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交心(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銅雀臺四面軒窗洞開, 夜風徐來,攜滿了陣陣花香,吹得屋內的帳幔飛揚。




燭火氤氲其中,像一個斑駁朦胧的夢。




衛旸靠在琉璃榻上, 元曦則依偎在他懷裏, 如瀑青絲垂在柳腰間, 蓋住他修長如玉的手。




兩個身影交疊着, 叫燈火描繪在茜色帳幔間, 頗有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靜谧安詳。




“所以五年前,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從外頭回宮, 你章家那位曾外祖父就給你下了鸩毒?在你和衛晗之間, 他其實早就有了選擇?”




他額角有一縷碎發被風吹落,元曦伸手幫他掖回發叢中,清潤的小鹿眼裏盛滿心疼。




衛旸莞爾一笑,捉了她的手,側頭啄了一小口, 又覆在自己臉頰邊輕輕磨蹭,開口的聲音像是浸透了夏日的月光,缥缈中微微泛着寒涼:“他不是選擇了衛晗, 而是選擇了章家。即便我已經答應, 不會再繼續追查當年之事,他還是信不過我。助我回宮之後,他就趁我不備, 在我身上種下此毒。若日後我真背叛了章家, 他好借這個來拿捏我。




“外頭都以為, 鸩毒的方子失傳已久, 沒有人能再造此毒。卻不知,那方子一直都是章家的祖傳之物。無色、無味,甚至都不需要入口,只要肌膚稍微觸碰到,那毒便會滲入肌理,游走全身,直攻心門。




“所以那日雲霧斂确認你中的就是鸩毒之後,我便知曉,定是章家人所為。他們在我身上種的,還只是慢性的,積攢到一定時候,才叫我發現;而給你用的,卻是下足了死量。”




衛旸冷冷提了下唇角,俊秀的面容覆滿寒霜,似天山之巅的冰雕。





“五色、無味,只要肌膚觸碰到,便可游走全身……”元曦攢眉思忖,忽然靈光閃過,“是那只酒杯!”




那晚唯一一件她和汝寧共同接觸過,而旁人并未碰過的物件。




毒竟下在了那兒!




忽而風起,吹亂她背後蜿蜒如瀑的長發。




衛旸邊幫她打理,邊道:“那章含櫻是個沒骨氣的,鹿游原剛帶人上門,還沒把她怎麽樣,她就竹筒倒豆子般,把什麽都招了。說藥是章明櫻給她的,她也不知道是什麽,以為跟汝寧下在酒裏害你的致-幻之藥一樣,是讓你出醜的東西。她就照着章明櫻的吩咐,趁宮人不注意,拿巾帕抹了點在酒杯上。




“原本至多也就能毒到你,和那位奉酒的宮人。一個宮人死了,也沒人會在乎。熟料汝寧這麽心急,不等宮人把酒杯給你擺上,就自個兒主動去拿那杯子,這才跟你一樣着了道。”




“所以你就沒急着去找章明櫻,而是借皇後的手,去慢慢折磨她?”元曦偏頭問。




銀朱說,衛旸那日是因為照料她,方才錯過抓捕章明櫻的最佳時機。她可不相信,這人是何等城府?凡是他想抓的人,便是天塌下來,也攔不住他的魔爪。




就這麽讓皇後輕松得手,只有這“借刀殺人”一種可能。




“不愧是我的元元,什麽也瞞不過你。”衛旸贊許地捏了捏她鼻尖,“章明櫻從哪兒得來的藥?皇後她是否有參與此事?我都沒興趣知道,橫豎現在全報應到汝寧頭上了,皇後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章明櫻的。如此也好,省得我費心了。”




元曦推了他一下,撅嘴哼哼,“殿下可真是狠,人家對你可是癡心一片呢,你就這般待她。”




分明是自己又吃味兒了,還怪他心狠。倘若他真把章明櫻抓了來,她還不得把東宮給拆咯?




以前也不是沒有別的女人故意在他面前這般矯揉造作,他只覺煩躁,多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可眼下看她如此,他卻莫名喜歡得緊。這種獨屬于情人之間的小甜蜜,當真是越多越好。




他忍不住低頭親了口她撅成喇叭花的嘴,白皙滾燙的手指繞過她後頸,攬到她再燈下白裏透粉的耳垂旁,指尖懶散地勾挑着她耳邊的發絲,像是在撥弄琴弦。




“我對元元也是癡心一片,元元預備如何待我?”




他說,聲音像是喝醉一般,每個字都格外散漫,卻又清晰無比。




元曦從頭到腳都燒了起來,推開他,坐正身子,強自扭過頭去,不再搭理他,一雙耳朵卻越來越紅。明明他的氣息已經從她耳邊消失,可那種酥麻感卻彌久不散,她不由蜷起腳趾。




而某人卻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叫她推開,就順勢懶洋洋地靠在引枕上,一手摩挲她的細腰,一手好整以暇地把玩她垂在榻上的烏發。




神色散淡,姿态清貴,俨然一個常年游走花間的貴公子,哪還有過去不染紅塵的仙氣?




元曦恨得推他一把,“給你能的!”




衛旸朗聲一笑,手上發力,将她重新攬入懷中,那只紅得幾近滴血的耳朵,就貼在他胸膛。




元曦起初還推拒着,架不住自己這會子實在沒什麽力氣同他打鬧,索性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将他寬闊的胸膛當作引枕,心安理得地懶靠在他懷中。




緞子一般的烏黑長發垂繞下來,同他肩頭的散發混雜在一塊兒,逐漸分不清彼此。




這樣的日子真好,月色很美,風也很溫柔,心愛的女人就在他懷中,他一伸手就能抱個撲鼻香。其實他這輩子全部所求,也不過如此罷了。




倘若時間能永遠靜止在這一刻,那該有多好?




衛旸撫着她腦袋,不禁惬意地閉上眼。




懷裏的小家夥卻不安分,哼哼唧唧地甩開他的手,仰起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看他,“我話還沒問完呢。”




“嗯,你問。”衛旸抱着她的柳腰,将人往上提了提,同他視線齊平。




腰是真的細,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攬住,還很軟,不費力就在他手中擺弄出任何他想要的姿勢。微微低頭,山岚起伏、峰谷溝壑盡在眼中。




他喉嚨不由發緊,周遭的熏香都莫名濃郁了幾分。




元曦沒覺察他的異樣,仍睜着一雙天真的眼睛,問:“那日你說的,只要我随你回宮,你就把一切都告訴我。所以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叫你同章家鬧成這樣,你曾外祖父還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衛旸懶洋洋地“哦?”了聲,卻是不回答,只反問:“我說過這樣的話?”




元曦一愣,萬萬想不到他居然敢這麽光明正大地跟她耍賴,氣得她直磨牙,捏起拳頭就要捶他一頓。




衛旸朗笑着翻身抱住她,“我同你開玩笑的,至于這麽生氣嘛?”捏着她的小拳輕輕揉搓,又道,“想打我哪兒直說,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來,省得打疼你的手。”




“哼,油腔滑調。”元曦白他一眼,扭頭不睬他。




衛旸輕笑,親她一口,側身抱着她躺好,心裏載滿歡喜,目光卻是落在空中虛無的一點上,笑容逐漸隐去,用一種無關緊要的口吻,娓娓地說起自己深埋心底、六年都不為人道的痛。




“當年那場叛亂,你應當也有所耳聞。那時事發突然,帝京所有可動用的兵馬,都随父皇去了獵宮,只剩不到一萬的禁軍,而叛軍卻有十萬。皇城已經被攻破,我拼死護着她,還有她的孩子,一道從宮裏殺出去。一萬禁軍到最後就只剩下百十來人,個個都殺紅了眼,指甲縫裏全是血。”




他沒說“她”是誰,但元曦也能猜到,是當今的皇後小章氏,也是衛旸的姨母。




拼死護着,從宮裏殺出去……




元曦驚訝地擡起眼。




衛旸料到她心頭的疑惑,笑了笑,臉頰輕輕蹭着她額頭,“是不是覺得奇怪,想不到我跟她還有這般融洽的時候。”




元曦沒回答。




衛旸猶自望着蓮花臺上的燭火,沉出一口氣,“便是現在的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可事實還真就是如此。”




火苗跳動在他眸底,卻如何也照不亮裏頭冰封已經的黑。




畢竟十八年前,母後的屍首被送回來的時候,整座皇城都沉浸在無休無止的悲傷之中。世間唯一僅剩的、同他血脈相連的父皇,也只顧着自己難過。沒有人有閑心搭理他,一個才剛三歲的稚童。




或許在他們眼中,自己還什麽都不懂,甚至都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麽,以為跟睡一覺沒什麽區別。




只有她,看見了人群中惶惶無助的自己,幫他擦掉了臉上的淚花,還給了他一個擁抱。她長得很像自己的母後,後來也真的成了他名義上的母後。




他很開心,她待自己也是真的不錯。




衛晗同他一道犯錯,她只會責怪衛晗,不會埋怨他;他讀書讀厭了,偷偷溜出皇宮跑馬,她也會幫他跟太傅遮掩;就連他宮裏的宮人,也比衛晗身邊的長得要賞心悅目。




他也是打心眼裏,真的将她視為自己的母親,還暗自立誓,日後一定要好好孝順她。




只是當時他不懂,什麽叫“捧殺”。




是以六年前,叛軍入城,她讓自己去引開追兵,他也天真地照辦了。一面領着百十來人,跟叛軍苦苦鏖戰,一面期盼着舅舅的援軍。從百十來個追随者,一直奮戰到只剩他一人,他也從未想過放棄,始終堅信,他的舅舅,他的親人,一定會趕過來救他。




後來,舅舅的援軍也确實給他盼來了。




圍剿了剩餘不多的叛軍,也圍剿了他。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面繡着“章”字的猩紅帥旗,居高臨下地撚轉着插-入他胸膛,将他胸前本就流血不止的傷口一點一點抻大,那種鑽筋鬥骨之痛。




也不會忘記,他的這位舅舅,而今的寧國公,當時說的話:“生于帝王之家,還敢親信血緣?愚蠢。”




是啊,太愚蠢了,居然會相信什麽血濃于水?




上過一次當,他就該清醒過來,可他偏偏就是蠢到無可救藥,好不容易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卻又叫人騙了第二次!




衛旸不由攥緊了拳,骨節在皮下“咯咯”磨得山響,宛如當初自己初入野狼谷聽見的嘶嚎。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假公主被揭穿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