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唐家那位世子, 本名叫唐逐,乃是太後娘家妹妹的孫子。去歲剛行過冠禮,今年便中了進士,可謂年少有為。上門說親的媒人, 都快把門檻踏破。
唐老太太就這麽一個寶貝孫子, 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親事自然也馬虎不得, 還特特寫信給太後, 想讓她也幫忙參謀參謀。太後便想借這次比武招親,順道辦個花宴,幫她這個老姊妹一把。
元曦也是在這個時候, 聽說這位世子爺的。
太後一直拿她當自己親孫女, 家中來了親戚,喚她去見一面,也實屬正常。只是刻意讓露種當着那兩位的面說出來,多少有點怪怪的。
思忖間,元曦也到了太後居住的鳴珂院。
永春園雖許久不曾有人住, 可因着是皇家的園子,裏頭常年都有人看護,每一間小院都維護得極好, 尤其是這座。
一轉進月洞門, 滿開的紫藤花便映入眼簾。此刻金烏已經偏西,散出的光芒也越發濃烈。那抹紫在金芒之下,妖嬈得宛如濃霧, 缭繞在木柞的架子上, 華□□紫, 煞是好看。連穿梭往來的風, 都是香的。
兩位老太太就坐在紫藤架下的蓮花池旁邊。
許是多年不曾見面,她們興致都頗為高漲,各執一杆兒,坐在紫藤架下,将鈎兒撒在池子裏頭垂釣。嘴上還喋喋交談個不停,間或蹦出一聲大笑,吓得快咬鈎的魚兒擺着尾巴飛速逃開,她們也滿不在乎。尊卑禮節皆虛妄,得失不過浮雲心,唯有快樂才是真。
偶爾釣上來一兩只,便有一位俊秀青年蹲在岸邊,幫她們把魚從鈎子上摘下來。陽光下,他穿了一身紫,同院子裏的紫醉金迷的藤花一樣耀眼。
覺察到她探究的目光,青年擡頭看過來,怔了片刻,便颔首一笑,起身朝她拱手行禮,“在下唐逐,給郡主請安。”
因要收拾魚,他袖子就一直卷着,露出一段光潔修長的小臂,還沾着水珠,陽光一照,晶瑩閃爍。原是一副邋遢的模樣,卻因着他溫潤的氣質,倒一點不讓人覺得古怪。
元曦聽見他報的名字,微有驚訝地提了下眉,也朝他點了下頭,以示回應。
太後聽見動靜,跟着往回看了眼,見是元曦來了,忙放下魚竿,扶着雲栽的手站起來,“哎喲,可算過來了。你再不過來啊,哀家可就要上歸雲山找你去了。”
邊說邊拉着元曦,給她介紹,“這是你唐家祖母,早前就一直念叨着,想來看看你,現在才倒出空來。”
元曦于是笑着喚了聲:“唐祖母。”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唐老太太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擺手道,“老婆子我不過是個遠房親戚,上門打秋風的。郡主金枝玉葉的,這麽喊我,可是要折我壽了!”
邊說,視線邊上下在元曦身上掃過。越看,她嘴角揚得越高。
“欸,哪那麽嚴重?在我面前還客氣什麽?”太後佯怒睨她,“別說曦兒了,就是旸兒過來,喊你一聲‘祖母’,也是應當的。”
說着,她似忽然想起什麽來,指着旁邊裝魚的桶,對元曦和唐逐說:“你們倆把這魚拾掇拾掇,分出三桶來,送去廚房,今晚咱們就吃這個了。”
邊說邊拉着唐家老太太王屋子裏去,露種想過去幫忙,也被她叫住,打發去廚房拿點心。
可一進屋門,唐老太太便收了笑,直起脖子站在窗邊,隔着镂雕的擋板看外頭的情況。
太後忍不住笑,扶着雲栽的手,不緊不慢地坐到羅漢床上,“好啦,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已經幫人家牽上線,盡了自己的力,能不能成,就全看你孫子自己的造化了。”
“你說得倒輕巧。”唐老太太回頭嗔她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有打的什麽算盤。不就是嫌你孫子做事太磨叽,所以才變着法兒地刺激他麽?”
“哎呦,我可沒這麽說,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冤枉人?”太後垂眉叫屈。
唐老太太卻壓根不接她的話茬兒,眯起眼觑她。
如此僵持了片刻,到底是太後先破了功,告饒道:“是,我承認,我答應幫你牽這線,的确有私心在。可我介紹完人,不是什麽也沒做嗎?讓他們公平競争嗎?曦兒這丫頭主意大,心思又細,我是真想把她留在身邊。倘若你孫子真能把她留在帝京,我一準點頭,保了這門親,絕無二話。”
唐老太太就等她這句,當即拍了下掌,道:“這可是你說的啊,我都聽到了。倘若最後真是我孫子抱得美人歸,你可不準賴,耍賴的可是小狗!”
“啧,多大歲數的人了,還玩這套。”太後鄙夷咋舌,低頭吃茶的當口,還不忘小聲嘟囔,“橫豎我家孫子是不會輸的……”
語氣很是不服,像個碎碎念的老小孩。
唐老太太忍俊不禁,也挺起胸脯坐過去,頗為神氣地道:“巧了,我家那位也是。”
姊妹倆針尖對麥芒,你一言,我一語的,鬥得像一對烏眼雞。然很快,又都笑着轉入另外一個話題。
蓮花池邊。
冷不丁被安排了這麽個活兒,元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盯着那一桶魚,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是唐逐自告奮勇,将活兒全攬到自個兒身上,“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光線還毒得緊,郡主快別在這站着,去花架那兒坐着歇會兒吧。”
說着,他便拎起魚桶往水邊去。
黃昏金燦的餘晖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淺淡的薄金,襯得他整個人都溫潤如玉。即便乾着最粗糙的活計,也是一副君子如風的做派。
元曦拿團扇擋着烈日,遠遠瞧着,心裏五味雜陳。
适才,太後雖沒點明唐老太太此行的目的,然前段時日,自己在太後跟前伺候,話裏話外多少也聽出了點門道——
唐老太太也打算讓自己的孫子參加這場比武招親。
至于眼下特特安排他們來收拾魚,怕也是為了這件事。
對于這場比試,元曦始終抱着消極的态度,不期待,也沒興趣,只想趁着這段時光,好好侍奉在太後身邊,以報答這些年的恩情。等比試一結束,她便會自行離開,不再京中逗留。
既如此,她又何必招惹人家,平白耽誤他的大好前程呢?
外頭那兩位,她已經是沒轍兒了,至少這位,她還有機會能搶救一下。
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元曦上前道:“還是我來吧。太後對吃食挑剔,不是什麽樣的魚都肯吃的。”
唐逐擡眸看她,笑了笑,沒拒絕,猶自蹲着往旁邊挪了一小步。
元曦拂裙蹲下,看着桶裏擁擠成一團、不停扭擺的魚,卻是忽然犯了難,不知該從何下手。
唐逐輕笑,“郡主挑魚的時候,是否曾想過,魚也在挑郡主?”
元曦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這麽說,愕然看向他。
唐逐也含笑看她一眼,手裏的這尾魚苗實在太小,他低手,将它放歸蓮花池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這才回過身,同元曦解釋道:“祖母的确有意讓在下參加這比武招親,這幾日催在下催得實在緊,在下實在沒法兒,只能答應下來。不過……”
元曦似覺察到什麽,試探地問:“世子可是心有所屬了?”
唐逐微愣,從齒間洩出一聲極輕的笑,沒正面回答,只深看她一眼,便轉頭望向對面牆頭逐漸墜落的夕陽,含糊道:“這次比試,在下注定是要輸的,可若是輸得太難看,祖母臉上難免無光。在下不願看見她難過,是以想請郡主幫忙,屆時好生勸一勸她老人家。”
元曦自是無不答應。
方才她就在擔心,唐逐會不會也變得跟某兩位仁兄一樣。現在顧慮解除了,除了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之外,她心裏頭還是很高興的。況且唐逐這番請求,也是出于一片拳拳孝心,她怎麽能不答應?
只是……
“我同唐家祖母并不熟悉,我去勸,能管用嗎?”元曦心裏沒底。
唐逐卻是半點不憂愁這個,“放心吧,我家祖母很喜歡郡主的。哦,對了。”他撫了下掌,反問道,“郡主幫在下這個忙,在下自然也該回禮才是。這段時日,如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郡主只管開口,在下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元曦癟癟嘴,這倒也不必。
而今章皇後被禁足冷宮,恒王和禹王還在昭獄裏頭關着,汝寧也收斂了不少,她身邊并沒有什麽威脅。況且還有太後在,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對她下手?
唐逐卻看着她,似笑非笑道:“能用上的。”邊說,邊拿眼神示意她瞧對面的高牆。
元曦狐疑地轉過頭去,便見半顆熟悉的腦袋從高牆上探出來,鬼鬼祟祟地往他們這邊看。
視線同她接上,連瑾立馬吓得縮回去。就聽“咚”地一聲,一連串“诶呦”斷斷續續傳來,還伴着某人冷冰冰的嘲諷。沒一會兒,就又吵起來。
說來,他們也都是當今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外頭報個名兒,都能吓軟一堆人,現在卻跑過來趴牆頭?
元曦扶着腦袋,額角抽搐得厲害。
再去想唐逐的話,顯然這兩位的豐功偉績已然名揚四海,她都忍不住替他們臉紅!
唐逐渾然不放在心上,還反過來安慰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能同時得他們二位的青眼,可見郡主之優秀,郡主該高興才是。若郡主當真為這個苦惱,在下也可幫忙,為郡主分憂。”
“那多不好意思啊……”
她和唐逐畢竟只是初次見面,上來就讓人家幫忙處理這等私事,元曦實在張不開口。
唐逐提了下唇角,無甚所謂。
從桶裏撈出一條極壯的鲫魚,做魚湯正好,他随手放進元曦腳邊的木桶中,聲音也同傍晚的風一樣輕:“郡主無需苦惱,在下便是郡主的擋箭牌,該用的時候就用,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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