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湯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糟糕, 光顧着跟葉輕筠說話,倒是忘了他們倆。
雖不知道兩人又發生了什麽,只端看目下這不尴不尬的狀況,定然不是什麽好事。
元曦連忙過去, 看了雲霧斂一眼, 對雲旖道:“已經到地方了, 咱們進去吧。我讓竊藍給你收拾一間臨湖的屋子, 你先歇息一下, 晚間咱們在一塊泡湯泉,如何?”
“這主意不錯。我方才去采過點,後山那片池子景致又好, 水質也乾淨, 等休息好,我帶你們過去。”葉輕筠也過來幫忙打圓場。
她雖跟他們都不甚熟悉,但來之前她也聽鹿游原說起過雲家兩“兄妹”的事,知道也不奇怪。
雲旖有些不大習慣旁人對自己這般熱情,無措地低頭站在那。時不時擡眸觑一眼周圍, 視線相接前又很快低下去,指尖緊張地繞着裙縧,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雖說早間, 她已經和衛旸滴血驗過親。血珠完全融合, 加之又有當年包裹她的襁褓和奇楠佛珠,證據确鑿,她就是十八年前流落民間的四公主, 身份比在場大部分人都要尊貴。
可這性子卻不是一朝一夕能改過來的。
元曦瞧着她, 仿佛看見了當初剛進宮的自己, 心尖不由抽疼, 聲音放得更加和緩:“你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邊說邊伸出手,想去牽她的手安慰。
指尖才觸及,一直安靜不動的雲旖卻似驚弓之鳥般,手猛地顫了顫,飛快縮回去。擡頭直盯着元曦瞧,杏眼張得滾圓,瞳孔在眶裏微微輕晃,盛滿不安和驚恐。
元曦忙停下動作,不敢再動。
雲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态,忙啓唇要致歉。
邊上卻傳來一聲冷笑,“誰碰你都不行,只有那孟之昂可以。到現在還随身帶着他的東西,是打算為他守一輩子寡嗎?”
雲旖睫尖一顫,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抿唇重又低下頭,捏拳踟蹰良久,才道:“這不是他的瓷瓶,是父親留給我的……”
聲音極小,卻滿是不甘和委屈。
雲霧斂心頭趔趄了下,忙張嘴道歉。
雲旖卻沒搭理他,只轉身徑直朝山莊大門去,一次也沒回過頭。
相識這麽久,第一次見她這般強硬,且還是在雲霧斂面前,大家都情不自禁小吃了一驚。
小桃背着包袱小跑着跟上去。
元曦狠狠剜了雲霧斂一眼,也跟葉輕筠一道追過去。
剩雲霧斂一人空擡着右手,站在那片碎瓷旁獨自吹西北風。
鹿游原哼笑了聲,擡起手肘撐在衛旸肩頭,散漫地把弄着手裏的馬鞭,意有所指地說:“這失魂落魄的模樣,我怎麽瞧着這麽眼熟?似在誰身上看到過?是誰呢……哎呀,怎麽一下想不起來了?”
他不住抓耳撓腮,一副想不到答案,很是苦惱的模樣。
可瞥向衛旸的眼神,狡黠笑意呼之欲出。
分明還在為方才的“罰俸半年”耿耿于懷,借題發揮,攜私報複。
衛旸也笑,卻完全不上套,只垂眸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袖,不緊不慢道:“想不起來也無妨,天生我材,各有用處,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孤這樣過目不忘的。你若實在想知道,改日孤讓元元去尋那葉姑娘商量一下,讓你切身感受一下,不比你在這絞盡腦汁還沒個結果的要好?”
說完,他便甩開那只搭在他肩頭的手,嫌惡地擡手撣了撣,負手信步朝山莊大門走去。
素白繡銀線暗紋的下擺在風中綿綿開阖,如浮雲萦繞腳邊,飄飄若仙。
鹿游原卻是被焦雷劈中般呆若木雞,簡直不敢相信,短短一盞茶的工夫,他不僅丢了半年俸祿,連好不容易尋來的未來媳婦兒也岌岌可危。
“姓衛的,你還有沒有良心啊!我為你出生入死這麽多回,你居然……”鹿游原龇牙跳腳,恨不能上去咬他一口肉下來。
衛旸沒回答他的質問,卻是用實際行動向他證明,良心這東西,他的确是沒有的,“以下犯上,再罰半年。”
鹿游原:“……”
很好,都毀滅吧。
元曦來芙蓉城的時日雖算不得長,可經歷之事都快比別人一輩子所歷之事都驚險刺激。
雲旖亦是如此。
短不過十日,又是被自家夫君送去莊子,又是忽然同皇家搭上親,她像是從地獄猛然回到雲端,缥缈得不敢相信。直到現在住進這金碧輝煌的屋子,她都如墜夢中,沒什麽真實感。
賀延年打發人過來侍奉,她也誠惶誠恐,不太敢接受。
元曦知她心底的不安,也知這事急不來。
橫豎外頭的事有那幾個臭男人打理,也無須她們操心。她便打算這段時日和葉輕筠一塊好好陪着雲旖,直到她心裏的疙瘩解開為止。
放下行囊稍稍休整,元曦便迫不及待叫上葉輕筠,拉着雲旖一道去湯泉裏頭泡一泡。
冬日晝短,申時剛過,日頭便有西墜之勢。
晚霞燦爛如錦,自西向東由紅轉橙,乘着雲朵在穹頂翻湧成浪。倒映在底下的澄澈湯池中,一時不知是天在水,還是水傾天。
元曦換好泡湯泉的薄衫,從屏風後頭出來的時候,葉輕筠早就已經在池子裏惬意地閉目養神。
雲旖抱着換下來的衣衫站在池邊,眼裏滿是向往,又絆着步子不敢向前。
元曦在旁邊打量了一會兒,含笑過去牽她的手。這一回,她倒是沒躲,只是還一直低着頭,不敢看人。
能不像方才那般拒絕人,已經很不錯了。
元曦稍松一口氣,笑容越發燦爛,“你別怕,這裏沒有外人,就咱們仨。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沒有人會說你什麽?”
“就是,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該好好放縱。”葉輕筠翻了身,趴在沿岸堆壘的圓石上,跟着幫腔,“都別拘着啊,誰拘着我就不理誰。”
元曦忍俊不禁,“還不理誰,幾歲了?幼不幼稚?”
葉輕筠輕哼,“那也得分跟誰比啊?”目光自上而下掃了她一眼,笑容意味深長,“跟郡主比,我确實幼嫩了些。要不怎麽說太子殿下都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呢?”
元曦臉頰一燙,捏緊松垮的衣襟,腳伸進池子裏朝她踢水,“就你話多!”
葉輕筠猝不及防被揚了一臉水,也不甘示弱,邊扭頭躲閃,邊撲騰小手還擊。
一時間水花四濺,歡笑聲也不絕于耳。
雲旖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自小到大,她一直都循規蹈矩,在雲家聽雲父的話,出嫁了便聽孟之昂的話。他們讓她做什麽,她乖乖照辦。不準她做的,便是打死她,她都不會碰半點。這般放肆嬉戲,于她而言更是天方夜譚。
三從四德,三綱五常,姑娘家不都該如此嗎?帝京過來的人,不是更應該嚴以待己嗎?
怎麽她們卻敢這樣?
一道在露天的地方泡湯泉也就罷了,現在還在水邊嬉戲,衣服都濕成這樣了……真的沒有關系嗎?
雲旖臉上紅雲遍布,不由低下頭去。
卻在這時,一片水花“嘩啦”從池子裏潑到她腿上。沐浴用的衣裳本就輕薄,經這一鬧,大腿往下都濕了個盡透。修長筆直的兩腿若隐若現,宛如白玉砌成。
雲旖這下連脖子都紅了,連忙後退幾步,彎腰拿懷裏的衣裳遮擋。圓潤的腳趾緊緊蜷縮在一起,似也羞于見人一般。
可葉輕筠卻沒打算就這樣放過她,猶自向她揚水,壞笑道:“你若還不下來,我便要上去逮人了!到時候你會以何等醜狀落水,我可管不着。”
雲旖還想躲閃,卻根本躲不過去。幾個彈指的功夫,她就被澆成落湯雞,懷裏抱着的舊衫也沒能幸免。她沒辦法,只能望向元曦求救。
可元曦卻裝作沒看見,跟着葉輕筠一道朝她揚水。
雲旖又急又惱,跺了下腳,顧不得什麽矜持不矜持,随手從拿起旁邊的小木盆舀了滿滿一盆水,看也不看便一股腦兒全潑了出去。
元曦有點武功底子,很容易便躲了開。
葉輕筠卻是生生受了下來。湯泉如注,在臉上織成水簾,她幾乎睜不開眼。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雲旖吓得不輕,忙丢了木盆,本能地就開始連聲道“對不起”,低頭四下裏掏,想尋一條乾淨帕子給葉輕筠擦臉,卻根本找不到,急得她直跺腳。
卻也在這時,她雙腳叫人抱住,猝然往下一拽。
雲旖毫無防備,人徑直摔入湯泉池中。她不會凫水,尖叫着撲騰雙手,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然元曦和葉輕筠卻一直在她兩側護着,直到她在池子裏站穩雙腳,都始終沒離開。
“好啦,這下咱們扯平了。”葉輕筠朗聲笑道,根本沒将剛才之事放在心上,“接下來我可不會再手軟。”說着便又推了一波水過去。
雲旖閉眼挨了一記,下意識揚了一波水花回去。
等水花都濺到葉輕筠身上,她才發覺不妙。但同時,她也小小地把自己驚了下,從小到大,她一向乖覺,便是真遇着了難事,也只懂隐忍,笑着逆來順受,什麽時候也學會反擊了?
詫異地看了片刻自己的手,雲旖又遲疑地看向葉輕筠,她正忙着和元曦激戰,笑得燦如夏花,的确是沒有任何要責怪她的意思。
雲旖心弦微微觸動。
元曦再次牽起她的手,喊她過來幫忙。她攥了攥手,心頭雖還有所猶豫,卻也是難得沒有再拒絕。
湯泉池內歡笑不斷,池外卻是另外一幅景象。
賀延年小心翼翼地獻上一盞茶,便鹌鹑似的縮回角落,不敢言聲。偶爾擡眸打量一眼,撞見衛旸陰沉的眼,他又趕緊低下去。
池裏傳出的笑聲越歡,衛旸的臉色便越難看,尤其當這聲音還來自元曦,那張臉幾乎能沉到地上!
他承認,之所以答應帶小姑娘來這湯泉山莊,除卻想幫雲旖之外,他也的确存了點私心。為了這幾日,他也着實準備了一番,就等着今夜抱着小姑娘一道好好享受。
湯泉、月色、元元,光是想象就無限美好。
可現在……
衛旸沉出一口氣,用力閉了閉眼。
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是鹿游原過來尋他泡湯泉,嘴裏還不住抱怨:“雲霧斂那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矯情了?不就被人家冷落了一回麽,至于挫敗成這樣?連湯泉都不泡了,啧啧啧……”
一連串“啧”,啧得衛旸眼皮狂跳,總覺他在指桑罵槐。
扯唇涼涼一笑,他悠悠道:“鹿大人不矯情,盡管自己泡去。這幾日山莊裏的花銷,可就全仰仗你了。”
剛被罰了一年俸祿的鹿大人:“……”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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