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四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此言一出, 滿座嘩然。
元曦懵了,赴宴的朝臣也都呆怔住。連喜怒不形于色的建德帝,也緩緩沉下臉來,轉頭看向衛晗, 這麽多年來都古井不波的臉上難得顯出一絲陰霾, 山雨欲來。
衛晗的心一下從雲端跌入谷底, 渾身都像是被芒刺紮着一般。不等人發問, 他就先“啪”地一聲, 拍案而起,指着那念紙條的內侍,怒喝道:“你個狗奴才含血噴人!”
小內侍早吓軟了腿, 癱在地上不住磕頭認錯, “不是奴才不是奴才!奴才什麽也不知道,求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念出來之前,他以為上頭不過是些賀壽的話,想也不想便朗聲念了出來,想着把陛下哄開心了, 自己也能多讨一點點賞賜,哪裏知道會有這麽一出?
可現在的衛晗哪裏還聽得進去這樣的話,大步流星地離開席位, 想親眼看看紙條上頭的字。
待确認的确是那句“北頤亡, 恒王反”之後,他不由怒火中燒,額角青筋都爆了起來, 擡腿對着那內侍的肩膀就是一腳, 力道之大, 直踹得那內侍在地上接連滾了好幾個跟頭。
建德帝自吃齋念佛起, 一直慈悲為懷,看不得人這般欺壓無辜弱者,當下便擰起眉心,對衛晗道:“紙條是魚吐出來的,又不是他放進去的,大家也都看着見了,你作何還拿他撒氣?”
他的語氣已很是平和,并沒有過多責怨,衛晗卻只聽得一耳朵的失望,心裏陡然一跳,慌忙撩起衣袍,“噗通”跪了下來,“父皇教訓得是,兒臣知錯。”
紙條之事,衛晗自然是很清楚原委的。畢竟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親手籌謀的。
建德帝癡迷佛法,對這些怪力亂神之事也頗為信服。
比起在壽宴上直截了當地揭穿那丫頭的身世,倒不如又這個法子,誘導建德帝自己去調查,效果更好。他這才去尋了連瑾,魚是連瑾準備的,不溶于毒-水的紙條也是連瑾給他提供的,就連紙上原本預備寫的“庸帝無德,認賊作女。皇後有淚,九泉難眠”,也是連瑾幫他琢磨的,現在卻……
幾乎是在一瞬間,衛晗便明白了個中的原委。
“就是你!”
衛晗氣如山湧,憤然指着連瑾,目光仿佛毒蛇“嘶嘶”吐出的信子,帶着種要将他心肝都掏出來的狠勁兒,“一定是你搞的鬼!你們南缙觊觎我北頤多年,所以派你過來謀害本王,好挑撥離間。等我們北頤朝中鬥得你死我活,你就能坐收漁利,是也不是?!”
這話說得甚有道理。
這魚是連瑾帶來的,連同裏的水,還有那盛魚的琉璃瓶,他想在裏頭動手腳,可太容易了。況且紙條上的話,說得也太直接,便是出自他們北頤自家人之口,也甚為可疑,更何況連瑾這麽一個別國的王爺?
且還是一個跟他們北頤積怨頗深的王爺,如何叫人信服?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在座的目光微微起了一絲變化,從衛晗那兒逐漸轉移到連瑾身上,警惕有之,審視亦有之。
衛晗心頭的大石稍有松落,到底是有奪嫡野心的人,心思活絡,三言兩語将自己身上的嫌疑洗脫之後,他還不忘自己今日赴宴的本來目的。
那廂連瑾面對質疑,也不卑不亢,昂首挺胸反問:“這幾日整個北頤朝堂之上,同本王私交最好的便是恒王你,本王若是想害你,有的是機會,何故要等到現在?王爺自己好好想想,你這話難道不可笑嗎?”
衛晗冷哼,卻是沒搭理他,而是徑直将矛頭對準禦座東側的人,“那就要問問我們鐵面無私的太子殿下了。恕臣弟冒昧,今日這一切,可是皇兄刻意為之,就為了陷臣弟于不義?就因為……”
冷笑一聲,他眯眼睨着座上的兩人,不緊不慢道:“就因為本王查出,皇兄身邊的這位曦和郡主,其實就是十八年前勾結叛賊、害先皇後大章氏難産而死的元家後人,皇兄才欲殺人滅口的,是也不是?”
嘩啦——
建德帝猛然站起,撞得禦案猛烈搖晃,案上的杯盞碗碟都盡數被震落在地。
在場的其他朝臣也都驚得目瞪口呆。
目光齊刷刷掃過來,元曦禁不住心口“突突”直跳。
衛昶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搖晃着手裏的杯盞,又涼涼地補了一刀,“害死了先皇後,還敢進宮冒充人家的女兒,可真不要臉。”
建德帝臉色登時黑如鍋底,饒是他潛心禮佛多年,這一刻也控制不住心頭竄起的火。一雙眼宛如锉刀,直要将元曦生生剜下一層皮肉。
元曦半張臉都叫他盯得發了麻,汗毛倒豎,越發不敢擡頭。
方才聽見紙條上寫的話語之後,她的确是稍微放心了些,以為自己總算熬過了今夜這場大劫。誰知她這口氣還沒喘勻,事情就又轉回到了她身上。
不愧是能跟衛旸較量這麽多年的人,這份機變怕是還在他母親章皇後之上。
殿上兒臂粗細的燭蠟忽地爆了個燈花,氣氛愈發微妙。
元曦兩只手心皆覆滿了汗珠,指甲深深掐進去,鑽心般的疼。她卻似感覺不到,只覺自己就是那大海上的礁石,暴風雨來了也無所遁形,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一點點被巨浪吞沒。
直到一只溫熱乾燥的大手,從旁邊伸過來,悄然覆在她緊繃在膝蓋上的手,安撫般地輕輕拍了拍。
元曦指尖微顫,擡眸瞧他。
衛旸卻仿佛什麽也沒做一般,臉上波瀾不驚。燭火勾勒出他俊秀的側顏,淡泊得像一幅畫。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依舊能慢條斯理地拎起旁邊的銅铫子,往她快見底的瓷杯裏續上一點茶。
琥珀色的一小注,晶瑩剔透,緩緩流入杯中,他的聲音也同這茶水一般溫潤平靜:“所以五弟的意思是,孤明知她是孤仇人的女兒,還将她帶入皇宮,刻意包庇于她?”
這話把大家夥兒都問倒了。
衛旸是什麽人,恩怨分明,睚眦必報。十八年前那樁禍事,不光是建德帝心中的病,也是衛旸一直放不下的心事。倘若郡主當真是元家的後人,照他的脾氣,沒親手扒了她的皮,就算不錯的了!更別提把她帶進皇宮,認她做妹妹,甚至還偏寵了這麽些年。
不可能不可能……
大家不約而同把腦袋腰成撥浪鼓。
建德帝也稍斂眉眼間的銳氣。
可他到底是帝王之身,這些年雖荒廢朝事,但畢竟曾經也是個壯志淩雲的皇帝,這點理由能動搖他,卻還不足以讓他完全卸下心防。
只沉聲問衛晗:“你這般篤定,可是有什麽證據?”
衛晗等的就是這句話,牽唇一笑,立馬拱手執禮道:“這麽大的事,若無确鑿證據,兒臣哪裏敢妄言?”乜了眼衛旸,陰陽怪氣道,“畢竟兒臣可比不得皇兄,說謊都不會臉紅。”
衛旸不置可否。
衛晗也懶怠再跟他打太極,今日的機會千載難逢,他早就迫不及待。
衛昶比他還着急看衛旸笑話,不等他吩咐,就已經揚聲朝外頭喊:“來人,都帶上來吧。”
聽得這一句,大家都忍不住伸長脖子往外瞧,想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證據。
元曦也忐忑地拿手指絞着袖口。
當年那場大難,元家上下都死得差不多,只剩她一個。況且還有衛旸在,所有與她有關的痕跡早就被抹殺得一乾二淨,衛晗他們便是将北頤翻個底朝天,也尋不到任何人證物證。
所以究竟是什麽?
元曦的心提到嗓子眼,見門外隐約有人影過來,她不禁傾身去看。待那身影在她眸底逐漸清晰,她瞳孔也“唰”地縮起。
居然是她!
嬷嬷!
那個一手拉扯她長大、早在六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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