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報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一聲簡單的問候過後, 門外響起一陣齊整的腳步聲,震得周遭地動山搖。
兩隊錦衣衛弓腰押刀,自冰窖大門魚貫而入。朱紅繡海水紋的曳撒在半空中開合,搖晃出整齊弧線。
衆人驚愕不已, 想反抗, 卻發現早在不知不覺間, 最外圍的一圈人就都已經被換成錦衣衛的番子。排排繡春刀迎着火光閃爍, 宛如巨獸的獠牙, 正一口反咬在他們脖頸上。
情勢瞬間逆轉!
孟之昂氣急敗壞,脖子都粗了一圈,恨不能提了刀, 親自将那些廢物統統砍了了事。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卻根本不允許。
那廂鹿游原還有心情跟衛旸插科打诨,“诶,你一封飛鴿傳書,我可是不眠不休趕了五天的路,換了三匹千裏馬, 才在今天趕到芙蓉城。人都還沒來得及歇,就過來給你乾活。這差旅錢,你不給我翻個兩倍, 我可跟你沒完啊!”
衛旸嗤之以鼻, 捋了捋鬓角垂下的一绺烏發,淡聲怼回去:“一半的淩霄樓都快到你手上了,還過來找孤要錢。也行, 把樓全讓出來, 孤就把錢給你了。”
鹿游原當即炸了毛。
而今他好不容易才跟姓葉的小丫頭片子緩和好關系, 淩霄樓門上那塊“鹿游原和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也才剛摘下沒兩天。這節骨眼,要是因為自己這點差旅錢,害那丫頭丢了酒樓,她還不得活扒了自己的皮?
姓衛的不講武德,早知道就該晾他幾日,讓他在這鬼地方都受幾天罪!
說來,他以前也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高潔之士,而今竟也跟那丫頭學的,主動跟別人讨價還價了。
鹿游原皺着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可想着小姑娘的融融笑靥,他又心甘情願。
為五鬥米折腰的确掉價,但為葉輕筠折腰……那還是很值的。
在這麽個地方突然看見鹿游原,別說孟之昂,元曦和雲霧斂也是驚得一張嘴能塞下兩個雞蛋。
想起這幾日某人忙進忙出,片刻也不停歇的模樣,元曦如醍醐灌頂般睜大眼睛,“所以這些天,你都在忙這個?”
怪道總回來得這麽晚。
衛旸摸摸她腦袋,莞爾一笑,“我都說了不用擔心,偏不相信。”
“那你也沒告訴我啊!”元曦咬牙,想起這個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都說了以後做什麽事都不會再瞞着我,結果現在還這樣,你你……”
越想越氣,她在由不得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衛旸攢眉“嘶”了聲,方才在鹿游原面前的倨傲之氣瞬間如紮破了的球一般,頃刻間洩了個乾淨,摟着人又是抱又是哄,同平時判若兩人。
周圍的錦衣衛都看傻了眼,拼命揉眼睛,單眼皮都快揉成雙眼皮。
唯有雲霧斂和鹿游原波瀾不驚,冷着臉,翻着白眼,一副早就看透他的模樣。
元曦最是受得不這個,紅着臉推他。
衛旸卻無動于衷,猶自低頭在她耳邊低語:“真不是我有意隐瞞,而是這決定做得實在太突然。我原也是想告訴你的,可誰讓那晚,元元那麽熱情……”
那晚那麽熱情?
哪晚那麽熱情?
元曦一點即透,幾乎是在一瞬間整張秀面便漲得通紅,都可以直接拿去烤番薯。
衛旸還欲張口,細細幫她回憶那晚,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她封的口,她只擡手無情地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可以了。”
衛旸在她掌心得逞般竊笑,鳳眼彎成兩抹月牙,慣常的涼薄中也能渙漫出旖旎的柔光。
沒同她說這件事是真,因為她而忘了這件事也是真。
他素來謹慎,尤其是五年前自人間煉獄中歸來之後,無時無刻不在提防周圍,便是睡覺也只是淺淺而眠。似這般因為一個人,懈怠到忘了本要做的事,還是頭一回。
可說奇怪,也并不奇怪。
自打遇見她,很多事于他而言都是第一次。第一次因為她心慌意亂到整晚睡不着,第一次因為她欣喜到忘乎所以,也是第一次因為她,向自己以外的人低頭。
起初,他的确是有些排斥,甚至想過閃躲,可現在他卻甘之如饴。
人生若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過得順風順水,也無甚意趣。有這麽一個人霍然闖入他乏味的人生,打亂他的節奏,讓他體驗那些他過去從未嘗試過的人間悲喜,知道活在這人世間原來是這麽美好的一件事,也不失為一種享受。
安撫完這邊,就該處理正事啦。
調整完心緒,衛旸乜斜眼,重新睇向孟之昂。
四目相對相接的一瞬,孟之昂雙肩本能地顫抖了一下。衛旸由不得哼笑:“孟大人可是還有什麽話想說?趁着孤現在心情不錯,或許還能讓人往這冰窖裏放些吃食,好讓孟大人能多支撐幾日?”
多支撐幾日?那最後還不是要死??他缺那多施舍的幾天???
有這麽羞辱人的嗎!
孟之昂氣得胸口脹疼,兩排白牙直在嘴裏恨聲打架,好半天,才扯唇凜然哼出一句:“殿下這時候凍死我,可不怕以後都找不到雲旖了?”
父親之事打擊太大,雲霧斂一直到現在都沒緩過來。這會子聽他說起雲旖,他心頭怒火更盛,幾步上前,照着他小腹就來了一拳。
力道之大,元曦離他一丈遠,都清楚地聽見了肋骨“咯咯”斷裂聲。
孟之昂一口血水直接噴在地上,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痙攣,整個人蜷縮成蝦米,搖搖欲墜。
雲霧斂卻還不肯罷休,揪着他衣襟,一把将他從地上薅起,呵斥道:“雲旖不是你的籌碼,再敢拿她作伐,我現在便要了你的命!”
冰面反射火光,映得他雙眼赤紅,宛如煉獄歸來的修羅。
孟之昂心肝都顫抖了一下,三魂七魄都吓沒了大半,算起來,他們認識也有五六年,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他氣成這樣,仿佛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理智一般。
他連忙把頭搖成撥浪鼓,很想說“好”,可一張口又吐血不止,只能忍着腹痛,拼命朝他磕頭。磕到額頭都滲出了血,把地面染得通紅還不敢停。
鹿游原鄙夷地咋舌,拿繡春刀刀背敲了敲他腦袋,“你這話說的,也太不拿我們錦衣衛當一回事了吧?”
孟之昂動作一頓,愕然擡頭看他,嘴巴翕動着,卻是因着身上的傷而說不出一句整話。
鹿游原看不下去,皺眉又将他腦袋摁回去,“行了行了,繼續磕你的頭吧,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也不瞞你。雲姑娘我們已經找到,也平安将人送去驿館,今後也無須你再操心。”
說着又忍不住嘟囔:“這天寒地凍的,把人藏到莊子上的地窖裏頭,你虧心不虧心!”
雲霧斂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抓着孟之昂的衣襟,不由分說地将人從地上拎起來,照臉又是一拳。
就聽“噗”的一聲,一顆門牙在空中劃了一道弧,落在了元曦腳邊,還帶着血a。
元曦不由蹙眉,嫌棄地往衛旸身後躲。
衛旸擡腳把打落的殘牙踢遠,朝雲霧斂道:“可別把人打死了,留着他還有別的用處。”
“就是。”鹿游原将人拉開,也跟着在旁邊勸,轉了轉眼珠,又問,“人現在就在驿館裏頭休息,應當還沒睡。你若是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同她見上一面,說說話。”
邊說邊拿手肘撞了撞他胸膛,暧昧朝他挑了下眉毛,“我找到她的時候,她開口問的第一句,誰都不問,就只問‘哥哥可好’。我要是你,就沖這句話,我便是飛也要飛過去。”
雲霧斂卻是牽了牽唇角,偏頭慘然一笑。
飛過去嗎?呵。
倘若是在今晚這事發生之前找到她,他定是會毫不猶豫地飛奔過去找她,連同過去五年欠她的,同她好好道歉。可現在,他還有這資格嗎?
如果不是被他父親撿走,如果不是遇上他這個自私的“哥哥”,她應當會擁有一個更加幸福美好的人生吧?即便不會有天家那般富貴,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坎坷。
更不會長大十八歲,都還未曾享受過被一個人真正地、不求任何回報地愛着,呵護着的滋味……
熱潮在心頭洶湧,雲霧斂只能緊緊攥拳,攥得手背都迸起青筋,才能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
元曦遙遙看着。
即便他什麽也沒說,她也知道他定然又退縮了。若不是念在今晚他受了太多刺激上,她真恨不能上前敲開他腦子,看看究竟是哪一根弦搭錯了。
人家都喚他了,他居然還能猶豫?
元曦白眼都快翻上南天門,很是恨鐵不成鋼,“如果我是雲旖,縱使同你,同你父親有誤會,也希望你至少能過去同自己見上一面。”
雲霧斂仰頭看她。
她也徑直回視他的眼,不避不讓,“有些話別人能替你說;但有些話,你若是自己始終不肯說出口,別人就算幫你說一千遍,也無濟于事。”
雲霧斂身形猛烈晃了晃,偏開臉,袖底的拳頭捏得越發緊。
冰窖裏一陣安靜,沒有人說話。只剩鹿游原在旁邊指揮人有條不紊地收拾殘局,琢磨要把孟之昂捆在冰窖哪個地方,既能凍得他生不如死,又不至于真把人凍出個好歹來。
外間夜色更是濃稠如墨,風夾着雪花吹進來,寒意同冰窖裏一般無二。
再耽誤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看了眼雲霧斂,見他還沒有決斷,衛旸便道:“今夜太晚,都暫且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一塊去找雲旖。”
雲霧斂啓唇,似還有所猶豫。
衛旸卻打斷他,“逃避是解決不了人和問題的,你還想讓她再等你幾個五年?”
雲霧斂心頭一顫,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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