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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少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山間歲月長,流光仿佛都是靜止的。




沒有政務惱人,沒有俗事煩心,有大把閑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太後早年把青蔥歲月都奉獻給了江山社稷,而今總算能為自己而活,每日插花、制香、烹茶,好不惬意。




元曦進門的時候,她正坐在羅漢床上研磨香粉。




石臼“咚咚當當”,蕩起細微粉末,叫落日餘晖一照,煥曼如煙霞。




太後坐在那片袅袅輕煙後,本就端肅的臉被襯得異常威嚴。雖卸下了鳳釵,眼底的精光依舊不減,讓人望而生畏。




元曦悄悄咽了咽喉嚨,颔首上前,停在栽絨毯邊緣屈膝肅禮,“草民元氏,給太後娘娘請安。”




搗香聲停了一瞬,短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瞬,便又繼續不緊不慢地在屋子裏流淌。




時間也在這當當聲中倏忽而過。




太後始終沒叫起來,元曦就只能一直保持着屈膝的姿勢,不敢亂動。時候一長,膝蓋難免酸澀,雙腿也微微打顫,幾乎站不住。




太後是在生她的氣,她知道。這也難怪,倘若欺騙她的人,是昔日的宿敵,老人家至多就生點氣,也不會怎樣。可若換成一直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孫女”,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到底是自己有錯在先,若是受點皮肉之苦,就能讓老人家心裏的氣稍稍疏解,元曦也認了。




況且跟進天牢相比,這點罰也實在算不得什麽。




元曦咬着牙,都已經準備好在這兒罰站一晚上。




面前人卻忽然開口了:“你倒是挺能忍的?”




元曦答:“太後娘娘說笑了,只是行個禮而已,沒什麽能不能忍的。”




“哼,嘴倒是挺甜。”太後皺鼻冷嗤,停下碾香的手,擡眼斜睨她,“如若哀家要将你押入刑部天牢,你也覺得沒什麽?”




她是輕飄的聲口,因長年跟人周旋,說話總習慣把字音拖長。




沒刻意施加什麽威壓,可這股慵懶綿長的勁兒就已經足夠折磨人,像是數九寒天迎面挨了一陣西北風,抓摸不着,卻凍進骨子裏。




元曦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害怕是自然的,可是不能說出來,只越發埋下腦袋,畢恭畢敬地回:“您是太後,做什麽事自然都有您的道理,草民不敢有微詞。”




說完,她用力把眼一閉,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可宣判她死刑的話,卻遲遲沒落下。




只一聲清脆的笑,似壓抑了許久一般,終于忍不住從太後口中洩露出來,“得了吧!哀家若是真把你送去天牢,你不鬧,有些人可有得鬧。哀家才過了幾天清閑日子,可是招惹不起喲。”




邊說,她邊伸出手,朝元曦招了招,“過來吧,到皇祖母身邊來。”




這轉變太過突然,元曦一下反應不過來,眨巴着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太後多麽聰明一個人,看她這懵懂的模樣,就立馬明白過來裏頭的微妙,笑啐了句:“這臭小子……又長出一口氣,同元曦解釋,“別奇怪啦,你在宮裏養病的這幾日,有人已經替你求過情了。這每天上山下山十來回的,沒得把哀家給煩死!”




元曦心尖一蹦,扭頭看向窗外。




日頭已沉入山底,霞光收勢,天空逐漸被墨色浸染。衛旸卻還站在樹下,一動不動。




也不知現在又是在看什麽。




明明早就已經知道結果,卻偏不告訴她,害她在一路擔驚受怕到現在,真是……




元曦貝齒暗咬,恨不能出去敲開他腦殼,看看裏頭是不是進了頤江水?可想起他這幾日的辛苦,她才竄起的那股怒氣,又“滋”地洩了。




怪道方才在馬車上那麽嗜睡,想來這幾天,他跟那麽多人精打擂臺,也累壞了吧……




元曦小小地嘆了口氣,心裏不受控地湧起幾分心疼。




太後看在眼裏,搖頭笑了笑,像從前一樣招呼元曦到自己身邊坐下,“你這丫頭,哀家平日那麽疼你,才出了這麽點事,你就跟哀家疏遠了,也忒沒良心。還‘草民元氏’……”




想到這個,她才消下去的火,又“蹭”地冒了上來,戳了下她額角,“虧你叫得出來,再有下回,哀家可真就要把人丢去天牢了!”




可戳完,她又心疼起來,忙将人摟回來,擡手給她揉,動作輕柔,一如當年。




元曦鼻子不由發酸。




雖說她早已做好了挨罰的準備,可到底,她心裏還是存了一絲期許,希望太後能原諒她。畢竟長到這麽大,除了小時候的嬷嬷之外,還從沒有人實心實意對她這般好。




這多天的委屈,也在這一句充滿煙火氣的“埋怨”中煙消雲散。




她想好好道聲謝,可一張嘴,眼淚就控制不住往下掉。




有一滴剛好落在太後手臂上。




她似被燙到一般,慌忙從懷裏抽巾帕。




過去多麽淡定的一個人,垂簾聽政時都不曾驚慌失措,眼下卻因太過慌亂,幾次都沒能成功把帕子抽出來,只能拿手親自一點一點幫她擦淚,嘴上還不停柔聲細哄:“莫哭莫哭,祖母在這呢。”




燈火圈在兩人身上,雖無血緣關系,卻比親生祖孫還要親。




“你可是還在怪旸兒?”太後問。




元曦自然不敢說是,只搖頭。




太後卻看穿出她的口是心非,笑了笑,握了她的手,邊拍邊語重心長道:“你也別怨他,他就這脾氣,什麽事都喜歡憋在心裏。別說你了,很多時候,連皇祖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說着說着,她自己也惆悵起來,扭頭看着窗外孑然的身影,嘆息道:“其實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愛玩,愛鬧,跟尋常的世家公子一樣,荒唐事也沒少乾。




“京中不讓縱馬,他還領着一大幫王孫公子,在街上馳騁。左牽黃,右擎蒼,還佩了弓矢,插了旌旗,半個帝京的人都被他驚動了。說是去京郊踏青,不過就是想炫耀他新得的那匹照夜白。後來果不其然,他叫言官揪住小辮,好一通彈劾。




皇帝把他丢去軍營,想煞煞他的性。誰知他皮都曬黑一圈,嘴巴還硬着,說什麽‘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自己不過是在參悟詩仙的境界,是爾等俗人不懂’。好家夥,那口氣狂得,李白在世都要給他讓步。”




元曦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能想象出太後描述的畫面,也能想象出衛旸騎馬說話的模樣,可要将這二者結合起來,她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下意識追問了句:“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就被他父皇丢去祠堂參悟了。要不是哀家替他求情,他怕是過年都出不來。”說到這,饒是嚴肅如太後,也忍不住笑出聲。




元曦跟着笑了會兒,視線轉向窗外,人愈發惘然。




她和衛旸相識于野狼谷,那時候,他就已經是現在這般冷漠。元曦沒見識過他的過去,衛旸從不主動跟她提,以至于她以為,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




說起來,她似乎也從來沒問過,自己當初落入野狼谷是因為人牙子掉錢眼裏,不乾人事,那衛旸又是因為什麽?




堂堂一國皇子,還是陛下的嫡長子,誰敢拐賣他啊……




“總是在說他,倒忘了問你。”太後收回思緒,拉住元曦的手,柔聲問,“而今這境況,你是想乾脆恢複身份,就此離開帝京,還是打算繼續留下來?”




元曦手一僵,“唰”地擡眸,驚詫地望住她。




太後卻笑,撫着她腦袋安慰道:“換位想一想,這點也不難猜。你莫要害怕,哀家沒想把你怎麽樣,就是想問問,你是如何打算的。”




元曦抿着唇,沒說話,長睫搭落下來,在眼睑投落一片淺淡弧影。




太後瞧着,心裏大約了然。




其實最開始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若說她當真毫無芥蒂,那自然是假的。




可她也十分清楚,沒有衛旸幫忙,小姑娘根本不可能混進皇宮。而她的這個孫兒,更是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至于究竟是因為什麽,她就沒想下去了。




避居北苑這麽多年,她也實在懶得再管這些,只由着他們折騰去。




直到那天清晨,她睡醒,就聽宮人匆匆來報,說太子天還沒亮就來了,一直在院子裏等着。




那段時日正是倒春寒最厲害的時候,大雪幾天幾夜不曾間斷,山上就更是嚴寒,風吹在臉上,更下刀子似的。




她的孫子,她最了解,性子比她還要強,若不是當真遇上了什麽解決不了的難事,斷不會向旁人求助,更不會頂風冒雪這麽早趕過來。




以為是朝堂上出了什麽大事,她不敢耽擱,簡單梳洗過,便請他進來說話。




熟料,事确實是大事,卻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那丫頭。




身上的衣裳都叫雪水打濕,凝結成了霜,凍得他嘴唇都發了紫,可他卻是一副渾然不知得模樣,只凝神把她看着。眼裏的執着,依稀似回到了當年,那個比驕陽還燦爛的少年。




好像她不答應,他便要在雪地裏頭站上一輩子。




她很是意外。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見過他這樣,她都快記不清。




明明當初失蹤的時候,他還是那個恣意的少年。她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肝腸寸斷,好不容易把人給盼回來了,他卻變了模樣。臉還是那張臉,卻再也不會笑,更不會哭,所有情緒都收斂一乾二淨,一雙眼更是長滿了刺,看誰都疏遠冷淡。




這還是五年來,他第一次有事相求于她。




別說她本就不怨那丫頭,就是沖這點,她也不能不答應。




出于私心,她自是希望小姑娘能留下,多陪陪他,可這事不能強求。




長嘆一口氣,太後牽起個溫柔的笑,對元曦說:“你若想留下,就盡管放心地在帝京待着,有哀家在,誰也不能把你怎樣。若想走,那也是你的自由,哀家絕不阻攔,就一個請求。




“希望你在餘下的時間,能多陪陪旸兒,他也不容易。”




山間的夜晚,靜谧而冷清。




元曦從屋子裏出來,天已經黑透,萬籁俱寂,只剩蟄蟲的聲音在墨色中繁密回響。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衛旸還站在那棵杏花樹下,一步沒動。




星河在他頭頂緩緩轉移,倒映在他眼中,無波無瀾。卻是在看見她身影的一瞬,被水光攪動,微微泛起漣漪。




元曦站在階前,看着他在夜色中幽微的面容輪廓,一時迷惘,“太陽早就落山了,殿下這又是在看什麽?”




衛旸沒有理她,轉身朝月洞門走去。




元曦禁不住笑,趕緊追上去。




夜色溫柔,花香缥缈,長風從他們身邊流過,垂落的寬袖随之輕擦,身影投落在地,似一雙愛侶在月下攜手漫步。




壓在心頭許久的大石終于落地,元曦心情很是不錯,仰頭閉眼享受了會兒夜風,忽然道:“我餓了。”




衛旸看她一眼,帶着明顯的鄙夷,卻也沒說什麽,無聲領着她往前走。




北苑甚少有訪客,他們今日過來也沒提前打招呼,廚房并沒有準備他們的晚膳。




元曦原以為,衛旸會帶她下山,随意尋間館子吃點東西,卻不料他竟領着她,一路穿過林子,來到一處臨湖小院。




是從前,兩人為了方便看山間日出,特特修建的。




多年不曾過來,元曦都快忘記,不想他居然還記得。




進了院門,衛旸就徑直去了廚房,仔細檢查竈臺和刀具。




元曦心裏忽然冒出個大膽的想法,卻也因為實在太大膽,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直到衛旸站起身,問她:“想吃什麽?”




她雙眼才“唰”地亮起,“醋摟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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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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