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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回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好的情緒積壓太久,會釀成重傷,能徹底釋放一回也是好的。




可引起的後果就不怎麽美好了。




翌日醒來,元曦兩只眼睛都腫了,冷敷了好久才消下去。可因吹了太久風而導致的頭疼和嗓子乾澀,卻怎麽也好不了。




回宮的馬車上,她一直靠着車圍小憩。




衛旸本是打算和她一塊回去,奈何京畿大營出了點狀況,他一早便趕過去處理,只留下一隊錦衣衛精銳,專程護送她回宮。




銀朱知道了,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一路跟竊藍誇個不停,直要将衛旸吹到天上去。




元曦觑了眼車外的“護送”人馬,輕蔑一笑。




腦仁兒裏的撕扯感越來越重,她也實在沒精力去研究這些,只閉着眼養神,想回去之後好好歇上一歇。




可待到馬車停在順貞門前,要換乘小轎的時候,元曦卻發現,擡轎的幾個都是生面孔,并非東宮之人……




“奴才給元姑娘請安,元姑娘吉祥。”





領頭的內侍甩了甩拂塵,笑呵呵上前打千兒,“奴才是坤寧宮的鄭保,奉皇後娘娘之命,特特來這給您接風。聽說姑娘今日回宮,娘娘高興得跟什麽似的,一早兒就備好茶點,邀您過去敘話。”




竊藍和銀朱收了聲,面面相觑。




元曦也興味地挑了下眉。




這節骨眼,皇後找她能有什麽好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沒有這一擔子污糟事,她和皇後也沒什麽話好敘的。




衛旸是先皇後之子,并非現皇後所出,東宮和坤寧宮也從來不對付。尤其是這兩年,帝位衰微,他二位為了手頭那點權力,更是鬥得頭破血流,就差當面捅對方一刀。




自己作為衛旸的“妹妹”,自然也沒少跟皇後別苗頭。




元曦是打心眼兒裏不想過去,可皇後畢竟是皇後,自己回宮,怎麽着都該過去給她請安才是。




無奈地暗嘆口氣,元曦笑道:“那就有勞公公帶路。”




建德帝早年愛看臣工的奏疏,宵衣旰食,不知疲倦。




這兩年他忽然看破紅塵,轉了性兒,不批折子,改看佛經。一天十二個時辰,有泰半時間都耗費在佛堂。




後宮的女人為皇帝而活,皇帝愛上念經,她們也一窩蜂似的跟着禮佛。終日不是你敲木魚,就是她念佛經,把好好一個宮苑弄得煙熏火燎,死氣沉沉。




別說建德帝還沒出家,便是當真斬斷三千煩惱絲,也不願去她們那裏暢談佛法。




這時候皇後的妙處就凸顯了出來。




她不是個随波逐流的人,恰恰相反,她很有主見,從來不屑旁人目光,仿佛生來就是百鳥該朝擁的那只鳳。




這座坤寧宮也同她本人一樣,自成一派。




同樣一扇朱紅檻窗,別宮随意裝點一下便了事,章皇後卻有自己的巧思。開春要挂秋香簾,擺幾盆蘭花,将濃烈的景致勾芡出層次;待入夏,又換成金絲翠蘿藤簾,飾以茉莉、扶桑,清爽又不失芬芳。便是秋冬這般蕭索的時節,也從來不缺鳥語花香。




別說建德帝愛來她這小坐,就是元曦這般看不慣章皇後,也不排斥來這裏單純地吃茶賞景。




此刻,這座宮殿的女主人正坐在檻窗底下點茶。




一身竹葉梅花遍地金的宮裙,富貴不失優雅,面容雖已染上零星風霜,卻絲毫不掩其風華,還為她平添一段歲月沉澱後的穩重大氣。




“你這丫頭,到本宮這兒還客氣什麽?起來吧。”




餘光瞥見元曦要屈膝行禮,章皇後笑着阻攔,手上動作卻沒見停,視線全集中在茶湯泛起的綿密雲腳上,連眼睫都不曾擡過。




元曦也不在乎,自顧自颔首謝恩。




一道嬌脆的嗓音卻闖進耳蝸:“娘娘是知道的,元姑娘一向知書達禮。您免她的禮,她反而會不習慣。”




伴随一陣袅袅香風,一抹水紅色倩影從岫玉屏風後頭款款走出。遠山眉,丹鳳眼,青絲如瀑,香腮似雪,舉手投足間流淌着一股天然的矜貴。即使通身無其他修飾,也實在紅得紮人眼。




盈盈朝元曦一笑,她道:“元姑娘別來無恙。”眼神純良無害。




是章皇後的嫡親侄女,章夕櫻。




也是那位揭露她身世的未來太子妃……




清風搖晃樹影,在心底蕩起幾分微妙,元曦擡手壓住鬓邊吹起的碎發,緩緩眯起眼。




有意思,真有意思,來的時候,可沒人告訴她,這人也在。看來今日這場鴻門宴,是注定沒法好好收場了。也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她倒要瞧瞧,這對姑侄還打算做什麽文章。




定了定神,元曦笑道:“托章二姑娘的福,我暫時還無大恙。”




這“暫時”兩個字,用得就極有靈性。




章夕櫻臉上的笑容明顯一僵。




一直埋首專注打茶沫的章皇後,也停下手,擡眸深看她一眼。




元曦恍若不知,盈盈将剛才行了一半的禮數周全完,便提裙到旁邊的玫瑰椅坐下。宮人猶豫着要不要給她上茶,她倒是先泰然地給自己斟了杯,陶陶然品起來。




雪後的風微寒,吹進熏香的暖閣,也鍍上了幾分暖。




矮幾上供着的美人觚裏插着一支紅梅,被風一吹,花苞輕輕搖顫,襯着邊上喝茶的人如秋水般明淨。那從容自若的模樣,仿佛她才是這座坤寧宮真正的主人。




章皇後無聲牽了下唇角,從宮人手中接過巾栉,慢條斯理地擦手,“你不必這麽緊張,本宮今日尋你來,不過是閑話家常。




“本想把汝寧也叫來,咱們幾個一塊吃頓便飯,熱鬧熱鬧,可那丫頭說什麽也不肯。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決定的事,誰也勸不動,連本宮這個做母親的也拿她沒轍,你可千萬別怪她。”




她微微傾前身子,垂着八字眉,十二分誠懇地說。




可元曦卻瞧見她眸子深處暗藏的刀鋒。




元曦暗哂,倒也沒放在心上,拿杯蓋刮了刮浮沫,直截了當道:“皇後娘娘找我過來,是為了大渝二王子吧。若我沒猜錯,您今天也請了他。”




邊說邊瞭了眼侍立在角落的宮人。




小宮人沒意料到會有這麽一出,吓得一激靈,托着漆盤的雙手本能地往回縮,盤上的青瓷茶具随之“咯咯”搖晃。




元曦輕笑,“加嵌了大寶玺印的茶具,還是全新的,只能是給外邦使臣用的。”




屋裏安靜下來,天光收至彤雲後,化作淡淡的一縷,照得滿室昏暗。




章皇後收起笑,冷着一張臉靠回椅背。




她說得沒錯,請她來敘話自然是假。




最是無情帝王家,想在皇城之中搏條生路,自然要比別人都更加冷血,更加無情。




早在那日滴完血,驗完親,她就沒打算放過這丫頭。可就是不知,這死丫頭到底拜對了哪路神仙,居然把大渝求親的使團給招來了,還坦言說什麽“非公主不娶”,拿貴女充數都不成。




陛下子嗣稀薄,膝下的公主就更少了,算上這丫頭,統共也就倆。她若是不去,就真要輪到自己的寶貝女兒了!




她這才不得不忍下,日日還得替她遮掩,唯恐叫那二王子知道她是個冒牌貨,不肯要了。




偏那丫頭又是個難搞的,好言規勸,她不聽。想霸王硬上弓,強行把她捆上花轎,又怕她做出什麽自盡之類的出格事兒,壞了自己的計劃。




眼下衛旸也回來了,瞧他那态度,是打算不惜一切代價,死保到底了。




呵,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也值得他如此?




當初殺邕王的魄力哪去了?




但無論如何,這親事是不好辦了。她只能出此下策,想把人騙來,先将這鍋生米做成熟飯。即便做不成也無妨,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她名聲也毀得差不多了。屆時只要流言一起來,衛旸便是手眼通天,也保不住她。




熟料計劃還沒開始,就在這丫頭身上翻了船。




僅憑一套茶具就能猜出自己的意圖,她如今是越發出息了。若是自己的孩子,她真該燒高香慶賀,可偏偏不是。如此再讓她留下,還留在衛旸身邊,只會是個禍害……




章皇後臉上浮起幾分煩躁,尖尖指甲“噠噠”敲着玫瑰椅把手,漆面脆冷,發出的聲音也格外刺耳。




可她到底是皇後,多年後宮沉浮的經驗不是白來的,幾個眨眼間,便有新計上心頭,“元姑娘這麽說話,可就真傷本宮的心了。本宮做這些,可全是為了你和太子。”




元曦仿佛聽見了這輩子最大的笑話,正要反诘。




章皇後便不疾不徐地補上一句:“當初讓你冒充公主的,其實就是太子吧?”




元曦一愣,到嘴的話瞬間僵在舌尖。




章皇後無聲笑了下,就着日頭翻轉手腕,欣賞自己新染的丹蔻,“元姑娘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本宮也不跟你繞彎兒,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旁人會相信這事,他也是被蒙在鼓裏的,本宮可不傻。回歸皇室宗祠哪是那麽容易的事?你當初進宮受的考驗,可比那日滴血驗親嚴苛多了。怎麽五年前能混過去,現在就不行了?




“沒他幫忙,本宮可不相信。”




元曦漠然瞧着,沒承認,也沒否認,擡手輕輕将桌面上的水漬拭去,聲音也跟這動作一樣淡:“所以皇後娘娘現在是打算拿這個要挾我,讓我答應去大渝和親?”




章皇後挑了下眉,倒也十分佩服她這份鎮定,就是可惜了,沒用。




“元姑娘知道本宮為何留你到現在嗎?讓你去和親,保汝寧,于本宮而言是上策,但并非只有這一策。倘若這條路實在走不通,本宮還可繞道走別的,大不了麻煩些罷了,你和太子就不同了。




“一個冒充皇嗣,一個從中幫忙蒙蔽聖聽,這要是傳出去,你會是什麽下場?太子又會是什麽下場?頭先你不答應,覺着只要太子回來,你就會沒事。可現在太子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麽救你?




“可你要是換個路子,以公主的身份去大渝當王妃,能享盡榮華富貴不說,太子也可繼續留在東宮,做你的支撐。兩全其美,不好嗎?”




光線昏暗,她的臉也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一張朱紅色的唇,乍看嬌豔欲滴,實則卻是在陰暗中綿綿吐着針。




只要自己答應去和親,章皇後就能幫她永遠保守這個秘密?傻子才信!




怕是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她就會将這事公之于衆。屆時不僅衛旸的東宮之位不保,自己在大渝也沒法立足。最後坐收漁利的,只有她自己的一雙兒女。




小算盤打得可真夠精!




那廂章皇後也沒打算跟她再多廢話,說清楚利弊後,就用眼神示意旁邊的內侍,不管元曦從不從,一律用強的。




烏泱泱一大幫人,足有二十來個,在有限的空間內一步步靠過來,也頗有黑雲壓城的磅礴氣勢,很是瘆人,愈發襯得當中那朵嬌花越發弱小可憐。




章皇後看着極為舒稱,頗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終于有心情去端适才打好的茶來喝。




可她嘴還沒挨到盞沿兒,一個灰衣小監便連滾帶爬地從門外跑來,尖聲嚷嚷:“不好了!不好了!皇後娘娘,大事不好了!錦衣衛突然包圍了寧國公府,還把國公爺給帶走了!”




寧國公府是章皇後的娘家。




現任的國公爺就是章皇後的嫡親兄長,也是章夕櫻的親生父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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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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