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生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章皇後霍然起身,撞得桌上的茶盞猛烈搖晃,濺出好大一灘茶湯,髒了她的衣袖。




她卻無暇旁顧,只厲聲問:“你說什麽?!”




一直泰然在旁坐山觀虎鬥的章夕櫻,這一刻也沒控制住,往前疾走兩步。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什麽,看向元曦,“此事可與元姑娘有關?”




否則也太巧了,這邊才剛發難,那邊就起了禍亂。




元曦挑了下眉。




她雖不喜歡章夕櫻,但也不得不承認她的敏銳。




世上當然沒有這麽巧合的事,不過是剛才換乘小轎的時候,她留了個心眼,讓護送的錦衣衛瞧着點時辰。倘若一刻鐘之後,她還沒從坤寧宮出來,他們就回去搬救兵,圍魏救趙。




北鎮撫司早就歸東宮所有,自然不會違抗她的命令。自己也算借衛旸的勢,狐假虎威了一把。




不過能把寧國公都帶走,倒是她始料未及的。橫豎于她無害,她也就懶怠多想。





元曦沒正面回答,可那淡定自如的模樣,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章夕櫻握緊了拳。




章皇後“砰”地一拍桌子,磨着槽牙大吼:“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派人包圍一品國公府?”




她平時強勢慣了,威壓都是刻進骨子裏的。尤其是一雙眉眼,作養得格外銳利,随意一個眼風就能叫人不寒而栗。




宮人內侍都吓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元曦卻半點不怵,猶自捧着茶杯惬意地抿,白霧在杯口氤氲,将她的面容掩得影影綽綽,“彼此彼此,比起昨夜園子裏的大火,這點小事當真不值一提。”




起火之事全由衛旸攬去調查,元曦雖沒過問,但也能猜到,若沒有上頭人準許,一個嬷嬷哪來這麽大膽量,敢在皇家別院縱火?




眼下自己雖已不是公主,可只要處置她的聖旨明文沒下來,便是三司來人,也不能随意取她性命。章皇後最是愛名聲,倘若傳出個擅自縱火濫殺的醜聞,她還如何在帝京立足?別說都察院,便是閡城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足夠把她淹死!




章皇後果然噎住,一張保養得當的臉五光十色,像開了染坊,煞是精彩。




元曦嗤笑,時候也不早,她也懶怠在這浪費時間,起身撣了撣衣上并不存在的灰,睥睨道:“皇後這麽想知道,太子當年究竟有沒有包庇我,直接去問他不是更方便?”




忽而一笑,帶着無盡嘲弄,“倘若娘娘有膽量去問的話。”




說罷,元曦便甩袖而去,任憑身後茶盞瓷器被拂落在地,“噼裏啪啦”震天響,她也不回頭。




從坤寧宮出來,日頭已翻過中天。




竊藍和銀朱一直翹首在門外等候,瞧見元曦,立時迎上去,“公主,您沒事吧?”一左一右圍着她轉圈,從頭到尾每一分都仔細打量過,唯恐她少一根頭發。




元曦被逗笑,擡手各點了下她們的鼻尖,“我沒事的,就是有些累。”




早起到現在,她身子一直不爽利,本想回宮後就歇上一覺,緩緩神,哪知又鬧了這麽一出。周旋了這麽久,又耗體力,又費精力,她委實有些支持不住。




竊藍和銀朱不敢耽擱,趕緊扶元曦上軟轎,一路小跑着回銅雀臺。




宮人已經把屋子收拾出來,元曦回去後簡單梳洗一番,便上床昏昏睡去。原本給她預備的午膳,她也一口沒動。




午後的風悠長,吹得檐下竹簾沙沙響,光影斑駁,打在床邊浮動的冰絲帳幔上,如水流動,有種提前入夏的惬意。




元曦卻睡得不甚舒爽。




噩夢斷斷續續充斥腦海,關于流放地,關于野狼谷……烏七八糟什麽都有,攪得她腦袋生疼。熱浪席卷過周身每一塊皮肉,她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想醒來,偏又睜不開眼,只能蜷縮着嗚咽。




竊藍隐隐覺出不對勁,打起帳子,伸手探了下,“呀!怎麽這麽燙?”忙扭身朝外喊,“來人!快來人!去請太醫,再拿些水和冰帕子來,快!”




屋裏很快忙成一片,宮人們進進出出,耳畔俱是錯綜的腳步聲。




銀朱抽空瞧了眼天色,想着太子快回了,叫住一位內侍:“快去書房尋殿下,就說公主病了。”




小內侍“哎”了聲,提着袍子就匆匆出門去。




元曦前腳剛離開坤寧宮,章皇後後腳便遣人去北鎮撫司疏通。




章夕櫻放心不下,也領了幾人出宮回家去。




寧國公府早已亂作成一鍋粥,錦衣衛番子裏三層外三層,将公府圍成鐵桶。但凡有點身份的,都叫扣住盤問,一問還就是兩個時辰。




這可為難壞了那群嬌客,悶在屋裏無事可做,想出去又被攔着,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真還不如死了乾脆。




章夕櫻又是賠笑,又是安撫家人,受了氣也只能忍着。好端端一個公府千金,養尊處優了十多年,從沒看過別人臉色,今兒一日算是把過去沒吃過的苦全吃了個盡夠。




等一切都結束,她風塵仆仆趕回東宮,已是晚霞滿天。




“這個元姑娘是越發不像話了,連您的家人都敢動,就不怕太子殿下治她的罪?”




蕊初氣得直磨牙,“姑娘,您就是太好性兒了,才會叫她騎到您的頭上。今晚殿下回來,您可一定要将這事告訴他,讓他給您報仇!”




“給我報仇?”章夕櫻笑了笑,“我有那麽大本事嗎?”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奇怪,父親怎麽說也是一品國公爺,當朝國舅,身份地位都在那擺着。就算是錦衣衛,動手前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怎會就這麽直接把人帶走了?




直到回去家中,她才知道,今日領人過來的,竟是鹿游原。




錦衣衛指揮使,衛旸的心腹。




衛旸……




章夕櫻無聲喃喃,仰頭望着面前僅一牆之隔的銅雀臺。




銅雀臺乃當年乾寧帝龍潛時期,為他的太子妃所築的殿宇,就在東宮裏頭。一代代傳下來,便成了太子妃的寝宮。




可到了衛旸這一代,住在裏頭的,卻從來不是太子妃。




章夕櫻不自覺咬緊了唇。




小的時候,她不常進宮,對衛旸的全部印象,也都停留在筵席間遙遙的一瞥,以及姐姐和兄長口中的“冷漠、無情,是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




她很是不喜。




尤其當姐姐因為他,被父親送走後,她就愈發對他有意見,聽見他的名兒,都會反胃。宮裏的筵席,她也是能推則推。直到五年前那場中秋宮宴,姑母在帖子上明确寫了她的名字,她才不得不去。




那晚赴宴的人尤其多,宮裏人手都快調派不開。




她不慎與母親走散,焦急地在禦花園轉了好幾圈,弄得滿身狼狽,卻還是出不去。




也就是在那時候,她遇見了衛旸。




金尊玉貴的太子,舉手投足都是一段風雅,信步從月色竹林間走來。細細的孟宗竹葉籠罩在他身上,明淨的面容蒙上一抹淡淡的青碧,愈發襯得他高潔清貴,宛若谪仙。




她不由多看了兩眼,原以為不會被發現,不想衛旸竟擡起頭,沖她一笑,“怎的跑這兒來了?”




聲音敲金戛玉,煞為好聽。




眼神再溫柔一些,月亮都會融化,雖只有一瞬,也足以叫人傾心。




她一不留神,便呆住了,低頭胡亂行了個禮,落荒而逃。宮宴結束回去家中,她還恍惚了好幾天。時而歡喜,時而憂愁,恨自己不争氣,為何要走?




便是到了現在,她也甚是後悔,只不過悔的是另一件事——




倘若那時候沒走,她應該就會看見,從自己身後走來的元姑娘;也會知道,那時候元姑娘剛回宮,對宮中的一切都還陌生,不小心迷了路,衛旸是專程出來找她的。




如此,自己應當就不會平白為他蹉跎這些年吧?




就像三年前,她要是知道,自己無意間瞧見的衛旸畫作,那畫了一半的紅衣女子,其實就是及笄那日的元姑娘,她就不會傻乎乎地以為衛旸喜歡紅色,更不會特特穿一身紅,故意往他懷裏撞。




丢了貴女最後的矜持不說,還被他毫不留情地推開,只得一句冷冰冰的:“章姑娘請自重。”




如果,如果……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就像她沒法再忘記衛旸,也沒法忽略他們兄妹之間的一切。她也知道自己這飛醋吃得有多可笑,可是沒辦法,他看向那丫頭的眼神,實在算不得清白。




恐怕連衛旸自己都不知道。




後來事實也證明,女人的直覺有多可怕。




那日得知真相,她正在屋裏插花,剪子一個不慎剪到了手,殷血汩汩往外淌,染紅了梅瓶裏那支純白的山茶。丫鬟們吓白了臉,她卻似感覺不到疼,呆呆坐在那,一動不動。




鬼迷心竅,也只在一念之間。




迎娶太子妃的消息,是她散出去的。趁衛旸不在搬進東宮,堂而皇之地擔上“太子妃”的名,也是借了姑母的力,包括後來的滴血驗親,假意落水……




甚至還有那些書信。




姑母為了更好地控制那丫頭,封鎖了所有消息,還截下了她寫給衛旸的信。自己也正好利用這機會,找人模仿衛旸的字跡,捏造了那兩封手書,自導自演了這麽一出“護妻心切”的戲碼。




為了他,自己當真是豁出去了。




可縱使如此,她還是進不了銅雀臺。




就像這麽多年,自己從未入過他的眼一樣。




坐實了冒充皇嗣之罪,那丫頭早就只剩死路一條。衛旸那麽聰明,難道不知道,這個時候同她劃清界限、明哲保身才是明智之舉?況且他不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嗎,怎的這次……




千裏奔襲,還冒着被彈劾的危險領兵無诏回京。




就為了這樣一個累贅……




拳頭在袖底捏得“咯咯”響,章夕櫻雙唇抿成一條直線。眸子在積雪映襯下,色澤格外深濃,仿佛看不見月星的極夜,寒意絲絲入骨。




正這時,書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争吵。那兒是東宮的禁地,除了衛旸,沒人能進去。




章夕櫻狐疑地折起眉心,看了蕊初一眼。




蕊初福了福身,碎步過去打探,很快便領回來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內侍,“你個猴崽兒,生了幾個膽,竟敢擅闖書房?仔細太子殿下回來,揭了你的皮!”




小內侍沒經歷過什麽風浪,不經吓,才聽這麽一句就“噗通”跪在地上,磕起響頭,“冤枉!奴才冤枉!元姑娘突發高熱,病倒了,奴才不過是奉命前來傳話,當真沒有要闖書房的意思。”




“元姑娘病了?”章夕櫻驚詫地看向銅雀臺,指尖下意識捏着袖口摩挲,若有所思。




小內侍還在竹筒倒豆子般喋喋求饒,她已換上溫旭的笑,“起來吧,地上怪冷的。你也是愛主心切,才會辦錯事。殿下宅心仁厚,是不會責怪你的。”




說着,她眼尾餘光又斜斜飄出,“不過殿下現在還沒回宮,等他回來,我便幫你轉達。想來銅雀臺現在也忙成一鍋粥,你也趕緊回,莫要再這耽擱了。”




小內侍如釋重負般長長松出一口氣,得虧有章二姑娘在,否則還不知自己會怎麽死呢。這麽體意人,難怪殿下喜歡。




于是他歡喜地應了個“是”,提着袍子颠颠跑開。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假公主被揭穿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