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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落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自歸雲山上回來, 二人的小日子又重新回到原來的軌跡。




衛旸每日照常上下朝,同朝臣們商議政務。等忙完自己手頭上的事,他便會到銅雀臺坐坐,直到天色黑透方才離開。這一趟趟跑得實在麻煩, 他最後乾脆把自己的書案搬去元曦卧房。折子批累了, 便擡頭看她一眼, 放松放松。




元曦呢, 還是老樣子。中了那麽兇狠的毒, 身子雖好全了,可大夥兒還是小心翼翼地看護着。她每日什麽也不用操勞,衛旸來了她便陪着。衛旸不在, 她便專心過自己的小日子, 想歇懶覺便歇懶覺,想出宮尋葉輕筠說話,就放心大膽地出宮去,沒人敢有微詞。




這當是元曦進宮五年來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沒有人再提關于毒的事,一切都很平靜, 一切都還是當初的模樣。




可元曦知道,衛旸是不想讓她擔--------------璍心,才刻意裝作無事, 粉飾這些。




他日漸虛弱的身子;每次同她說話說得正開心, 突然就說出去有點事,從起初只離開半盞茶時間,到現在一走便是兩個時辰, 回來後雖還笑着, 可蒼白的臉色和額角還未擦淨的汗;以及鹿游原一次次帶着希望出京尋魚, 最後帶來回的只有失望;和衛旸夜裏背着自己同雲霧斂的争吵, 都無不在提醒她——




這種惬意尋常的生活,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光景了。




他不想讓自己操心,元曦便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在他面前照常撒嬌,努力忽略他泛白的唇色,只在他不在的時候,偷偷躲起來抹眼淚。




這樣身心上的折磨,她不知要持續到什麽時候,很想快些結束,又害怕會以一種她無法接受的方式結束。





如此搓磨下來,元曦又生生瘦了一圈。先前養病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全還回去了不說,人還更加清減了幾分。走在路上,竊藍和銀朱都要在兩邊小心跟着,唯恐她叫風給刮倒了。




然而蒼天無情,從不會為任何人多做停留。轉眼間,時令就到了十月。




帝京城一夜入秋意,頤江邊上紅葉似火,推開窗就能聞見一鼻子甜膩的丹桂香。




秋天是分別的季節,北頤和南缙的互市之事已全部談妥,來訪的使臣們也該回去複命。連瑾作為使團首領,自然包括其中。宮中為使團預備了餞行酒,日子就定在五日之後。




消息傳到銅雀臺,元曦正和竊藍一道坐在廊下打絡子。




銀朱遞完話,便盯着元曦,小心翼翼問:“郡主打算去赴宴嗎?”




元曦摸着那長長的五色絡子,抿唇思索。




好歹也相識一場,且這回救命的解藥還有連瑾一份功勞,她若是不去送行,多少有些說不過去。可比武招親之事的影響還未完全過去,他們三人的關系依舊是帝京上下茶餘飯後的最大談資,這場餞行宴自然也會有很多雙眼睛盯着。




而今皇後被廢,恒王倒臺,衛旸在朝中可謂一枝獨秀。




然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倘若一個處置不當,哪怕只是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小閃失,也會被無限放大,甚至變成致命傷也未可知,一場餞行宴會沒準就成了鴻門宴。




左思右想,元曦索性先問過衛旸,由他出面,以議事為由,把人請到東宮,自己再尋個機會單獨為他餞行。




如此既不會惹衛旸猜忌,外頭也沒法越過東宮的高牆,将自己的眼睛盯在他們身上。




今日是個好天,豔陽高照,午後的薰風也溫和舒适,吹面不寒。




元曦攏了攏身上的氅衣,坐在一間四面敞開門窗的半亭廳內,等連瑾過來。




這是一座四面開闊的廳堂,三面環水,一面接棧橋,道路空闊。百步之內無任何隐蔽之處,不用擔心有人偷聽。且眼下夏天剛過,四面卸載下的門窗還未裝回去,廳堂便成了一座亭子,裏頭的一切外面都瞧得一清二楚,不會引人猜忌,惹出什麽是非,正是說話的好去處。




元曦讓人在桌上擺了幾碟應季的果子,往屋子正中的紫銅暖爐裏新添了炭火。興之所至,她又着人取了琴過來,對着滿湖秋色即興撥弄着。




衛旸精通音律,沒事便會彈上一曲。




元曦雖不擅此道,然每日在他身邊耳濡目染,多少也入了點門道,閑暇時撥弄兩下,也頗得意趣。




一曲《秋風吟》剛盡,水榭外便響起一陣撫掌聲,“從前只知郡主有勇有謀,敢愛敢恨,卻不想還是秀外慧中之人,倒是我連瑾低估了。”




元曦循聲回頭。




連瑾頂着一身風霜寒氣,逆光站在廳堂門口。




依舊是一身玄底金線的長袍,只領口袖口多了一圈白狐腋子毛,肩頭加了一件玄色毛皮飛滾大氅。身形如劍,氣勢如虹,還是初見時那個飛揚恣意的少年。一看見她,眉眼便綻起醺醺的笑。




只是雙頰微微凸起的顴骨,俊秀的鳳眼底下泛起的淡淡青黑,都在無聲告訴她,自己不堪鸩毒摧殘的那段時日,他也是不勝煎熬。




元曦心頭湧起一陣自責,從凳子上站起來,畢恭畢敬地斂衽行禮。




“曦和見過雲中王。今日尋王爺,一則是為了給王爺餞行,二則是想向王爺道謝。鸩毒兇險萬分,此番曦和能死裏逃生,也多虧了王爺所贈的那浮蘿魚。沒有它,曦和怕是熬不到現在。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王爺日後有什麽需要,曦和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連瑾挑眉,“哪怕是以身相許?”




元曦愣住,愕着眼睛擡頭。




連瑾忍俊不禁,道:“莫擔心,我同你玩笑的。”




他伸手扯開大氅随意搭在一旁,自顧自走到元曦對面五六步之外的太師椅上,同她相對而坐。不等元曦動手,他就拎過跟前小幾上的茶壺,給自己瀉了一杯滾水,邊吹氣邊接道:“你我之間,無須言謝。倘若早知那條魚能有那作用,我就該多尋幾條帶過來。”




元曦心念微動,櫻紅的唇瓣翕了翕,卻是欲言又止。




可連瑾是何等玲珑心思?只一眼就把她看了個透,“你今日尋我過來,應當還有第三件事吧,為了衛旸身上的毒?”




元曦交握在寬袖底下的手下意識攥緊,沒回答,只忐忑又緊張地望着他。




他說得沒錯,自己今日特特大費周章尋他過來,除卻想感謝他,為他餞行之外,的确還暗藏着第三個目的,就是那條那浮蘿魚。




鸩毒無解藥,那條魚是衛旸最後的希望。既然連瑾曾抓到過那條魚,問他,定是比他們沒頭蒼蠅似的到處尋找要事半功倍得多。




只是他們畢竟立場不同,這些年北頤國力日漸衰微,周圍各國都虎視眈眈,尤其是他們的死對頭南缙。不過是忌憚着有衛旸在,方才一直佯裝相安無事。倘若讓他們知曉,衛旸命不久矣,別說找魚了,只怕明日閡國上下就會叫戰火吞沒。




是以元曦便是再想問他,也不敢直言。




可眼下,連瑾卻直接将這事點破,還提到了衛旸身上的毒……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順着血脈逐漸蔓延向四肢百骸,元曦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捏着小手,抿着唇,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奶貓,随時戒備着周圍。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她便會立刻驚起。




到底是把他當外人了啊……




連瑾在心底無奈地感嘆,之前無論在衛旸面前吃了多少癟,他都只當是過眼雲煙,從不曾放在心上。然眼下,看着小丫頭這般維護,他是真的有些嫉妒了。




他姓衛的何德何能啊!




連瑾默默翻了個白眼,嘴上卻還是安撫說:“你放心,我沒打算把他怎麽樣。趁人之危不是我的風範,便是你我二國終将有所一戰,我也希望他能拿出全盛的姿态,堂堂正正同我在沙場上一決高下。”




他言辭坦蕩,眉眼更是一派風清月朗,純然不畏他人審視的目光,倒叫元曦心虛了,霎着眼睫嚅嗫:“我、我……”




卻半天“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連瑾輕笑,也沒戳穿她,只吹了吹杯盞中的滾水,語氣平靜地幫她将這份尴尬揭過去,“那魚不是我抓到的,你想詢問我出處,我也沒法指點你上哪兒抓。否則看你這段時日叫這事揪心成這樣,我早就告訴你了。”




這些都是實話。




他可以放任衛旸自生自滅,但卻沒法忍下心腸看她難過,哪怕最後她選的人不是他。




元曦的濃睫耷拉下來,表面上雖還落落大方地笑着說:“無事,這事原也和王爺無關,是曦和唐圖了。”可眸子裏的光到底是沒适才明亮。




秋日本就蕭瑟,便是捱到午後,陽光也無甚溫度。




小丫頭又生得及白,叫陽光一照,整個人越發顯出一種宣紙般脆弱的美,仿佛輕輕碰一下便會碎。鴉羽般漆黑的頭發柔柔散了幾絲在鬓邊,宛如一簇堪堪長出的花苞,明媚也可憐。




連瑾定定瞧着,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三腳貓的功夫,嬌弱的身子,明知打不過他,卻偏偏敢跟他一鬥。




紅梅落了她滿身,也飄進了他心裏。




以至于午夜夢回時,他鼻尖都還散着那一縷淺淡的幽香。将她帶回去,私藏一輩子,他不是沒有這般想過。甚至當她被衛旸囚禁的時候,他連闖宮這種荒唐的念頭都冒了出來。無論被她拒絕多少次,他都從未想過放棄。哪怕是現在,他也堅持認為,她跟着自己,比跟着衛旸要幸福千萬倍。




可直到剛才,邁進這座廳堂,看見她這段時日為了那家夥到底清減了多少,他才第一次感覺到疲倦。明明人就在他面前,他卻覺隔着一道銀河,先前的堅持和篤定也都敗給她一聲嘆息。




也罷,這世間的緣分啊,早不得,晚不得,要不得,求不得,從來如此。輸給她,他心甘情願,只要她開心就好。




忽而一陣風起,搖晃得臨湖枝桠“沙沙”作響,有一片枯葉被風吹到他手背上。




連瑾甩了甩手,轉頭去瞧。




連綿的紅楓樹中,間或夾雜着幾株紅梅樹。而今還未到花期,枝頭還光禿禿的。等過幾月,天氣再冷一些,應當也就開花了吧?




可惜,他再也瞧不見了……




連瑾眼裏浮起幾分遺憾,杯盞裏的水也涼了,他展臂将杯盞放回小幾上,從懷中摸出一個掌心大小的桃木匣子,起身走到元曦面前。




“魚的事,我雖無能為力,但卻聽我那位獻魚的屬下說過一樁事,或許對你有所啓發。蜀中有位老人,姓江,好捕魚,曾抓到過許多珍稀魚種,其中就包括那浮蘿。我的那條,也是他屬下從他那裏讨來的,你們可以試着去尋他幫忙。”




元曦濃睫一霎,仰頭正想詢問更多。




連瑾卻将桃木匣子往她手裏一塞,燦然含笑,宛如朝陽,“我把我的好運都分給你,願你以後所求皆如願,所行化坦途,多喜樂,長安寧。”




哪怕這份喜樂與他無關,他也知足了。




說完這些,他便轉身出了廳堂,沒再多言一個字。




衣袍在風中獵獵,身姿依舊挺拔潇灑,恣意輕狂。只是轉頭的一瞬,微暗的眼眸中究竟摻了幾分落寞,只有他自己知道。




元曦茫然坐了會兒,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才回過神。




打開匣子一瞧,裏面什麽也沒裝,就只是半朵紅梅制成的乾花。




貫穿蕊心的切口雖鋒利,花卻依然保存完好,可見主人的悉心愛護。




便是到如今,都依稀還能聞見那一縷沁人心脾的冷梅香。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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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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