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雲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哥哥?
哥哥?!
孟之昂的夫人, 是雲霧斂的妹妹?這、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元曦目瞪口呆,一張嘴張得能塞下兩個雞蛋,轉頭去看衛旸。
他亦是劍眉緊鎖,滿眼驚詫, 顯然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倒是孟夫人, 滿心滿眼只有面前的“哥哥”, 覺察不出周遭睇來的異樣目光。見雲霧斂不搭理她, 她兩條細眉不禁垂垮下來, 眼裏也泛起些許濕意,“哥哥為何不說話?”
女子甜膩的馨香盈盈蕩來,仿佛無形的絲線, 能滲入人的肌骨, 糾纏住人的心肺。
雲霧斂背脊一瞬僵直,瞳孔幾乎縮成豆子般大小。
一聲聲“哥哥”宛如有實質,沖入腦海,掀起狂瀾。無數塵封的過往便如決堤的江水一般,轟然浸漫過他全身, 恍惚間,他似又瞧見了那個雪滿千山的夜晚,孤月赤紅, 鮮血如泊, 女孩抓着他的手,同樣一張淚眼婆娑的臉,卻是聲嘶力竭地質問:“哥哥, 你為何要這麽做?為何!”
雲霧斂幾近窒息, 一把甩開她的手, 踉跄着連退好幾步。光潔的額頭沁滿汗珠, 嘴唇也宛如浸在水中的畫,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哥哥!”孟夫人擔心不已,唯恐他摔了,忙要上去攙扶。
雲霧斂卻奮力甩袖,大喝道:“不要過來!”如避洪水猛獸般。
人不慎撞到身後的小幾,上頭一盆蘭花搖了搖,“咣當”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孟夫人下意識就要過去扶,可撞見他排斥的目光,她心頭趔趄,咬緊下唇,生生停住了腳。淚珠在眶裏打旋,像是晨間花瓣上的露珠,搖搖欲墜。
雲霧斂心仿佛被那滴眼淚狠狠擰了一把,本能地朝她走了兩步,手也跟着擡起。卻也僅是一瞬,他便停住腳,“唰”地将手收回背後。
五指骨節在寬袖底下咬得“咯吱”如山響,額角青筋都爆起了幾根,他卻還是冷冷撇開臉,面無表情地說:“你認錯人了。”
日頭自門外斜來一縷筆直的光,塵埃起伏不定。
明明不過一根指頭的寬度,卻宛如銀河一般,橫亘在他們兩人之間。
滿屋人都因為這一聲,而徹底安靜下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很長一段時間,連呼吸聲都帶着逼仄和小心。
直到門外飄來一聲急切的:“雲旖!雲旖!”
元曦循聲看去,就見孟之昂提着袍子,滿頭大汗地從月洞門外匆匆往這跑。瞧見衛旸,他還愣了一愣,忙不疊收起懸在門檻上的腳,躬身行禮,“微臣參見太子殿下,方才尋夫人尋得急,未曾發現殿下也在這裏,多有失禮,還望殿下恕罪。”
想是念妻心切,他也不等衛旸開口叫“免禮”,就心急火燎地撩袍邁進屋門,扶住他夫人的肩膀,小心翼翼幫她抹去眼角挂着的淚珠。
眉宇間凝滿急切之色,卻仍是緩着聲口兒,輕聲問:“怎的哭了?發生什麽事了?”
而那位名叫雲旖的女子,也似因丈夫這一聲溫柔,終于掉下淚來。所有堅強和僞裝都頃刻間崩塌,小鳥般依偎進他遞來的溫暖臂彎。
冬日的暖陽金燦燦蔓延了他們一身,俨然一對恩愛異常的璧人,羨煞旁人。
然元曦卻清楚地瞧見,雲旖的雙肩在被孟之昂觸碰到的一瞬,小幅顫抖了一下。
不是被突然遞來的懷抱驚到的那種訝然,而是一種深刻在骨髓裏、積蓄已久的恐懼和排斥。本能地想要抗拒,卻又不得不強迫着自己去接受……
幅度雖極是細微,但也分明清晰。
元曦由不得微微眯起眼,狐疑地打量起他們三個人。
說起來,那日在銅雀臺,衛旸告訴她有關雲霧斂的事之時,的确是曾提到過,他在蜀中有一個妹妹。只是沒說她後來怎麽樣了?瞧眼下的狀況,應當就是這個雲旖。
父親與世長辭,兄長離家逃命,她一個女子無依無靠,日子想來也好過不到哪裏去。
究竟發生了什麽,叫雲霧斂連妹妹都不認了?且單瞧雲旖這一身绫羅,冰肌玉骨,也不像是被人虐待過。
到底是怎麽了?
“我還當是什麽人,叫旖兒哭成這樣,原是你啊。”
沉默中,孟之昂忽然牽起一側唇角,冷冷譏笑,“雲霧斂,你還是不是男人?當初你殺完人,就拍拍屁股走了。自己是爽了,痛快了,可曾想過旖兒該怎麽辦?!
“她一個弱女子,孤苦無依,又要給自己的父親守孝,又要應付你的仇家,幫你擦屁股。若不是遇上我,她就要被賣去秦樓楚館。這會子你見到的,可就是她的墳冢了!”
幾句話宛如驚雷,劈得雲霧斂身形一晃,猝然轉過頭,脫口輕喚:“旖兒?”
孟之昂卻是一個側身,徑直截斷他視線。黢黑的雙眼仿佛凝結了一整個冬日的霜寒,眸光死死透骨。
睨了睨他,又觑了眼不遠處的衛旸和元曦,他冷聲一笑,道:“而今雲公子是攀上高枝兒了,飛黃騰達,指日可待,想來也不再需要我們這些窮親戚幫襯。旖兒現在過得也很好,我會代替你這個沒用的哥哥,好好照顧她一生一世。
“咱們以後就井水不犯河水。只要雲公子不再打擾旖兒,我念在你和旖兒血脈相連的份上,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若是雲公子再想今日這般,讓旖兒流淚,我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定會将你碎屍萬段!”
說完,他便低頭對雲旖道:“走吧。”眼裏的冰霜化開,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雲旖抹了抹眼角,遲疑地看了會兒雲霧斂,多少話語都欲訴還休包含在那雙朦胧淚眼中。末了,卻還是朝孟之昂點頭,由他攬着自己的肩,從屋裏子離開。
那一雙身影在冬日的暖光中緊緊相依,影子被無限拉長,跨過門檻,正好停在雲霧斂的腳尖。
他整個人都猛烈晃了一晃,若不是賀延年及時将人扶住,他只怕早就摔倒。
“切切”的咬牙聲從他嘴裏傳出,還咬了不止一次,在場衆人無不聽得真切。
“你若是覺得不甘心,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一直在旁作壁上觀,不曾發過一言的衛旸忽然開口,“別等以後人家真的不認你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旁人的事,他從來不關心。可這回,或許是因着自己前段時日苦苦追求的經歷,他頗為感同身受,難得開了尊口勸誡。雖還是熟悉的冷淡語調,元曦卻聽出幾分感慨。
雲霧斂卻只是不屑地“嘁”了聲,“本就毫無關系,為何要認?”
大袖一甩,人就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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