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坦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元曦身上鸩毒雖已解開, 然體內餘毒還未完全拔除,身子依舊綿軟無力,且得在床上将養一段時日。
外頭也還有許多事情要料理,頭一遭便是這下-毒之人。
光是想想, 衛旸眉宇間便陰雲密布, 仿佛老天爺把外頭的雨雲全凝聚在了他身上。
陪元曦到午晌, 用過飯, 又親自喂她吃了一遍藥, 他便馬不停蹄出門去,臨走前還不忘把竊藍和銀朱叫到跟前。
雖說這次之事是歹人蓄意行兇,然她們倆身為元曦身邊的一等宮人, 也的确有不可推卸的失職之責。照衛旸原先雷霆的性子, 該是直接将她們打死,丢去亂葬崗給野犬果腹。可念在小姑娘對她們的情誼,且她人也剛剛康複,不宜大開殺戒,衛旸這才勉強放過她們一命, 嚴辭敲打了一番,罰了一年的俸銀,便了事了。
從浪尖兒落回地面, 兩個丫頭也是長松一口氣, 忙跪倒下來叩謝不止,進屋見了元曦,眼淚更是繃不住, 撲在她榻邊哭成兩個淚人。
“郡主, 都是奴婢們不好, 要不是奴婢倆粗心, 您也不會叫人下-藥,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竊藍在旁抽噎,說不出來話。
銀朱哭得比她還厲害,“郡主您恨奴婢不恨?要不要打打奴婢出口氣?奴婢心裏虧得慌,白長這麽大的腦袋,沒長腦漿子!”
元曦被她逗笑,才安慰完一個大的,又得繼續安慰兩個小的,着實有些甜蜜的煩惱,“哎呦”了聲,裝樣抱怨道:“莫哭啦,腦瓜仁兒都要叫你們吵碎咯!這也不是你們的錯,我也沒怨你們,別胡亂往自個兒身上攬事。”
她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事別說她們倆了,連她自己也還混沌着。
在宮中耳濡目染了這麽多年,她雖不及衛旸那般,能周全所有,但也自诩生了一雙火眼金睛,心眼更是比蓮藕還多,尋常下-毒投藥的手段都難逃過她的眼。
可這回竟是陰溝裏翻船。
便是到現在,她也還沒琢磨明白,自己一沒胡亂吃東西,二沒叫古怪煙霧熏到,三就更沒為利器所傷,究竟是如何中的套?
想起方才衛旸無意間透露的,汝寧也中了鸩毒之事,她忍不住問:“棠梨宮那邊怎麽樣了?皇後娘娘應當也急壞了吧。”
兩個丫頭聞言都止了聲,扭頭互相瞧了眼。
銀朱起身去關門窗,竊藍則湊過去,肅穆着臉色,小聲在元曦耳邊道:“郡主,九公主她……她薨了。”
“什麽?!”元曦驚得雙目圓瞪。
鸩毒乃世間奇毒之首,自古以來就沒有解藥,凡中此毒者無其他退路,只有等死。這回她也是僥幸,遇上那條那浮蘿魚,方才逃脫天生。适才聽說汝寧也中招的時候,她也隐約料到不祥,然真正聽說的時候,還是被深深震撼到。
明明昏迷前還活蹦亂跳地跟你鬥嘴的人,不過是睡了一覺,就徹底天人永隔了。
哪怕那人是汝寧,元曦一時間也難接受。
仔細一想,事情也更加奇怪了。
宴會那晚,她和汝寧統共就只有那麽一次交集。且那僅一回的交集之中,她也沒和汝寧吃過同樣的東西,怎麽就同時中-毒了?若是整個亭子都有問題,那為何亭子裏的其他人都還好好的?
無數疑雲交織成繁密的網,隐約有什麽東西被她忽略,可元曦就是找不到那根關鍵的線頭。
“景陽宮可有什麽動靜?”她又問。
竊藍點頭如搗蒜,“有!有!動靜可大了!”
見元曦嘴唇有些發乾起皮,她忙去拎案頭的銅铫子,邊給她倒溫水邊說,“那晚上九公主回來後不久,就吐血昏迷了,狀況跟您一個樣兒。
“皇後娘娘聽說之後,也顧不上什麽禁足不禁足的,直接就從景陽宮裏頭跑出來,身上的寝衣都來不及換。上棠梨宮瞧了眼,又是摔東西,又是打人的,鬧出好大陣仗,還連夜打發人去寧國公府。”
“寧國公府?為何是寧國公府?”元曦兩道細眉緩緩往中間擠。
“奴婢也納悶呢。”竊藍将盛了溫水的瓷杯遞到元曦手中,“九公主都成這樣了,她不去太醫院,也不上禦前請旨拿人,而是直接去了寧國公府,這是想乾嘛?”
“奴婢倒是聽說了一耳朵。”
銀朱關完所有門窗,提着裙子小跑而來,坐在腳踏上,壓聲同她們說,“那晚上寧國公府的幾個嬷嬷裏頭,有奴婢的老鄉。奴婢使了點銀子,跟她打聽了,她說她也不知皇後娘娘心裏究竟想什麽,只知道皇後娘娘查看過九公主的情況後,便破口大罵起了章家大姑娘。派人上那寧國公府,就是特特去抓她的。
“他們過去的時候,雲中王殿下和鹿大人都已經在那兒了,三撥人把國公府翻了個底朝天兒,愣是沒瞧見章大姑娘的影子,他們就只能把三姑娘給帶走了。直到昨晚,他們才從出城的泔水車上把人給逮到了,現就押在慎刑司秘密拷問呢。
“昨兒殿下也收到消息來着,但郡主您這邊狀況實在不妙,忙起來就給耽擱了,這才讓他們搶了先機。打發錦衣衛上門要人,他們都不肯放,不然這會子應當早就已經真相大白了。”
“章明櫻嘛……”元曦低聲喃喃着,接過竊藍的瓷杯,沒喝,只若有所思地捧在掌心。
同她料想的一樣,這事兜兜轉轉,果然還是跟章家有關,只怕汝寧也是被她牽連了。
只是章明櫻究竟是如何給她下的毒,怎的最後叫汝寧也中了招?況且鸩毒的方子早已失傳多年,她一個深閨女子,又是如何拿到這麽個致命的方子?這其中是否又和章皇後有關,否則她怎會第一個就想到去寧國公府?
一大籮筐的疑問攪得元曦心神不寧,總感覺還有什麽污糟事在等着她。
她搭在瓷杯上的手都收緊了。
杯中的溫水随她動作輕輕搖晃,蕩起粗細不一的水紋,倒映出她眉心淺淺擠出的三道折痕,襯着那張大病初愈的嬌顏,頗有種西子捧心的嬌脆美感,讓人忍不住想伸手,為她撫平一切煩憂。
竊藍和銀朱彼此交換了個眼神,拿手肘互相推搡着對方,嘴裏還囔囔着:“你說。”
元曦心頭那個不祥的預感随之擴大,卻還是微笑着,語氣盡量平和地問:“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直說便是,跟我還扭捏什麽?”
兩個丫頭咬着唇猶豫,末了還是竊藍深吸一口氣,斟酌着湊上前,小聲說:“郡主,那日奴婢倆在您病床前伺候,聽見殿下和雲公子的對話,殿下好像……呃,好像也中了那毒。”
嘩啦——
元曦正準備喝水,手才擡起來便叫這話激得猛烈一晃,在錦被上傾灑出大片水花。
中了這麽兇狠的毒,元曦身上到底虧損不少,人也變得格外嗜睡。
午間在琉璃榻上淺睡了會兒,起來用過藥,吃了點小米粥作晚膳,她便又倚着高枕昏睡過去。
衛旸披星戴月從外頭回來,就看見她倒在琉璃榻上,臉色蒼白,一動不動,一只手還無力地從榻邊垂下,底下還落着一卷書,被夜風翻得“沙沙”響。
衛旸當即白了臉色,大喝一聲:“元元!”
人便如離弦的箭一般狂奔過去。
山水雲母屏風被他撞倒,在金磚地上磕出裂痕,他也顧不上搭理,只手忙腳亂地将榻上的人擁入懷中,伸手去探她鼻息,指尖顫抖得宛如風燭殘年。
元曦被他的動靜驚醒,緊了緊眼皮,在他懷中茫然睜開眼,“殿下?”
大眼睛澄澈如水,映出他滿臉倉皇。
原是虛驚一場。
衛旸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雙肩倏地松垮下來,如玉山傾倒。
若是從前,他少不得要拎着她上上下下好一頓數落,質問她作何裝神弄鬼,吓他一大跳。然眼下,他滿心滿眼就只有一種失而複得的喜悅,只想抱緊她,将耳朵貼在她胸前,聽着她衣裳底下穩穩跳動的心髒,他才能将心放到肚子裏去。
嘴裏反複念着的,也只有那句:“太好了……”
語氣卑微又低沉,哪還有曾經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孤高淩人。
元曦不免動容,然他這動作也着實尴尬。夏日衣裳輕薄,他每一次鼻息都噴灑得玉山綿麻不已,只要稍稍一轉頭,嘴唇就……元曦腳趾都不由蜷起,緋雲直從那玉白的耳朵尖兒一路燒到領口。
榻邊明明就擺着一盆冰山,她還是出了一身香汗,推了推他的肩,嚅嗫道:“我口渴!”
衛旸一心想着她身上的毒,倒是沒留意她語氣間的不對勁,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被中,便坐在榻邊,去拎案頭的茶壺欲給她倒水。
可他手才伸出去,元曦就飛快抓住他的左手,将寬袖向上一捋,可怖的烏黑經絡便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她吓得倒吸一口氣,本就不剩多少血色的唇瓣越發慘白,瞪着他道:“這麽大的事,你還要瞞我多久?!”眼底跟着蓄滿淚花,啪嗒,落了一滴在衛旸指尖。
衛旸先是叫她突然的動作驚了一跳,眼下又叫她的淚珠燙了下啊,手指都顫了一顫。
心緒起伏間,原本只延伸到小臂的烏黑血脈又朝着心髒攀爬不少。
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衛旸笑着将手抽回,放下袖子遮蓋好,“別看了,醜。”
元曦哭着不肯,直起身又要去搶。
衛旸側身躲開,将人重新從榻上撈回自己懷中,低頭一面細細吻去她臉上的淚痕,一面低聲呢喃:“莫哭,我什麽都告訴你,再也不瞞着你了。”
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
元曦被他親得有些暈眩,卻還不忘問:“真的?”
衛旸貼在她臉頰邊的唇微微勾起,側頭尋到她的唇,輕輕啄了下。看着她懵懂的雙眼,鄭重而堅定地點了下頭。
過去是他獨斷專行,總覺得她還小,離不開自己,只要在他的庇護下好好長大就行,不該知道、也實在沒必要知道這些。直到經歷了這許多,他才發現,昔日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早就已經長大,可以獨當一面,即便離了他也能活得潇灑恣意。
而他自己,才是那個真正離不開她的人。
他就這麽乾脆地答應了,倒叫元曦有點反應不過來,原本準備好要跟打太極的說辭統統泡了湯。
想問的問題又有一大籮筐,這冷不丁的一下子,她還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她指着他的左手,問:“那先告訴我,這是什麽時候的事?誰乾的?”
問完,她又繃緊小臉,狐疑又忐忑地打量他,唯恐一個粗心大意,叫他忽悠蒙混了去。
衛旸這回倒是難得坦蕩,半點不隐瞞地直言道:“五年前,我的曾外祖父。”
哔啵——
蓮花臺上爆了個燈花,元曦心裏也跟着猛烈踉跄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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