想養了?”衛旸拍了下她的翹臀,“我是太子,就算你真把揚子江給吃乾淨了,我也養得起。”
這話才中聽。
元曦撅嘴哼了一聲,沒再跟他擡杠,想起他剛剛那句話,又問:“吃完飯,你要帶我去哪兒?”
衛旸垂眸看她一眼,淡聲道:“靖安侯府。”
靖安侯,是元家的封號。
元曦心尖蹦了蹦。
出發之前,他們倆的确是商量過,要去元家當年被查封的舊宅看看。他們才剛到芙蓉城,看衛旸這幾日忙應酬忙得都腳不沾地,元曦還以為這事怎麽也得再等上幾日,她也不忍心催他,不想他居然自己就提了出來。
元曦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情不自禁抱緊他,貓兒似的在他懷裏蹭了蹭。可年頭一轉,她眉眼間又染上了憂色:“就這麽直接過去,對你是不是不太好?”
畢竟于外人眼中,元氏一族頭頂上的謀逆之罪還沒消除,而衛旸又是這場謀逆案的受害者之一,就這麽大搖大擺地去一個逆犯的舊宅,怎麽看怎麽不妥。況且,她要是不慎暴露了自己元氏之女的身份,只怕千秋節上的心驚膽戰又要重新上演。
衛旸卻并不以為意,竊藍和銀朱已經領着人把飯菜都擺好,他便直接抱着元曦過去入座。
元曦犯懶不想動,他也由着她繼續坐在自己腿上,邊夾菜喂進她嘴裏,邊說:“這些你都不用擔心,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不會叫人發現。而且這次,不光是你,我自己也想去探一探究竟。”
“是為了十八年前那樁舊案嗎?”元曦問。
衛旸點頭。
自打對小章氏起疑心,他就一直在暗中偷偷調查。可時過境遷,帝京三司裏留存的證據,早就被處理得一乾二淨,哪裏還能給他留下什麽?
可蜀中卻不同。
這裏離帝京相去甚遠,無論是章家還是當地府衙,對這些都相對松散。倘若仔細探一探元家舊宅,沒準就真能找到一些被遺漏的蛛絲馬跡。
謊言終歸是謊言,無論編纂得多麽精妙,也總會有漏洞。他們要做的,就是将這漏洞找出來,公之于衆。
吃過晚飯,又等了一會兒,待到月上中天,兩人才從驿站後門出來。
城裏完全安靜,只剩“邦邦”的打更聲,伴着幾點寒鴉在夜色中孤鳴。
靖安侯府坐落在城南,原也是個鐘鳴鼎食之家,一座宅子足足占去了半條街。而今宅邸還在,人卻早已空空。門上的朱漆斑駁脫落,白底黑字的封條也被雨水浸泡得看不清上頭字跡。唯門前兩尊高大石獅,在暗夜之中無聲訴說着當年烜赫一時的簪纓世家、忠烈良将。
元曦心頭熱潮洶湧,眼眶發熱。
她雖是元家人,可十八年來卻是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的家。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跟過去嬷嬷同她描述過的畫面一般無二,卻又那般不同……
旁邊有身影靠過來,元曦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衛旸,吸了吸鼻子,不待他來安慰自己,便主動抱住他。
衛旸笑了笑,知道這時候語言有多麽蒼白,也便沒多廢話,只抱着她,在這片無垠黑暗、無邊蕭瑟中給她一個溫暖的避風港。
今夜時間有多寶貴,元曦心裏也清楚,只消沉了片刻,便重新打起精神,從他懷裏鑽出來。上下溜了眼他的打扮,她又不禁挑眉,“你剛剛在馬車上磨蹭半天,是換衣服去了?大半夜的換給誰看呢?”
衛旸笑着低頭啄了下她眉心,“給我岳父岳母。民間不都是這樣?女婿第一次上門,總得打扮得好一些,給人留個好印象。”
“什麽呀!”元曦推他一把,揉着婆娑淚眼哭笑不得,卻也感動萬分。
雖說這事的确沒必要,可到底是他一片心意。即便元家已經覆滅,她父母親族也早已入輪回,可他還是沒想過敷衍。別家姑娘有的,他也都竭盡所能為她辦到,甚至做得更好。
眼裏才壓下去的酸澀再次湧上鼻尖,元曦忍不住,踮腳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衛旸捏了捏她的臉,牽着她的手步上臺階,小心翼翼地揭下封條收好,正要推門,就聽一聲大喝:“什麽人!”
原本黢黑的兩側道路突然炬火大盛,流水般向着大門方向彙攏而來,将他們團團包圍。
而衙卒正中悠悠踱步而來的,正是那位四川巡撫,恒王的心腹,孟之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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