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心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風傳花信,雨濯春塵。
獵宮三四月份,正是一年之中風景最好的時候。每一簇草、每一朵花都流淌着濃濃春意,随意一擡手,便是滿袖芬芳。
宮裏一行車馬是在黃昏時分到達獵宮的。
竊藍和銀朱張羅着把箱籠從馬車上卸下來,搬去住處。等忙活完,月亮已高高爬上柳梢頭,星子密密麻麻灑滿夜空,像一場凍結的大雨。
元曦早間坐馬車時,犯了暈症,到了獵宮便一直躺在榻上休息,及至現在才将将轉醒。晚間設在正殿的宴席,她也就沒去。
然有銀朱這個耳報神在,宴上發生的事,她倒是一件也沒錯過。
“郡主您知道嗎?就在剛剛,汝寧公主當着滿大殿所有賓客的面,主動舉杯,向南缙那位雲中王求親啦!”銀朱興奮得兩眼瞪成銅鈴,手一下舉起來,險些将桌上的燭臺打翻。
竊藍攢眉嗔怪了一句,将燭臺往裏移了移,也頗為驚訝,“你沒看錯?當真是汝寧公主?不能吧,那位雲中王是個難得的才俊,這不假。可一國公主這麽主動,還是對別國的王爺,未免也太……況且皇後娘娘和恒王殿下都在,能讓她這麽胡鬧嗎?”
她一臉懷疑。
銀朱急了,“怎會看錯?不信你出去打聽,大殿裏頭那麽多人,全看見了,難不成都看錯了?”
兩人各自争執不下。
元曦正坐在圓桌邊,吃小廚房送來的晚膳,聽說這個,也被震驚到,但很快她便揚了揚眉,淡定說:“是她的話,不稀奇。”
跟元曦不同,汝寧乃章皇後所出,是正兒八經的皇族公主。
早年建德帝還管事那會兒,她就是衆星捧月的存在,要什麽便有什麽。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她一句話,底下人就算赴湯蹈火,也會給她摘來。哪怕是別國的王爺,于她眼中都是一樣。
而今元曦的身份曝光,她便成了唯一的公主。母後和兄長又權霸一方,能與衛旸一争高下,她的氣焰就更加嚣張,行事這般離經叛道也不奇怪。
想來這回是又盯上新的獵物了,就是不知,這興趣能保持到什麽時候。
對她的事,元曦沒什麽興趣,只是這雲中王……
那日淩霄樓之事還歷歷在目,當時柴房裏到底藏着誰,元曦事後也讓葉輕筠去調查過,卻一直沒個結果。
但經過這幾天,她大致也能猜出個大概。
誠如竊藍所言,汝寧再大膽,到底還是一國公主,代表的是北頤的顏面,這般公然向別國王爺提親,還是在皇後和恒王眼皮底下。事先沒跟他們通過氣,元曦是不信的。
甚至可以說,就是他們倆慫恿汝寧這麽乾,為的便是借悠悠衆口,倒逼連瑾就範,好促成這門親。
至于他們聯手之後會對付誰?答案顯而易見。
偏生這節骨眼,某人還不在。
“這麽好的天,太子殿下為何不來?”桌上的菜肴已吃得七七八八,銀朱忙着将碗碟撤下,忽然想起這茬,問道。
“聽說是叫朝堂上的事絆住了,來不了。”竊藍幫她一塊收拾,順嘴問元曦,“郡主可知道是什麽事?春獵這麽大的事,東宮一個人也不過來,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元曦聳了下肩膀,不置可否。
這事她也是臨行前才聽賀延年說的。
建德帝一門心思只想遁入空門,已經有兩三年沒參加過春獵,都是衛旸代為主持的。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朝堂權勢傾向的一種體現。恒王眼紅了好久,也想親自操辦一回,奈何尊卑等級在那壓着,他便是把一雙眼盯得紅出了血,也沒能成功染指過。
今年又有南缙的使團一塊随行,重要性可見一斑,衛旸卻自己退出了?
這不是主動幫自己的敵人牽線搭橋嗎?
他想乾嘛?
元曦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況且不來就不來嘛,早些跟她說也行啊,她也就不過來了。現在可好,就她一人,跟章皇後一家子出來,跟羊入虎口有什麽區別?
元曦恨恨吐出一口氣,罵道:“混蛋!”
同一片月色下,東宮也在布晚膳。
忽而一陣疾風入窗,衛旸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鹿游原瞧見了,“嗤”地一聲笑出來,拎起說邊的銀壺,往他的玉杯裏頭斟酒,“挨罵了吧?也是,這麽放人家鴿子,換我,我也罵你,還打你呢!”
他過去是衛旸的伴讀,衛旸當年上太傅家掏鳥窩的時候,他還幫忙望過風,交情自是不一般,什麽話都敢說。
衛旸斜他一眼,冷聲道:“你這錦衣衛指揮使要是不想乾,就把位置讓出來,有的是人想乾。沈千戶家那條狗,孤瞧着就不錯。”
“嘿,你這人……”鹿游原訝然舉杯指他,叫衛旸一睨,他又立馬縮回去,無聲動嘴暗罵,給自己也倒了杯酒,“我說不過你,不過你也別得意,就你這态度,人家早晚被你逼走。”
衛旸垂在袖底的指尖顫了顫,想起那日赈災回來截獲的信件,他眸底頓時戾氣滋長。
邊上侍立的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恨不能把腦袋埋進地裏頭。
鹿游原卻半點不怵,只敲着桌面道:“聽我一句勸,喜歡人家就去追,別等人真跑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衛旸沒好氣地瞪他。
鹿游原可不是個軟柿子,方才慫了一回,這下卻是跟人杠上了,“你瞪我也沒用,就算你今兒真把沈千戶家那條狗給牽過來,我也要說。
“你這段時間反常得跟另外一個人似的,真當大家夥兒瞧不出來?只是沒好意思點破罷了。一個大男人,連喜歡都不敢承認,能乾成什麽大事?還躲這喝酒……”
鹿游原鄙夷地翻了個白眼,仰頭将自己杯中的酒喝盡,起身拍着曳撒,道:“作為朋友,該勸的我也都已經勸了,聽不聽是你的事兒。騎最快的馬去獵宮,也就一天一夜的事兒,走不走由你。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啊,就算不為那丫頭,你得你自己想想吧?連瑾可在那呢,你就不怕他和恒王一道聯手對付你?”
衛旸本是無動于衷,自斟了一杯酒遞到唇邊正打算喝,直到聽見最後一句,他手忽地一抖,酒水撒出大片。
待月亮又升起一些,鹿游原也走了。
衛旸還坐在窗邊吹風,拳頭躺在袖子裏,捏起又松開,松開又捏起,終于還是沒忍住,去了書房,再次打開那個樟木箱子。
裏頭除了那日小姑娘練的字和自己這些年的筆墨,還有一些香囊之類的小物件。
都是這些年,小姑娘一針一線做來送給他的。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下一跳,她竟做了這許多,偌大的樟木箱子都快放不下。
箱蓋一揭開,墨香便混着花香争先恐後往她鼻子裏擠,他思緒不禁飛遠。
他承認,自己的确是在躲她。甚至出發去獵宮的行囊都已經收拾好,他還能臨陣退縮。明明當初被告知中-毒,有性命之虞時,他都沒這麽慌亂過。
佛說,心魔者,不可渡,唯有自救。
原以為只要自己離她遠遠的,把有關于她的一切都收起來,不去看,也不想,一切應當就能回到正軌。卻不料,才這一天,他就已經将這箱子開開合合十來回,還真是……
栽了啊……
衛旸自嘲一笑,原以為自己會很憋悶,會懊惱,卻不想心裏竟是從未有過的輕松,比解了毒還舒爽。
指尖一點點摩挲過箱中小姑娘留下的筆墨,眸底也跟着綻起笑。月光投落其中,釀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靜平和,如三月落花激起的漣漪。
賀延年看呆了,以為是自己眼花,擡手拼命揉眼睛,單眼皮都快搓成雙眼皮。
卻只聽他合上箱子,吩咐道:“來人,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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