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銀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日子轉眼到了月底, 永春園的宴會就要到了。等宴會一結束,比武招親就要正式開鑼。
不僅參與比試之人躍躍欲試,各大賭坊也日漸熱鬧,賭注一天比一天大。除卻押這場比試究竟誰能笑到最後之外, 還開了另外一局——
太子殿下戴在腰間、寸步不離的小銀匣裏頭, 到底裝了什麽?
衛旸的名頭, 九州之中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的一切, 也經常成為時人競相效仿的對象。
但因因他這人滿心滿眼只有政務, 衣衫常年都是一身白,身上也從不佩任何飾物。大家便是像模仿,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直到那個巴掌大小的小銀匣出現。
說不清具體是哪天, 衛旸開始将它挂在蹀躞帶上, 等大家都發覺的時候,小銀匣早已是片刻離不得他身。
于是風潮就這麽開始了。
城中想仿制銀匣的青年男人越來越多,匠人們接單子都接到手軟。許多人家嫁女兒,也開始往嫁妝裏頭塞這麽個銀盒,送給自家姑爺。很快, 往來帝京的客商就将這個風俗傳遍大江南北。沒多久,各國使臣也把這股北頤風尚帶回了自己國家。
那銀盒就此風靡九州大地,造就了一代流行。
只是裏頭究竟裝了什麽?卻是沒一個人能說得清楚。
越是如此越, 衆人的好奇心就越重, 各種猜測五花八門,在路上碰面都不打招呼,直接攬過肩頭就開始點評今日關于銀匣的所見所想。
賭局也就這麽跟着開了起來, 朝中的官員也心癢難耐, 紛紛交頭接耳。
有人說, 是皇族祖傳之寶, 殿下怕有什麽閃失,才特特打造了這麽個匣子,好戴在身上寸步不離地保護;
有人卻覺,殿下一向勤政,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匣子裏面裝的定是軍情急報;
也有人明察秋毫,說上個月,殿下的青梅竹馬章大姑娘回來了,這破鏡重圓,乾柴烈火的,匣內裝的定是二人的定情信物。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面紅耳赤,卻愣是沒一個靠譜的答案。反倒是外頭的賭注越下越大,有人甚至還押上的京郊一處園子。
為這事兒,葉輕筠還專程跑來找過元曦,想她這裏套點口風,好贏下這場賭局。
然元曦也是一問三不知。
那日游湖的時候,她的确留意到了衛旸挂在腰上的小銀匣,也想問來着,但因着後來發生的事,她到底沒能問出口。好像很多時候,他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時刻都有各種問題萦繞着,幾句話就能說清,可總因着這樣或者那樣的事,最後不歡而散。
明明就差一點,他就能真正進入他的心,幫他分擔心裏的苦悶。如此,他也能好受一些。
可他卻還是将她拒之門外……
元曦揉着眉心,長聲一嘆。
明日就是宴會,月輪已經偏西,鎏金熏爐裏的木棉香也快燃盡,元曦盯着帳頂的纏枝紋,仍舊沒有半點睡意。直到東方破曉,她才被疲憊裹挾着,朦胧入眠。
竊藍和銀朱沒忍心叫醒她,這一覺,她便直接睡到了次日未時。
宴會即将開始,園子外已經大排長龍。各府馬車銜頭咬尾,直從園子門口排到了南禦河街,随行的賀禮箱籠更是撥着算盤珠子也數不清。臨近天黑,火樹銀花次第開放,從城內一直延伸到城外,整個帝京都亮如白晝。
知道的,說今日不過是比武招親的開場宴;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日郡主就要出嫁了。
宮人內侍在廊下飛奔,忙得腳不沾地。連竊藍和銀朱都沒工夫搭理元曦,伺候人梳洗完,便又被急急叫去幫忙。
元曦去前頭花廳給太後請安,陪着老人家見過一些京中命婦,同她們說了會兒話。見時候差不多,她便尋了個由頭出來透氣。
這次花宴,明面上說是比武招親的開場宴,實則還是京中各富貴人家相看子女之所在。
北頤一向民風開放,各府上的主母們都在花廳裏忙着應酬,青年男女們也不拘着,只要家中有人跟着,便可自行結伴,約着泛舟游湖,縱覽頤江風光。
元曦站在岸邊吹風,看那碧波浩渺裏帆影點點,她的心不自覺跟着載浮載沉起來。
忽然間,渡口處有人踉踉跄跄過來,身形很是熟悉。元曦定睛細瞧,發現是唐逐。
他像是剛坐畫舫游了一番頤江,卻游得不甚歡喜。一張臉似抹了碳灰,比夜色還黑。不住拍打着身上的鮮花,人像是被花香熏到,眉心直皺成一個“川”字。
元曦忍俊不禁,揚聲喊了他一句,打趣道:“方才唐老太太在花廳還擔心世子的婚事,拉着太後給她引薦适齡人家的閨女。若是瞧見世子眼下這‘擲花盈身’的模樣,怕是臉上都要笑開花。”
北頤素來有個傳統,姑娘家花宴上泛舟,若是遇見中意的公子,便可摘一朵花丢他船上。若是那公子也有意,便可那着花前來敘話。千裏姻緣,沒準就這麽成了。
唐逐的長相雖不及衛旸精致,但也是一表人材,再加上他的家世和如今進士之身,能得一船鮮花也不足為奇。
唐逐脾氣不錯,但也有自己的逆鱗,發起火來也是驚天動地。便是唐老太太親自出面,也未必能勸撫得住。底下人見了他也是畢恭畢敬,不敢造次。甚少有人敢當着他的面,這般調侃。
聽見這話的一瞬,他臉就拉了下來,可瞧清楚說話人是誰,他又挑了下眉峰。眼裏的冰霜化作潺潺活水,在月色星光之間瑩瑩生輝。
“在下再厲害,也不及郡主。”唐逐拍去袖口上沾着的最後一朵合歡花,挺身負手看着元曦,似笑非笑道,“聽說太子殿下和雲中王方才在園子門口相遇,險些又吵起來。”
元曦臉上“蹭”地冒了煙,閉了嘴,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這事她也聽說了,就在方才,她陪太後跟一屋子京中命婦說話的時候。該不該說這二位實在有緣,過來赴宴沒有刻意約定時間,卻偏偏能狹路相逢。
說來也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當着門外這麽多人的面,居然就吵了起來。一通針尖對麥芒,直要把對方損得泥裏頭去。連帶過來什麽賀禮,也要拿出來一一比個高下。
露種過來傳話,滿屋子的人聽完,都樂得直嚷肚子疼。表面上雖都沒戳破,可暗中看向元曦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暧昧,時不時還蹦出兩句“好福氣”。
元曦臉紅得都可以烤地瓜,實在受不了,這才尋了個更衣的由頭,從花廳溜出來。
吹了會兒風,她好不容易把這事抛到腦後,誰知竟又猝不及防地被他提起。不就是揶揄了他兩句嘛,至于這麽小心眼?
元曦沒好氣瞪他一眼,撇開臉,不再說話。氣鼓的臉頰叫月光暈染,像兩團粉白的雪。
唐逐心潮微漾,四下看了眼,随手從道邊折了一枝開得正盛的栀子,想過去同她道歉。
可還沒等他走近,旁邊就傳來一道清脆的枝葉斷裂聲。
兩人不約而同地循聲回頭,就見衛旸立在一株滿開的栀子樹下。負着手,黑着臉,整個人像是剛從北境極寒之地的深海中打撈上來一般,冷肅得更可怕。腰上挂着的那只銀色小匣倒是莫名閃亮。
風卷着落花自枝頭搖曳而下,都刻意繞着他走。
這模樣不做多想,定是誤會了。
元曦啓唇剛要解釋,衛旸卻已轉身,徑直離開,只留給她一個莫名倨傲冷淡的身影。
有病!頭先誤會她和連瑾,不聽她解釋也就罷了,現在居然又來一遍。他這臭脾氣這輩子是改不了嗎?
元曦腹內翻滾着滔滔烈火,忍不住從地上撿起一塊鵝卵石,朝他背影丢去。兩頰氣鼓鼓的,活像一只吹氣的河豚。
唐逐不禁莞爾,道:“可否要在下替郡主去跟殿下解釋?”
“不用了。”元曦毫不猶豫地道。
方才她自己想解釋,某人都不聽,讓唐逐過去,只怕會火上澆油。醋壇子她是見過不少,但醋成這樣的,她還真是平生第一次見。倘若以後只要她跟一個男人說話,他便要這樣發作一回,且還永遠不知悔改,那這日子還怎麽過?
果然還是早些離開得好!
二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會兒閑話,唐老太太打發人過來,唐逐才拱手告辭。
元曦獨自沿湖岸散心,想着衛旸,想着自己,想着等比試一結束,她便離開帝京。雖什麽計劃好了,可心裏總歸空落落的。
過往的風中全是男女們歡聲笑語,她本不覺有什麽,這會兒子也徒生幾分寂寥。
宴會馬上就要正式開始,竊藍抽出空匆匆趕來提醒她。元曦應了聲,在湖邊踟蹰了會兒,才調整好心緒往正廳上去。
剛進門,還沒入座,她就被左側拐角處急急趕來的人撞了一下。二人都下意識向對方點頭致歉,可一出聲,人又都不約而同僵住。
元曦擡頭一看,正好撞上章明櫻錯愕的眼神。
周圍的喧嚣聲,似乎都安靜了一瞬。
冤家路窄,有時候就是能窄成這樣。園子裏那麽多的人,撞上誰都不意外,可偏偏就撞上了她……
章明櫻似乎也是這般想的,上下掃了眼元曦,眼裏隐隐流露出幾分驚豔,但很快又被她壓回去。周圍人都在各忙各的,沒人有功夫搭理她們。
章明櫻似也終于有機會能收起往日的僞裝,望向元曦的眼神明顯比上次順貞門前相遇,要多幾分直白的敵意。
元曦不願與她多糾纏,撣了撣衣上的灰,便打算離開。可她步子還沒邁出去,身側便又迎來一撞,比剛才猛烈得多,她踉跄了好幾步。若不是及時扶住道邊的木芙蓉,她只怕已經摔倒。
然而不等她開口責備,章明櫻就已經“哎呦”一聲,柔若無骨地跌坐在地,捏着帕子,捂着眼,梨花一枝春帶雨,“我同郡主無冤無仇,郡主為何推我?”
她聲音不算大,卻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轉過來,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網,将元曦團團圍困其中,進退不得。
裏頭就包括站在拐角不遠處的衛旸。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