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連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這種感覺不知該怎麽形容,像是從野狼谷開始,有些事就跟命中注定了一樣——
只要她遇到危險,衛旸就會及時出現,沒有道理可講,就是這麽奇妙。
可若說有緣,偏偏,他們又是這世上最不可能的一對。
老天爺真愛拿她開玩笑……
元曦輕嘆。
照衛旸的臭脾氣,估摸着待會兒就會毫不留情地把她推開,順帶腳還會譏諷兩句:“蠢死了。”
為給自己保留一點尊嚴,元曦主動伸手推了推,想從他懷裏出來。可才掙一下,環在她腰間的手卻沒松開,還越抱越緊,力道大得,似要将她嵌進自己骨肉。
沉榆香沁滿肺腑,無端招惹出一陣心跳。
沒等元曦琢磨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便有人先替她開了口:“都說北頤衛太子光風霁月,淵清玉絜,對誰都不屑一顧。現在看來,也不盡然,至少對自己的女人,還是挺上心的。”
他聲音清冽也懶散,言辭間不帶一個髒字,可每一個都滲滿了無盡嘲諷。
元曦認出,是方才執劍要取她性命的少年。
敢對衛旸這樣說話的人,世上還真沒幾個,到底是誰?
還把她當成了衛旸的女人……
元曦抿了抿唇,明知是他誤會了,卻還是忍不住熱了耳根。圈着她的懷抱也似忽然着火,她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心跳都比平日快了好些,愈發扭着身想掙開。
可衛旸今天不知吃錯什麽藥,不僅不松手,還越抱越緊。
指尖隔着衣料,在她細腰間輕輕掐了一把。
無聲的警告,讓她別動。
元曦一下挺直腰背,雙眼張得滾圓,眼波顫動着,似被偶然躍起小魚驚亂的山澗,難以置信地把他望住。
衛旸卻還是一派淡然,仿佛并不知自己做了什麽一般。
對面睇來探究的目光,他本能地側了側身,将元曦護在懷中,又凜然扯起唇角,冷聲回敬道:“過獎。倘若雲中王口中的‘清高’,是指無任何诏令,就領人在別國地盤上胡作非為的話,那孤還真是略遜一籌。”
竟是沒有澄清那句“自己的女人”。
腔膛裏一陣兵荒馬亂,唯恐他聽見,元曦忙不疊矮下腦袋,貝齒緊緊咬着唇瓣,借疼痛逼自己不去想。橫豎她也是要走的人了,再去琢磨這些也無甚意義。
可那句“雲中王”,還是叫她暗吃了一驚。
朝堂之事,她雖不懂,但這位雲中王的名頭,她卻是知道的。
那是南缙的戰神,國主的嫡親弟弟,以一人之力,将拇指大小的彈丸小國擴張成如今這番廣闊領土,都可與北頤抗衡,還幾次攻至北頤境內。北頤幾位大将均束手無策,逼得衛旸親自領兵出征。
衛旸給了他一劍,連瑾亦還了他一刀,雙方在湄水之畔鏖戰三日,各有勝負。最後還是衛旸親挽雕弓,于千軍萬馬中一箭射中他心髒,令他跌馬,昏迷不醒,才将那幾處城池保下。
也是從那時開始,“北衛旸,南連瑾,得其一便可得天下”,這話就在九州傳開,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每每都能引得一通争吵。
可外間談論得再火熱,這二位本人,卻是自那場戰役後再沒碰過面。
不想再次相見,卻是這番尴尬情狀。
怪道嘴裏都吐不出什麽好話。
元曦按耐不住心中好奇,扭頭朝身後看去。
冬春之交的陽光,清透得像水。那位名喚連瑾的少年正立在紅梅樹下,拿手巾擦劍。
金芒徐徐流淌過劍身,在他眉眼折射出一泓秋水,更襯其眉目清冽,俊秀無俦。紅梅紛紛落,玄衣愈發紮眼。金銀絲交織出饕餮雲氣紋,在風中昭彰,碎芒點點,襯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雖也是一身桀骜,卻跟衛旸不同。
衛旸的傲,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涼薄。無論是天上的日升月落,還是人間的生死無常,他都不放在心上。
而連瑾的傲,則是一種胸吞萬流的豪壯。即便困于方寸之地,山河亦在他心中。無垠的星辰大海,也不過是他震袖抖落的幾點塵埃、一痕浮波。
元曦不自覺便看得久了些。
然這一幕落在某人眼裏,卻似有了另外一層意思。
一個要殺她的人,還是他的手下敗将,有什麽還看的?自己救了她,她倒是連半個正眼都沒賞他。剛剛居然還在掙紮,不想讓自己護着……
衛旸搭着眼簾睨她,心裏莫名燒得慌。
不是毒火攻心時的那種撕裂感,而是一種泡在隔夜茶水裏,酸澀的難受。
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在無數個瞬間,他不曾留意的那些角落,小姑娘似乎也曾用類似的目光注視過他。
那麽專注,那麽璀璨,比春日朝晖還要明亮,仿佛自己就是她的天。
衛旸頭一回低下視線,認真研究她的眼。
腦海裏閃過無數記憶碎片,有歡笑,也有淚水,明明全都是她,可就是拼湊不出一個完整模樣。努力想要回憶更多,卻發現這些居然就已經是全部。
像是被焦雷擊中,心底那種酸脹感越發強烈,雖不及鸩毒傷人肌骨,卻比它更摧人心肝。
他自诩算無遺策,天下一切,但凡是他想要的,都盡在他股掌之中,得來從不費吹灰之力。然這一刻,他卻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麽在逐漸脫離他的掌控,離他而去,而他還追悔無門。
這種感覺還從未有過,衛旸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只是控制不住伸出手,捏住小姑娘的下巴,強行将她的臉掰回來,“你只準看我!”
霸道又孩子氣,隐約還透着點慌,把他自己都驚了一下。
元曦茫然眨着眼,不知發生了什麽。
衛旸也不解釋,只黑着臉冷哼,越發對連瑾沒好态度,“北頤不是南缙,雲中王在故土是何做派,孤不關心。但眼下既到了帝京,就該按北頤的規矩辦。倘若王爺不能對今日的所作所為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也休怪孤翻臉不認人了?”
一字一句如金石擲地,铿锵有力,在場衆人吓碎了心肝。
鹿游原更是驚掉下巴。
翻臉不認人?不是說好,這次只殺雞儆猴,不真動人家的嗎?怎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突然變卦了?
坑誰呢!
有那麽一瞬,鹿游原是真想先對他翻臉不認人。
可人畢竟是太子,而自己又是北頤的錦衣衛指揮使,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再氣,也只能架着繡春刀,硬着頭皮上前行禮,比了比手,道:“王爺,請。”
原以為這個兇名在外的雲中王不會輕易服軟,鹿游原握住繡春刀柄,都做好苦戰的準備,不料他竟異常好說話,沒問為什麽,也沒舉劍反抗,“咣啷”把劍往鞘裏一收,就自覺跟他走了。
“嗯?”鹿游原眉宇輕折,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連瑾卻是一派坦蕩,還笑着對上前拿人的番子說:“有勞了。”
有風起,紅梅洋洋灑灑落了他一身,倒很有幾分少年游俠的潇灑恣意。
有一朵自發間飄落,連瑾下意識接住,攤開一看,只有半片嫣然。斷口橫跨蕊心,頗為齊整。是方才他和小姑娘打鬥的時候,被他的劍鋒無意劈開的。
嫣紅的一點,雖不大,卻異常惹眼。
這該是今年冬天最後一樹紅梅了……
連瑾如是想着,卻不甚在意,面無表情地揚手,想把花丢了。腦海裏忽然閃過那雙驚慌的眼,他手不由一顫,像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停在半空。
乜了眼身後那抹纖細的紅裝,明明不勝寒風,卻敢跟他一鬥。
連瑾哼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仿佛并未放在心上。
指尖卻是摩挲着那半朵紅梅,一點點将它深藏入掌心。
連瑾走後不久,衛旸也帶着元曦離開。
吵鬧的後院很快安靜如初,只剩紅梅搖映人間,撣下片片落英,似下了一場緋紅的雨,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吱呀——
柴房的木門開了,帶起的風推開地上的落英,有幾瓣飛入牆腳的溝壑,随水流緩慢無聲地飄遠。
兩道高挑身影從門後走出,一前一後站定。層疊繡着金絲蟒紋的膝襴,在零星落花間搖晃,跳躍出刺目的碎光。
“好險,要不是這位雲中王出手,讓衛旸注意不到這間柴房,今日随鹿游原回去的,可就是咱們了。”眯眼瞧着人離開的方向,衛昶長舒一口氣。
似想起什麽來,他又問面前的人,“皇兄,他這麽做,是不是說明,比起衛旸,他更有意偏向咱們?否則他人都已經走了,何必再折回來?”
“偏向咱們?”衛晗冷笑,“他就是個攪屎棍,誰也不偏。北頤越亂,他就越開心。今日肯出手幫咱們擋災,不過是想讓咱們養精蓄銳,好跟衛旸鬥個兩敗俱傷,他再坐收漁利罷了。人家這‘戰神’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衛昶心頭一震,“那咱們還要拉攏他嗎?別到時人沒拉着,還反給自己惹一身腥。”
衛晗挑眉,“拉呀,為何不拉?他想利用咱們打擊衛旸,咱們也想借他的手除掉衛旸。既然目的都是一樣的,為何不能結盟?富貴險中求,厲害的武器往往都是帶刺兒的,只要利用得當,沒什麽好忌憚。等将來我成了太子……”
他說着,腦海裏不禁浮想聯翩,嘴角不由自主跟着高高揚起,餘光觑見腰間那塊象征着“恒王”之尊的玉佩,又倏地沉下臉。
将來成為太子……
他是章皇後的長子,正兒八經的嫡子。倘若五年前,衛旸沒有回來,今日高坐在東宮之上的,就該是他!
忽而風起,紅梅一陣紛亂。
衛昶抱着胳膊打了個寒噤,打量着他的臉色,忙岔開話題,“話說剛才,連瑾說衛旸護了個女人,會是誰啊?之前那麽多人往東宮塞人,他都沒要,逼得他們都要去找小倌了,怎麽突然蹦出個女人?什麽時收的,我怎麽沒聽說。”
他生來就是個好奇的性子,适才連瑾說話的時候,他胃口就已經被吊至天靈蓋,奈何柴房沒有窗,他只能在裏頭轉圈乾着急。
衛晗卻是不屑,“這還用問?除了他那個寶貝‘妹妹’,你看他還在乎過誰?”
想當初,他們兄弟幾人一塊在文華殿念書。隔壁就是女學,專為公主和幾個伴讀的世家千金準備,那丫頭自然也在。
彼時她才剛回宮不久,人膽小得跟什麽似的,不敢說話,更不敢看人,父皇親手給她剝橘子,她都不敢接,只知道一勁兒往衛旸身後躲,哪裏有個公主的模樣?
他很是瞧不上,他的胞妹汝寧就更加瞧不上,天天夥同章含櫻幾人,一道給她使絆子。不是把她的文房四寶偷偷藏起來,就是故意把她寫完的課業丢到太液池裏,害她被太傅訓斥。
那時她身份還未曝光,大家還都是兄弟姊妹,血濃于水。照理說,他該管管,可看着她怯懦畏縮的模樣,連告狀都不敢,他實在不想給她半個眼神。
弱小的東西本就不配活在這世上。
可衛旸竟然來了。
明明比他還冷漠,比他更瞧不上弱者,卻為了這麽個沒出息的小東西,愣是把書堂鬧得雞飛狗跳。當着衆人的面,把汝寧她們的東西全扔去太液池,還罰了她們每人各二十大板。無論她們怎麽哭着求饒,他都無動于衷。
長這麽大,他還是第一次見衛旸發那麽大的火。
自那以後,這丫頭就再沒去過書堂,一應學識皆由衛旸親自教導,他也就沒再關注過。
也是在後來,聽塾中的伴讀時不時談論她,他才驚訝地發現,原本那張漂亮、卻也僅是漂亮的臉,不知何時綻出了傲人的光,如蝶破繭,花傾顏,一颦一笑都有了別樣風采,叫人魂牽夢萦。
北頤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難道連衛旸都能明目張膽地對她偏愛至斯。
就是不知,這種偏愛,究竟能偏到什麽地步了……
看着遠處逐漸縮成豆子大小的東宮馬車,衛晗幽幽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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